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瑜感覺腰間傳來一陣陣的疼痛,箭矢穿過她的腰側,鮮血泅濕衣擺。
這道崖的坡度比想象中的小一些,她只下落了一小段石崖,就在不斷地靠近亂草叢生的地面。
眼前的景物在飛速地變換,她的手在半空中揮舞,想要抓住崖邊的灌木減緩下落的趨勢,然而只是徒勞。
箭射偏了,她的腰側只被下來了一小塊肉,但此時已經足夠致命,她疼得使不上力氣,一片片枯葉被她拽在手中,又只能遺憾地在掌心劃過。
血跡順著她下落的路徑在崖邊蜿蜒,崖下是一個亂石灘,摔下去必死無疑,她一邊不斷地伸手企圖自救,一邊不斷祈禱奇跡的出現(xiàn)。
忽地,她感覺自己腰間涌上更加劇烈的疼痛,一只手挽住她的腰,握著她鮮血淋漓的傷口,狠狠將她禁錮在原地,熟悉的體溫順著薄薄的春衫穿透肌理,清凜苦茶香氣撲面而來。
衛(wèi)瑜悚然一驚,汗毛倒豎。
難道?
不可能!!她急速否定自己可怕的猜測。
那個人如今應該正在西北,在雍州?。?br/>
巨力使得她在陡峭斜坡上緩住了身形,她渾身肌肉崩得僵直,久久不敢動彈。
那人倒也不急,就這樣擁著她的纖腰站在原地,修長的指節(jié)在她嵌了白玉云母的腰帶上輕敲,激起一聲聲輕響。
衛(wèi)瑜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回過頭。
一張篆刻在骨頭里的熟悉的面孔出現(xiàn)在她眼前。
高大的男子鳳眸微垂,烏黑得仿佛深潭的瞳仁平靜而銳冷,像在瞧一件無甚值得驚奇的器皿、或是在瞧看過一萬遍的景色,透露著一股視萬物為芻狗的淡漠,仿佛九天之上高貴而無情的神明。
衛(wèi)瑜的瞳孔緊縮,感受到了一種接近于死亡的窒息感與惶恐感。
顧嘉清。
果然是他。
顧嘉清垂著眼睛瞧著她,瞳仁倒映著她驚懼而狼狽的臉,是一片毫無波動的陌生。
似乎并不在乎手掌間救下來的,是一個人,還是一只貓、一只狗。
他緩緩松開她的腰肢,皺眉瞧著指尖沾染的血污,目光四處梭巡了一番,最后抽出衛(wèi)瑜別在襟口的一方素帕,仔細擦拭。
“將軍!照將軍所說,除了特意留下的幾名活口,其余刺客都已伏誅!”石崖的上方,幾名玄衣兵衛(wèi)探出腦袋,聲如洪鐘,驚起一樹飛鳥。
于此同時,崖上還傳來了拂曉的哭喊聲:“殿下可還安好?”
衛(wèi)瑜這才發(fā)現(xiàn)她竟然下滑了足百余步遠,若非顧嘉清,只怕今日就要亡命于此。
她的視線下意識投向站在身旁的人,他視線低垂,依舊只專注于手指間的血跡。
……
在衛(wèi)瑜的萬種計劃與設想中,從來沒有一種,包括了顧嘉清也是轉世而來。
那是帶領雍軍三月從西北攻破皇城的顧嘉清,是在元帝朝中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將整個朝堂都玩弄于股掌之間的顧嘉清,是連滅兩朝皇帝、攝政大殷近十年的顧嘉清!
衛(wèi)瑜無法想象,若是他也是轉世而來,提前預知往后十年要發(fā)生的所有事,她、成帝、太后、朝中群臣甚至于整個大殷,要怎么和他斗,要怎么和他背后的四十萬雍軍斗?
衛(wèi)氏的幾百年的江山基業(yè),還能保得住嗎?大殷還能姓衛(wèi)嗎?
他知道了多少?他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否則不會認不出她。
衛(wèi)瑜沉浸在思緒中,神情驚惶,臉色慘白。
拂曉不明所以,但臉上還是洋溢著劫后余生的笑容,“陛下在乾元殿中設宴款待顧將軍,派人送了兩道殿下愛吃的菜,殿下可要嘗嘗?”
