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校長和關山找來木頭頂住傾斜的圍墻，防止它坍塌。

    “暫時先這樣撐一陣兒，我還得想辦法。”郭校長擦擦頭上的汗，示意關山也坐下來休息。

    關山脫了迷彩服，露出里面的軍用t恤。他的額頭，手臂上掛著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他用外套胡亂一抹，拎起地上的工具箱，“我得回去了?！?br/>
    郭校長不便挽留，“行，你回吧。”

    “有事喊我?！标P山朝教室的方向瞥了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老榆樹被風吹的沙沙響，郭校長坐在樹下，搖搖頭，低低地嘆了口氣。

    教室里，此刻卻是陰云密布。

    明月又被氣著了。

    原因是她收作業(yè)時只交上來十本，有八個人沒交。

    學生不寫作業(yè)，不交作業(yè)，證明學習態(tài)度有問題。這些剛剛接觸英語的學生，全憑背誦和書寫加強記憶，他們不重視作業(yè)，根本就是沒把她這個老師放在眼里。

    她讓沒交作業(yè)的學生站起來，挨個說明原因。

    學生們起初都不敢說話，因為她的表情和態(tài)度都太過嚴肅。

    后來，她就忍著脾氣向他們承諾，只要理由充分，她不會懲罰他們，這才陸陸續(xù)續(xù)有學生開始說話。

    “老師，我奶讓我拌豬飼料，喂豬，還清理豬圈，我沒時間寫作業(yè)?！彼蚊缑绲谝粋€回答說。

    喂豬。

    明月看著宋苗苗稚氣的臉龐，不禁回憶起早晨背她過河時，她同自己提過喂豬的事。

    明月思索片刻，點點頭，“今天把作業(yè)補上，宋苗苗坐下?！?br/>
    宋苗苗愣了愣，才坐下。

    其他的同學朝她投來羨慕的目光，教室里響起一陣嗡嗡聲。

    宋苗苗開了個好頭，立刻就有其他人跟上。

    “老師，我爺讓我去喂羊了，噢，對了，我還洗了羊圈！”宋小寶話音剛落，同學們就哄堂大笑。

    “老師，他家沒有養(yǎng)羊，只有豬?！?br/>
    “老師，他騙人類，他跟宋鐵剛?cè)ズ笊酵媪??！?br/>
    “我沒有，我在家類。不信，你問我爺?！彼涡殱q紅臉，為自己開脫。

    明月用手撐住額頭，揉了揉，“宋小寶，你在家為什么還不寫作業(yè)？”

    “我……我……”宋小寶轉(zhuǎn)轉(zhuǎn)眼珠兒，“我在羊圈……”

    已經(jīng)被揭發(fā)了，還羊圈！

    “你是不是想說，你養(yǎng)的羊吃了你的作業(yè)和筆記？”明月說道。

    “……”

    教室里一靜。

    緊接著，爆發(fā)出一陣夸張的笑聲。

    “宋小寶，你的理由不充分，罰寫作業(yè)十遍，今天放學之前交給我！”明月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又連著幾個孩子，說了自己的理由。

    其實真假不用她仔細分辨，只需看其他學生的反應就清楚了。

    有像宋苗苗一樣說真話的，她就從寬發(fā)落，只需將作業(yè)補上即可?？赡菐讉€說謊的，和宋小寶一樣，懲罰加倍，絕不手軟。

    只剩兩個學生還站在座位上。

    明月雙臂交握，橫在胸前，目光嚴肅的在兩人之間打了一個來回。

    她抿了一下嘴唇，問：“你們誰先說?！?br/>
    底下的人沉默。

    明月隱忍著胸臆間竄起的怒氣，指著距離她最近的女生，說：“花妞兒，你先說，你為什么不寫作業(yè)！”

    花妞兒垂著腦袋，不吭聲。

    她的同桌宋偉偉神色焦急地在課桌下拉拉她，低聲提醒說：“快說呀，快說和你奶奶去采藥了?！?br/>
    花妞兒仿佛沒有聽見宋偉偉的話，她僵著姿勢，一動也不動，更不說話。

    宋偉偉急得不行，他瞄了瞄講臺上的明月，忽然，舉起手，大聲喊道：“報告——”

    “起來說吧?！泵髟伦屗蝹テ鹆?。

    宋偉偉站起身，臉漲得通紅，指著花妞兒，對明月說：“花妞兒每天下學要去后山采藥，早晨也得去，她的作業(yè)都是熬夜寫的。昨天沒寫，是因為……因為她摔傷了。”

    花妞兒略顯英氣的眉毛霎時一翻，緊接著，她用力推了宋偉偉一把，扭身就跑出教室。

    她的腳明顯不爽利，跑起來像是鴨子一樣，一搖一晃。

    教室里再次靜下來。

    這次，沒人敢起哄，也沒人敢竊竊私語。

    明月擰著眉頭，朝教室外的院子看了看。

    秋天的老榆樹枝葉金燦燦的，風一吹，就有葉子飄下來。像是從樹上蹦下來的金子，晃得人眼疼。

    她沉默一會兒，轉(zhuǎn)過頭，看著教室里唯一立著的男生。

    “該你說了，宋鐵剛。”

    不知道是不是剛才那一幕刺激到他，這個班里年紀最大的學生，也是最難管教的學生，竟朝著明月露出一副從來不曾有過的笑模樣。

    “老師，我昨晚太困了?！?br/>
    明月第一次遇見這種把偷懶當做理由還說得這么理直氣壯的學生。

    她不由得想起曾經(jīng)看過的一篇文章，講教育，講國內(nèi)外的孩子不寫作業(yè)的奇葩理由。

    其中有一個，和宋鐵剛很像。

    文章中的孩子向老師解釋不寫作業(yè)的理由，“我家喵老找我抱抱。”

    因為一只貓，所以他才不寫作業(yè)，但他不說他在偷懶。

    所以，這和宋鐵剛的解釋有著異曲同工之處。

    但，都不可原諒。

    “作業(yè)，十遍，放學前交給我?！泵髟聦⒂沂窒蛳聣毫藟?，示意他坐下。

    宋偉偉還呆呆地站在那里，明月叫他坐下，他沒聽到，還是后面的宋夢凡踹了他一腳，他才漲紅臉坐下。

    “下面，我們開始上課。這節(jié)課，我們學習新的對話……”

    課上完，孩子們?nèi)鰵g似的跑出去，明月低頭整理教案，一抹細瘦的身影移過來，在距離講臺很近的地方，停住。

    “老師?！?br/>
    明月抬頭，看向宋偉偉。

    男孩子過了十歲，個子就像是拔高的竹節(jié)，一天一個樣兒。

    她看著班里學習最好的學生，放柔嗓音，問：“今天的內(nèi)容沒學會嗎？我可以給你……”

    話沒說完，就被宋偉偉搶過去，“老師，不是，我想說花妞兒……”

    明月蹙起眉頭，目光冷下來，“你想說她，那就算了?！?br/>
    一個不懂得在課堂上尊重老師的學生，即使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她付出精力。

    “對不起，老師，我說謊了。花妞兒不是采藥時摔傷的，她是被宋夢凡和幾個女生欺負，推在磚垛上，扭了腳?！?br/>
    宋夢凡？

    明月想起早晨過河那一幕。

    “老師，我?guī)湍憬逃柣ㄦ?！?br/>
    宋夢凡對她說，我?guī)湍憬逃柣ㄦ骸?br/>
    原來，問題的根源竟出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