小時候,青鳶總會向往沙漠外生活,這一片片被昏黃籠罩的天空與大地,連四季都被淹沒在日光灼熱中。
樓蘭皇后在生她那一年便重病離世,只剩下樓蘭王一人,又當娘又當?shù)罩谜麄€后宮,只盡心將這掌上明珠撫養(yǎng)長大。
或許也就因為這樣,那年樓蘭向盛國互通商貿(mào)時,樓蘭王才會帶上年僅五歲的青鳶,一同去看看,沙漠外的世界。
可又哪知,兩人一走,便是三年不歸。
青鳶站在蕭凌修監(jiān)禁他們的宮殿前,耍賴著不斷向父皇哭訴:“為什么我們不能回家?我要回大漠,我還要養(yǎng)我的小紅花!”
“乖,鳶兒乖?!?br/>
樓蘭王只是抱著她,擦去小姑娘臉頰的淚水,可眼中分明比誰都更悲傷:“父皇向你保證,很快,很快我們就能回到樓蘭,你一定要乖?!?br/>
青鳶根本不信,心里埋怨著父皇忙著公務卻不講信用。
直到她親眼看見盛國皇帝一次又一次讓父皇進殿議事,直到她發(fā)現(xiàn)蕭凌修和藹的笑容后盡是險惡,也直到她被那群貴族子弟推進泥里,指著鼻子罵。
“異族妖女?!?br/>
“我不是妖女!我是樓蘭的公主!我是樓蘭王的女兒!”
她撕扯著嗓子向他們爭辯,可那些孩子根本不聽,反而大笑嘲諷道:“樓蘭王都被囚禁在咱們大盛,你這小小公主,還不任我們拿捏!”
“樓蘭人長得這么奇怪,定是都帶有妖法,咱們快用泥打她驅邪!”
青鳶與中原人確實不一樣,她頭發(fā)微卷,發(fā)色偏黃,一雙眼睛大而明亮,睫毛濃密得仿佛天鵝絨,連鼻梁也挺立小巧。
可她現(xiàn)在卻只能被無數(shù)個泥團打得直不起身子,樓蘭王在宣政殿中與蕭凌修議事,誰都不能來救他。
“你們住手!住手!”一道洪亮的嗓音打斷了眾人圍毆,孟竹心不過十歲的身軀,卻擋在青鳶眼前,在陽光照射下,宛若從天而降的神明。
“欺負個姑娘算什么本事,你們能耐就去前線上陣殺敵,別做只會壓迫弱小的懦夫!”
青鳶到現(xiàn)在還記得,那時孟竹心稚幼目光里,熊熊燃燒的一顆俠義之心。
這乃至其他孩子都被少年打得群鳥作散后,她還傻傻的盯著對方,眨巴眨巴自己眼睛。
“你長得真好看?!泵现裥男呛堑恼f,伸手碰了碰她柔軟的卷發(fā),像怕弄碎般輕喃:“就像我娘親屋里的瓷娃娃?!?br/>
青鳶也跟著笑起來,抹了把自己臉上污跡,看見破損的裙角又霎時哭喪著臉:“嬤嬤給我做的小花裙,弄破了....”
孟竹心也低下頭看了半天,轉身從自己衣袖里抽出把木劍,遞到她跟前:“我不會補衣服,但這把劍送給你,有了這個,你再不用怕被人欺負啦!”
“不會被人欺負....”青鳶接過木劍,寶貝的捧在手心里反復打量,片刻便仰頭破涕為笑:“謝謝哥哥,有一天,我也一定會變得跟你一樣強。”
“我要用自己的雙手,保護自己和最重要的人!我一定不會再被欺負了!”
青鳶清楚地看到,少年當時也露出個仿佛陽光般燦爛的笑,而時光一轉,兩人多年后再見時,是在黃沙遍布的大漠里。
“竹心哥?你是竹心哥嗎?”青鳶騎著駿馬,身穿一套鮮紅戎裝,手里捏得是把銀光锃亮的紅纓槍。
孟竹心早因失血過多而眼神渾濁,倒在砂礫中半昏半醒,直到青鳶將他抗上馬背,聲音焦急而輕柔:“你放心,我現(xiàn)在帶你回樓蘭,一定會救你?!?br/>
她駕馭著駿馬,穿越沙漠疾馳回樓蘭皇宮,連衣衫被血染透也沒發(fā)覺,喚來最好的大夫為孟竹心診治。
直到三天后對方迷蒙的睜開眼睛,青鳶才終于緩下心神:“竹心哥,你醒了?你受了重傷,昏倒在樓蘭邊境,我還怕你再不能醒來?!?br/>
“鳶兒.....你是鳶兒.....”孟竹心像不確定般伸手碰了碰她柔軟的卷發(fā),這才確定般低吟:“真的是鳶兒.....我竟真的見到了你.....”
“竹心哥,你還記得我。”青鳶甚是喜悅的握住他手掌,臉頰卻紅了紅:“很多年沒見了,你怎么會在這里?”
當初她不懂,為什么孟竹心此刻眼神閃躲,猶豫半晌才嘆息著,像背書般說突厥侵擾盛國邊境,他不慎中了埋伏。
卻急著開心的炫耀道:“你看,我現(xiàn)在紅纓槍已練到爐火純青,父皇病逝后,是我?guī)е鴺翘m將士樹立國威,現(xiàn)在再也沒人敢欺負我們了!”
“是....是嗎.....”孟竹心笑得并不真切,看向她的眼神分明還藏著些什么。
“竹心哥,我說過會變得跟你一樣強,我做到了!”
青鳶躺在馬車里,肚子中的幼崽似乎不怎么老實,總折磨的她五臟六腑都翻涌。
蕭然突然停靠在個驛站邊,親手扶她下車,蘇洛也緊跟在后,隨時準備照應。
“鳶兒,我們到樓蘭了,你看。”
隨著蕭然爽朗的聲音,青鳶抬頭向那座熟悉到刺眼的國度看去,熱淚霎時涌上。
“父皇之前對樓蘭管轄很嚴,可最近該是為了我們,百姓已可自由進出買賣?!?br/>
她跪在這片砂礫上,滾燙的液體就此一顆顆落下,孟竹心與回憶不斷在眼前交織,殘廢的雙手還能感受到被陽光炙熱的溫度。
“樓蘭,我的家....我終于回來了......我回來保護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