衛(wèi)瑜如今還窩在床上,她才剛被顧嘉清送回宮中,腰間的箭傷雖不致命,但也非同小可,不在床上養(yǎng)個十天半個月是好不了了。
她搖搖頭,勉強地道:“不吃了,沒胃口。”
此次顧嘉清回京,是為向成帝稟報西北諸族異常,不僅是衛(wèi)瑜察覺到了這些異族的不同尋常,去冬西北忽逢十年難遇的大雪災。
異族糧草損失都很是嚴重,牛羊凍死無數(shù),開春就鬧了大饑荒,仿照往年發(fā)動的幾次擾邊都沒有成功,反而被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更加劇了自己的問題。
眼瞧著退無可退,他們干脆一咬牙決定聯(lián)合起來揮師南下,真正與大殷殊死一搏。
西北之外的異族保活胡、狄、羌等等十六個部落,異族之間為了爭搶牛羊牧地等資源常?;ハ鄽垰?,尋常一兩個部落對大殷不成氣候,但若是十六部同盟了,那就非同小可了、
顧征一掌握這些消息,立刻派遣顧嘉清八百里加急風馳電掣回京向成帝稟報。
至于救了衛(wèi)瑜一事,是因為徒經城郊時忽被道旁林中異常驚動。
當時任縐和秋翎與那些刺客一路周旋至官道之前,正要去往衙署求援,卻被刺客拖住,兩人與刺客纏斗起來,動靜驚動了道旁的百姓,報告給了剛好停下更換馬匹的顧嘉清一行人。
當然,這只是顧嘉清的說辭,至于其中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這借口在旁人眼中是無懈可擊,可是在衛(wèi)瑜眼中卻并非如此。
前世西北同樣遭遇大雪災,異族同樣聯(lián)盟揮師南下,可她記得清清楚楚,可鎮(zhèn)北將軍府根本沒有提前收到過情報,并且向朝廷稟報。
反而在十六部出兵之時應對不及,又幾番冒進中了敵人詭計,剛開戰(zhàn)半個月就損失了五萬兵馬,那機場戰(zhàn)爭也讓顧征這個西北戰(zhàn)神飽受自大的爭議,他自己也因此深受重傷,接近兩個多月不能親自上戰(zhàn)場。
就是因此,朝廷中才需要重新?lián)穸ㄎ髡髟獛?,給了懷王和姜家鉆空子的機會。
而且前世這個時候,顧嘉清還岌岌無名,在京城根本查無此人,不像這一世,已經憑借抵御擾邊有力而初授正四品明威將軍。
要知道他上戰(zhàn)場還不滿一年,這個速度著實可怕。
這種種異常,都讓衛(wèi)瑜不得不懷疑一個事實,他也是轉世重生而來的。
可他似乎對她似乎還并不熟悉,看她的眼神與后世的那七年完全不同,以他的性子,若是真的知道他們的關系,他絕不會在衛(wèi)瑜面前偽裝。
做出這樣的姿態(tài),只有兩種解釋,一種是他有旁的陰謀,必須要裝得這樣來瞞過衛(wèi)瑜的眼睛,另一種他也許并未重生,而是通過旁的法子,知曉了前世事情發(fā)展的軌跡。
畢竟這事情雖然說起來怪力亂神,但單只是京中不就還有一個元空和尚知曉她此事嗎?
茫茫人海,焉知還有沒有其他能人異士呢?
衛(wèi)瑜這一世行事作風根本沒有多加偽裝,若是顧嘉清真的也是轉世而來,只要在京中稍稍打探,憑他的腦子,或許根本不用猜就能知道她的底細。
衛(wèi)瑜的心中被激起了深深的忌憚以及憂慮。
不知道的事情往往才是最為可怕的,顧嘉清,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想要干什么?!
她惴惴不安、心神不寧,恨不得能立刻叫來顧嘉清,剖開他的腦子看看他究竟在想什么。
就在此時,外頭忽然來了一個小宮人,說皇上身邊的李公公求見。
衛(wèi)瑜心頭一跳,什么事情,一定要出動李德海到她這里?
她的聲音有自己都不能發(fā)覺的顫抖,道:“讓他進來吧?!?br/>
宮人依言退下去,不久帶來了李德海,他微躬著身,神色嚴肅而沉重,手中還捧著一個撒金粉的紅漆梅花方盒。
衛(wèi)瑜免了他的禮,蹙眉問:“李公公,可是父皇有何要事?”
李德海附身點頭道:“是!殿下神機妙算。陛下心疼殿下,命老奴帶來一些補品藥材,請殿下好好養(yǎng)傷,陛下還說刺客之事,一定會給殿下一個交代,請殿下稍安勿躁?!?br/>
衛(wèi)瑜點點頭,她此番遇刺實在來得過于蹊蹺。
首先她這次出宮雖然并未特意遮掩,但也沒有大肆張揚,能提前知道她那一日要出宮,提前在城郊安置人手的人有幾個?
其次,她前往白馬寺找元空本是心血來潮,幕后之人如何知道她那日一定要去白馬寺?還是早已經篤定無論她怎么選,最后都會到城郊呢?
再次,究竟是誰要對她下手?近來她在朝中結仇的只有姜家,姜家甚至還派人給她下毒想害死她,但姜嵩才因為對她動手而惹成帝震怒,真的還會在這個時機再次對她下手?
若是如此,他自請免職的意義在哪里?這根本說不通。
幕后之人派遣出這樣多人手,必定不可能是臨時起意的殺機,她跟誰早結仇怨,但自己卻不知道呢?
此事卻是疑點重重,需要細查,著急也是著急不來的。
衛(wèi)瑜點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知曉,見李德海手中還親自捧著那個盒子不告退。
便問道:“李公公,還有事要說?”
李德海點頭笑道:“是,此物……”他將手中的漆盒遞給拂曉,“是顧將軍托老奴帶給公主的?!?br/>
聽到顧嘉清這三個字,衛(wèi)瑜的臉色開始變得不太好看。
李德海全然沒有察覺,笑道:“顧將軍說,他借了殿下一條手帕,托老奴還代為奉還?!?br/>
衛(wèi)瑜接過拂曉遞過來的盒子,手不知道為什么,竟然開始顫抖起來。
她掀開漆盒的頂蓋,一瞧見里頭的東西,勃然大怒,“啪”地一聲連同盒子丟了出去。
盒子里頭放的是一方藏藍色云緞錦帕,與衛(wèi)瑜那方素帕不同,上頭繡著極其精致的紋樣。
那紋樣,是一只被關在金色鳥籠之中的翠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