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踏入萬葬地,一股陰森冰冷便如跗骨之蛆一般,爬上了蘇恒的后背。此地與落魂澗不一樣,落魂澗因為有妖獸出世,這才迥異于周圍事物,但萬葬地看起來卻與外界并無不同,一樣的陽光明媚,一樣的風輕云淡。
但只要走進這片草地,就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地的詭異,雖然頭頂上有陽光傾灑,但并無一絲溫度;這里的風,不再是從一個方向吹來,而是從四面八方卷過來,像是有人在周圍吹著涼風。
一絲絲獨屬于亡魂消散的陰冷如影隨形,蘇恒一步步沿著邊緣,向萬葬地深處走去。
就在蘇恒走進萬葬地之后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黑袍的身影悄然出現(xiàn)在萬葬地的邊緣。
“想要把我引進這塊萬葬地么?”黑袍整個人都隱藏在黑色的寬大袍子里,比起那些死之后出現(xiàn)的靈魂,他更像是行走在人間的陰魂。
只見他虛不受力,就這么緩緩飄進了萬葬地,“阿寶,這些人想將我引進去,讓那些陰魂把我殺死,你說我怎么處置他們才好呢?”
蘇恒時刻注意四周的動靜,但即便是風吹過,都沒有一點聲音,只有他急促的呼吸聲,還有心臟跳動的聲音。
這種四周明明有動靜,可偏偏卻聽不到半點聲音的詭異壓迫感,較之在落魂澗碰到的惡蛟渡劫,更加攝人心魄。
蘇恒拂開草叢,謹慎地向前走,可是腳底下的黑影卻讓他瞬間停了下來。
這個黑影稀松平常,可是這黑影卻和蘇恒的影子并肩而立,好像蘇恒平白多了一個影子。
“不好!”蘇恒陡然乍起,身形急速前掠,同時不斷調(diào)轉(zhuǎn)方向,但是腳底下依然有兩個影子隨行。
突然,蘇恒驟然停下,果不其然,其中一道黑影頓時出現(xiàn)了一絲凝滯,“死!”蘇恒一掌拍下,掌心真氣如利劍一般直直刺下。
真氣甫一觸碰到腳下的影子,就從影子里傳出了一聲尖利的嘯聲,直刺入眾人的耳膜。
“唳!”
蘇恒腳下黑影猛然脫離了地面,好似一頭猛獸,朝蘇恒張開了大嘴,欲將蘇恒一口吞下!
“不好!快退!”蘇恒面色陡變,驚呼出聲。
可是此時他卻好似被定住了身子一般,動彈不得,然后只覺眼前一黑,整個人好似跌入了無盡的深淵之中。
這股真氣波動在死寂的萬葬地猶如明燈,不遠處的黑袍猛地抬頭,嘴角勾起一抹興奮地笑,“終于讓我找到你們了。”說罷,整個人好似一塊黑影朝蘇恒的方向掠去。
然而,他并未注意,就在他身下的影子里,有一絲扭曲一閃即逝。
蘇恒此時好似陷入了夢魘,眼前的黑暗猛地被掙脫,但是卻又墜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之中。
人來人往,世事繁華,全都一股腦灌進了他的腦子里,一幅幅畫面如萬花筒一般,在眼前不斷掠過。蘇恒好像看到了另外一個人的人生,從嬰孩呱呱墜地,再到弱冠少年加冠從軍,從伍長晉升什長,又破格提拔為百夫長,成為一名精銳軍官……此人的一生事無巨細,盡皆涌入蘇恒的腦海里。
“我到底是誰?”蘇恒迷失了,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定安和北驥晃蕩了二十年的白衣蘇魔,還是那個戎馬一生的騎兵軍官。二人的記憶都如此清晰,讓他無法分辨。
騎兵軍官的記憶還未停止,此時的他已經(jīng)成為了君商王朝流沙軍的一名萬夫長。他所在的流沙軍乃是攻破北驥防線的主力,準備借助這次機會直取鉅壽,但是很快他們就遭遇到了阻攔。
反應過來迅速回防的北驥驍騎軍攔在了他們面前,當年的驍騎軍乃是離楚騎兵第一,尤其是其中的解甲營,隱隱有天下第一騎兵的氣勢,就算是以騎兵見長的君商都很難找得出一支可與解甲營抗衡的騎兵。
解甲營成為了驍騎軍的前鋒軍,當那一聲高亢的軍號響起,天地在這一刻崩碎,蘇恒的眼前再次一黑,但是他卻聽到了一句他永生難忘的吶喊,
“幽幽北驥,血跡未干!蒼蒼老卒,死不休戰(zhàn)!”
“幽幽北驥,血跡未干!蒼蒼老卒,死不休戰(zhàn)!”
……
蘇恒的眼睛緩緩睜開,眼角一顆淚珠無聲滑落,“幽幽北驥,血跡未干!蒼蒼老卒,死不休戰(zhàn)!”
“我是解甲營甲字末列新兵蘇恒!”
