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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軟風撫面,暖陽沐身。

    午后,肅千秋去見了肅聞。延嘉堂前的海棠花開地盛茂,紅燦燦的樣子像一團軟云。

    頭發(fā)花白的肅聞坐在堂前臺階上,手里拿著已經成型的兔子,正雕琢兔子的眼睛。他皺皺眉,川字紋深的像是溝壑,填滿了滄桑歲月。

    “伯父?!彼哌^去輕輕喚了一聲。

    肅聞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xù)侍弄兔子的眼睛,琢磨著怎么把它雕的靈動一點,“嗯。”

    肅千秋坐過去,坐在另一側臺階上,正好夠得到一旁花架上的海棠,她隨手摘一朵,意識到有些不對。

    肅聞聽見聲響,動作頓了頓,又繼續(xù)打磨,肅千秋這才把花拈在手里轉了轉。

    “從前忠正侯家,你還記得嗎?”

    “嗯?!?br/>
    “昨夜我去東宮,見到了復家二姑娘復凌,她在東宮里過的好好的,而且太子,”她頓了頓,又說“他仿佛是在謀劃著什么,我想不明白,來請教請教您?!?br/>
    肅聞從一旁的一堆工具里挑了一只圓刀出來,開始仔細地對兔眼進行修飾。

    “相里家的人怕是父子異心了。如今容妃盛寵,且風華正茂,怕是危及太子的地位。太子此番是在為自己鋪路。”

    “伯父,那日相里貢來府中時,曾跟我提起復準,還提及了我?!?br/>
    “陳年舊事有心人總會知道。復準活不活著我們都還不曉得,至于你,不要怕他知道,你要讓他知而不言,就必須握住他的把柄,制衡之道不必我教你了。如今既然太子有這個意思,不妨賠他個面子,幫他一把,至于后來事,定要步步為營。可懂?”

    肅聞抬頭看著她,又看看她手里的花。

    “往后能別摘我的花嗎?”

    肅千秋抿了抿嘴,點點頭,嘴角有抑不住的笑意。

    “好的,伯父?!?br/>
    “對了,憶端晌午跟我說你射箭射地極差,改日讓王延再教教你?!?br/>
    “不必了,射箭嘛,不學也罷,近身戰(zhàn)就足夠了?!?br/>
    肅千秋頭有些疼,憶端竟也學著告狀了。

    “那你最近也別督促他彈琴了,他最近在學射箭,御馬,詩書,莊子。彈琴,不學也罷,我看他射箭就射的很好?!?br/>
    “是?!泵C千秋的臉不由得有些黑。

    。

    憶端像他母親,不通樂理這一點極像。

    肅聞嘆了口氣,望了望天際,幾卷浮云在青天上悠悠走著,瀟灑愜意。他看著肅千秋的背影,恍惚間竟覺得是他的女兒,那個“離經叛道”的女兒。

    他的女兒也喜歡摘他嬌養(yǎng)的花。

    。

    肅千秋回到屋里,隨意抓了本書,是《鬼谷子》。

    “因其言,聽其辭?!彼畛鰜?,‘反應’篇里這一句倒提醒了她。

    太子的那幾句話,句句都透露著重要的信息。

    一連三個月的拜帖,其間太子定是已經打探到確實的消息,太子能把握住她的身份,并且深知她的弱點,開門見山直接提起復準,隱晦地表明他已經知道了一些事情。

    再后來直接說明熙公主,那就是直接點明,她就是明熙公主。

    令牌是想提醒她去東宮,且太子知道她肯定不會直接去拜訪,所以撤了護衛(wèi),好讓她行動方便,直接去見復凌。

    所以,相里貢早就料好了這一切,只是在等她看清楚,然后好站成一邊,讓她幫自己一把。

    至于肅家搬來京城年載,相里貢都不曾有任何動作,很有可能是在暗中調查。

    可肅家也不是省油的燈,不是什么消息都能打探得出的,所以相里貢根據她的行蹤進行調查。

    浮沉閣開在京都里已經幾十年了,一直都如日中天,出名在:伶人貌美,樂藝高超,而且有趣的是每個頭牌都是一個名字,關窈兒。

    頭牌或嫁人或入高官府邸,全憑自己,無人干涉,離了浮沉閣,就可以換回閨名,改頭換面。

    其實暗中浮沉閣是肅家的,因此她每個月都會去浮沉閣看一看。

    只有一次是光明正大,那就是相里貢去的那一次。

    那一次她去也是沖著相里貢。

    相里貢會去浮沉閣,是因為查到了什么。

    去了之后,緊接著就開始向她遞拜帖,一切的一切都是算計好的,果然,相里貢做了幾年太子,在相里華手里討生活,也學得像相里華那般算計人,謀為己用。

    等她想明白這些的時候,黃昏的斑駁余暉斜斜灑在她的書上,透過模糊的竹影,照亮那句“因其言,聽其辭。”

