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朝陽出于霧靄，云露垂落荒園。

    涼風刺骨，劃過了筆直的劍脊。日光如水，潤過了薄如無影的劍身。

    這把劍叫做“寒盡泉鳴”，正握在妹紅慘白的小手上。那纖細的手指握得很緊，就像正攥著自己的一切一樣，甚至突起了淡青色的血管。

    妹紅挺著脖子，冷漠地直視著前方不斷變動的風景，蒼白的長發(fā)隨著她沉穩(wěn)的步伐而一點點揚起又落下，像是卷起雪浪的蕭蕭易水，低頌著一去不復(fù)返的決絕之歌。

    她的臉上堅毅而沉默，雖然手心中因為出汗而有些濕滑，但那不留一絲空隙的壓力，依然為她帶來了安全感，她知道，她握得是劍，是殺人的劍。

    慢慢地走著，寒風卻疾呼著從四面八方地鉆入她的肌膚，讓她全身上下都宛如浸在了冬天的江水里，每一處肌膚都承受著冷澀的痛苦，但她的步調(diào)沒有絲毫的改變，呼吸也依然悠長而沉重，貫徹全身的意志讓她嬌小瘦削的身軀像是竹子一樣挺拔，讓人忍不住肅然起敬。

    那確實是無法形容的，震撼人心的力量。領(lǐng)著她的那位武士便被她這樣的意志折服了，以至于他的一言一行都在緊張中顯得小心翼翼――是的，就算是經(jīng)受過生死考驗的他，也從未見過如此鋒利如劍的人。從她每一絲動作中透出的殺意讓武士的每一寸靈魂都如墜冰窖，也讓他再難將她當做一個孩子。

    他不敢輕視，因為他自知自己會輸。

    “我們到了，藤原小姐。”

    在武士的引領(lǐng)下，妹紅跨過了朱紅色的石門，來到了藤原家最隱秘的后院。在這里，她見到了黯淡的山，沉默的水，和她恨入骨髓的人，那個傴僂得如同枯草一樣的背影，那一頭如同死鳥的羽毛一樣的白發(fā)，還有那凄涼地飄搖著的袖子。

    藤原不比等，已經(jīng)變了。

    變得與妹紅記憶中的那個男人完全不同了，既不威嚴，也不瘋狂，有的只是渺小得如同乞丐，黯然得如同死尸一樣的背影。但是，那又怎么樣呢？妹紅驅(qū)散了腦中短暫的恍惚，尖銳的意志帶給了她冷漠無情的心。是的，那又怎么樣呢？那正是她朝思夜想著想要殺掉的人??！

    遠方吹來了一陣寒風，隨著湖上的波紋來到了岸邊，那弓著的背影像枯草一樣飄搖著，仿佛一陣幻影一樣稍縱即逝。

    但妹紅很快便在自問中驅(qū)散了這種毫無意義的幻象，因為，那個骷髏一樣的身軀，藤原不比等，站起來了。他轉(zhuǎn)過了身，將那張衰老的丑臉面向了妹紅，然后，露出了令人討厭的得意笑容。

    “你來殺我了啊，妹紅！”

    “啊，我來殺你了，藤原不比等！”

    沒有絲毫的猶豫，妹紅冷淡得如同在說著一件毫不關(guān)己的事。

    “你殺不了我，你自己知道的。”藤原不比等慢慢地直起了他僅剩的那根手臂，那根殘缺的死樹枝依然有著足夠的力量，能將他胸前的衣物帶著撐起。他的聲音也平淡至極，“你殺不了我，因為你不夠強。”

    “我不夠強？”妹紅露出了冷笑，“你很強嗎？藤原不比等，你現(xiàn)在不過是條將死的臭蟲，就連四肢都不完整的蟲豸，你有什么力量來保衛(wèi)你的性命呢？靠你的武士嗎？靠你的陰陽師嗎？他們還填不滿我的殺心！”

    藤原不比等搖了搖頭，搖亂了滿頭的白發(fā)，“你還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強大，所以你殺不了我。若是之前的我，或許也不會明白強大的意義，但是，現(xiàn)在的我，會允許你提著劍走進來?！?br/>
    藤原不比等的眼睛穿過了凌亂的白發(fā)，刺向了妹紅的眼睛。

    “什么是真正的強大？呵呵，你在說笑嗎？我的心中，宛如千里冰原一般的刺骨殺意才是真正的強大。它會砍碎所有的阻擋者，然后，代替地獄的神靈，賜你萬劍穿心的懲罰！”毫無怯意地直視著藤原不比等銳利的目光，妹紅的聲音仿佛寒冷的幽靈在詠唱。