說完這句話,從蘇恒的身上轟然升騰起一股火焰,這火焰無形無相,但卻真實存在?;鹧娓σ怀霈F(xiàn),籠罩在他身上的陰魂突然發(fā)生一聲極為刺耳的唳叫,緊接著陰魂如流水般褪去。
“到底怎么回事?”蘇恒體內(nèi)的氣海,無邊無際的魂魄海洋里,蘇無常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在他眉心的三瓣金蓮格外醒目,此時的蘇無常目光如電,他看著自己所掌控的魂海深處,竟然升騰起一朵無形火焰。
這無形火焰雖無法看見,可是卻能清晰地感受到,眾多亡魂甫一觸碰到火焰,就瞬間被燒成飛灰,化作一縷縷生機匯入魂海之下的生機之海。
“白無常,你到底在做什么?”蘇無常憤怒地咆哮,從來都是他掌管魂海,蘇恒掌管魂海之下的生機海,二者一同構成這片一望無際的氣海。
可火焰的出現(xiàn),卻讓他的魂海出現(xiàn)了一個方圓三尺空洞。雖然相較起魂海的廣闊無邊而言,這點空洞微不足道,但就是這點微不足道卻讓那常年被他封閉的生機之海多了一絲縫隙,一絲可以沖出他束縛的縫隙。
這讓蘇無常極度不安,可是他的咆哮并沒有絲毫回應。
魂海之中,怒浪滔天!
蘇恒過了半柱香才緩過神來,雖然將那君商騎兵軍官的陰魂趕走,但他的記憶卻已經(jīng)留在了蘇恒的腦子里,需要時間將其融合。
仿佛重新過了一世,蘇恒的眼眸里竟平白多了一點深邃,整個人都厚重了幾分。
“若不是北驥解甲營的那句戰(zhàn)歌,恐怕也無法掙脫陰魂的束縛……”蘇恒心有余悸,當初他救下解甲營南出的三人之后,就被林老頭喊到了北驥,正式成為解甲營二十年來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新兵。
最能體現(xiàn)解甲營軍魂的便是那句令天下萬軍膽寒的戰(zhàn)歌。
這句戰(zhàn)歌好似充滿了靈魂,將已經(jīng)沖入腦海中的陰魂驅(qū)趕走,并且還讓他多了一絲不一樣的變化。
然而下一刻,蘇恒的臉卻瞬間繃緊,因為一道陰冷的氣息在這一刻悄然盯住了他。
“你選的地方倒是不錯,不知道我將你葬在這里,可否讓你滿意?”黑袍的聲音從蘇恒身后緩緩響起,好似毒蛇一般,露出了尖銳的獠牙。
蘇恒后背猛地挺直,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一柄利刃頂住了后心,一旦自己亂動就要被貫穿。
“還有與你同行的兩個人呢?”陰冷的聲音從蘇恒耳畔傳來,黑袍身上若有若無的威壓讓蘇恒動彈不得。
黑袍并沒有直接殺死蘇恒的意思,他緩緩飄到蘇恒面前,“你就是當年與地威抗衡并且全身而退的那個白衣蘇魔?有意思……一個不過一品境界的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讓地威都無可奈何?”
一絲絲陰毒的氣息順著蘇恒的七竅緩緩向體內(nèi)延伸,欲要將蘇恒徹底淹沒。
“對了,忘了告訴你,我叫楊欽,你也可以喊我地魁尊座……”黑袍伸出蒼白的手指點在蘇恒的眉心。
“蘇魔,你說我該如何殺死你呢?要不給我一點建議?我好有個大致的思路?!睏顨J眼中似有黑氣涌動,他的笑愈發(fā)詭異,“你放心,我很能聽取別人的意見?!?br/>
蘇恒的喉嚨緊了緊,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前這人實在太恐怖了,氣勢像是一片大湖,將他死死地困住,還不斷侵占他的口鼻,幾乎要把他活活憋死。
“我如果是你,最好就別動,也許今天本座心情好,會給你一個痛快的死法?!睏顨J陰冷的氣息瞬間爆開,整個萬葬地似乎都被他的氣勢鎮(zhèn)壓,風停了,稀薄的霧氣也散了。
楊欽再次看向蘇恒,臉上浮現(xiàn)出詭異的笑容,“你沒有什么想法么?不如我給你提供幾個思路,如何?”
蘇恒好不容易提起一口真氣,強笑道,“說……說看?!?br/>
“我呢,精通各種殺人手段,說要割下一兩肉,絕不會多出半點,也不會少割一錢?!睏顨J手中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一把一尺長的短刃,“所以我向你推薦凌遲,可以讓你多活上三個時辰,到最后你還能親眼目睹自己變成一副骨架的美景,你覺得呢?”
“.…..”
“不滿意嗎?沒關系,我還有其他的法子,不如我為你準備一盤菜,菜名就叫萬盛宴。食材取自你身體上的血肉以及體內(nèi)內(nèi)臟,你放心,我可以讓你活著吃完這盤菜,然后再慢慢咽氣?!睏顨J似乎陷入了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tài)中,他雙目發(fā)紅,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精神趨于癲狂,
“你滿不滿意?。俊睏顨J的臉瞬間出現(xiàn)在蘇恒面前僅有一絲間隔的地方,那一抹病態(tài)到極致的瘋狂笑意豁然綻放,“說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