    。

    是夜,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中,有大火,火燒起來了,從繡了金線海棠的帷幔開始燒。

    大嫂一手抱著憶端,一手提著滴血的劍倉皇趕來,發(fā)髻散亂,沒了半分體統的樣子。

    她把憶端塞到女孩懷里,女孩早已淚流滿面,滿眼都是驚恐。

    “長熙,端兒就交給你了,這鐲子,你拿著去找我爹,告訴他,女兒不能盡孝了。”

    大嫂從滲著血的左腕上脫下一只精巧的鐲子,強戴到她手上,她的手被硌的生疼。

    “嫂嫂,我不會……我不會。”

    “好好活著,一定要活著?!?br/>
    大嫂的眼里含滿了淚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她懷里哭得滿臉通紅的孩子,轉頭離去。

    “公主,你把翟服脫下來,換上我的衣服快走。”

    文嬋接過她懷里的孩子遞給文姒,緊接著開始解她身上華貴的翟服。

    女孩早就哭的不成樣子,她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她沒見過,宮里的所有人都沒見過。

    宮里偏僻的甬道上風很大,在她耳邊疾馳而過,綠色的宮裝袖子被吹得鼓鼓的,她和文姒在甬道上狂奔,隔墻的慘哭聲增加了黑夜的恐怖。

    墻上突然躍下一個青色身影,下一刻,她的額上一陣涼意,血順頰而下,刺痛感襲來。

    那人的臉?那人的臉,是誰?她努力地想要看清,長袖被風吹開,是相里貢!

    肅千秋睜眼,伸手去拔床頭的青霜劍,卻是空空如也。

    她心底一沉,默默翻身,摸到了枕下的匕首。

    迅速翻身站起,黑漆漆的屋子里沒有光,今夜無月,夜黑風高,是殺人的好時候。

    “誰?”她瞄見紫檀案旁似有黑影,疾步走過去。

    那人身手極快,迅速閃身,躲過了匕首,她沒能刺中那人。

    幾招下來,肅千秋明顯感受到對方是個高手,她無法匹敵,她有些后悔,對方想拿什么就拿吧,她為什么要招惹這個刺客呢?

    對方手持她的青霜劍,步步緊逼,她持匕首的虎口被震得發(fā)疼。

    肅千秋想直接說出口,好漢,別打了,東西你拿走吧。

    可是打架嘛,打不過也不能說出口,那簡直太丟面子了。

    對方趁她不備,用劍柄狠狠地打了她的背,她吃痛不已,頓時敗下陣來,沒想到對方還不罷手趁機離開,竟然真的想置她于死地,一劍刺過來,她稍稍閃身,劍正中她的肩膀,頓時血染紅了中衣。

    那個刺客看她不能反抗了,“錚”的一聲,劍被丟在了地上。

    他轉身離去,走得有些洋洋得意,至少肅千秋看來是這樣的。

    肅千秋的左肩頭被深深地刺了一劍。

    她喊了半夜才喊醒了隔壁的文姒,文姒進來看見這場面被嚇了一大跳,但是很快就鎮(zhèn)靜下來了,幫她處理傷口。

    而這件事竟然會在第二天傳滿了京都。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肅家二郎在夜里被人刺殺,受了重傷。

    甚至有人還傳著說肅家公子在浮沉閣里奪了他人的愛,人家來尋仇了,了結了他的后半輩子。

    肅千秋聽了這些也只能笑笑,刺客只拿走了一張白紙和相里貢留下的錦盒。

    果然,不出半日,相里貢就帶著禮物登上了門。

    承禧堂里,肅聞端正坐著,和相里貢有一搭沒一搭聊著。

    肅千秋掛著左胳膊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二郎如何了?”相里貢起身相迎。

    “拜見太子殿下?!泵C千秋欲行禮,相里貢連忙扶住,面露憂色。

    “沒想到京都里還會出這種事,是本宮失職了。倒不如二郎去東宮里住一段,東宮戒備森嚴,且良醫(yī)圣手也可方便醫(yī)治二郎。”

    “殿下盛意,草民不勝感激,只是家父年邁……”肅千秋看向肅聞,稍表謙讓。

    遇到這種事時,謙讓的美德就顯得形式化了。

    肅聞直接開口:“去吧,太子殿下一番好意,你早日恢復,也可早日為殿下效勞?!?br/>
    肅千秋點點了頭,面露憂容,低低道了聲“是?!?br/>
    。

    后來的野史里記載,“太子相里貢,與沐德六年春三月,將明熙公主接入東宮?!?br/>
    。

    一行人漸漸遠行,馬車上的銀鈴聲漸漸消匿在市井雜音里。

    肅聞遙望遠去的車隊消失,眺向遠處的高聳樓閣,巍峨宮闕,覺風云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