    “哈哈！哈哈哈哈！”沙啞地笑了起來，藤原不比等臉上露出了狂放的神情，那并不是從前的那種偏執(zhí)的瘋狂，而是某種燦然生輝的狂氣，“天地如逆旅，凄然欲歡歌！萬物覆罪繩，枯然至垂死！光陰渺渺如江流東去，眾生恍恍如塵世蜉蝣，你我亦然在棋中，一生一死也不過眾神哭笑。是以，生我何用？不能歡笑！滅我何用？不減驕狂！唯有心誠于己，才能不枉此生！”

    帶著淡淡的，傲然的微笑，藤原不比等的眼睛里帶著光芒，他直視著妹紅的眼睛，緩緩地說道：“藤原妹紅！心的強大，就是真正的強大。所以，以你那充滿了仇恨而忘卻了自己的心，是無法殺死我的！”

    天邊似乎炸響了一聲悶雷，陰云從遠方的山頭席卷而來。

    妹紅盯著藤原不比等的眼睛，突然從那兒發(fā)現(xiàn)了一點光芒，那是智慧的光芒。這一發(fā)現(xiàn)讓妹紅心中震撼，因為她回想起了不久前見到的那雙蒙昧著灰暗瘋狂的眼睛，她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但她隨即便清醒了過來，在為自己的恍惚感到羞愧的同時，妹紅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氣勢的潰散。

    “別再扯什么真正的強大了！任你說的如何好聽，你又該如何以血肉之軀對抗利劍呢？你就懷著你那顆剛發(fā)現(xiàn)生命真諦的心死在我的劍下吧！”

    提起了寒盡泉鳴，妹紅沖到了藤原不比等的身前，抬劍，然后狠狠斬下。

    在突然緩慢了的時空中，妹紅的耳邊消逝了風聲，她的身中也忘卻了寒意。不知為何，她又看見了不比等的眼睛。

    她看見了那平靜淡然、自信的黑色，看見了從那黑色中倒影出的天空的云絮，她還在一片恍惚中看見了七草奏的身影，那柔和的笑容一如往昔的年華。

    她恍惚了，她恍惚了，以至于那一往無前的利劍也失去了方向，斜劃著斬斷了不比等僅剩的左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果然沒能殺死我！你果然沒能殺死我??！斬去吧！將這無用的殘肢給斬去吧！藤原妹紅。”毫不在意那鮮血噴濺的傷口，不比等蒼白的臉上洋溢著神圣與狂放交織的笑容，是的，他的心中狂喜著。

    “怎么？我殺不死你嗎？藤原不比等！”

    “你殺不死我，藤原妹紅?！?br/>
    “是我太過軟弱了嗎？是我不夠堅定嗎？我殺不死你！我殺不死你！那我的仇恨呢？我的老師呢？她真的真的白死了嗎？她就這么白白得被你殺死了嗎？你告訴我，藤原不比等，我要怎么才能殺死你？”

    “你的老師不會白死，因為她會讓你來殺我！”眼中閃爍著啟明星一樣的光芒，藤原不比等的聲音帶著蠱惑，“變強吧！變強吧！去明白生命的意義，讓你的心變得向我一樣的強大，然后，你就能將我殺死了！藤原妹紅?！?br/>
    “是嗎？是嗎……等著，下一次，我會將你殺死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來吧！來吧！我期待著那一天！”

    ……………………

    妹紅走后，不比等依然站在湖邊。他任由血液流淌著，帶走了他臉上的所剩無幾的血色。

    “你覺得我卑鄙嗎？武士?！?br/>
    “……”靜立在一邊的武士不敢回答。

    “為了那新生的夢想，為了那初長的幼芽，就算卑鄙又如何呢？”不比等回頭看了看平靜的湖面，“這個夢想來的還真是遲?。。?！所以我不得不將它傳承下去?！?br/>
    “老爺……”武士似乎察覺了什么。

    “武士，我還活著。”不比等打斷了武士想要說的話，似乎自言自語，又似乎在宣示著什么，“記住，我還活著?！?br/>
    “而你！”

    向后一仰，在墜落的瞬間，不比等看見了滿是陰云的天空，他突然笑了。

    “在打破這片烏云之前，都無法殺死我！”

    “噗通！”

    寒盡，

    泉鳴。

    ps1：“生我何用？不能歡笑！滅我何用？不減驕狂！”語出今何在先生的《悟空傳》。

    ps2：這章超難寫，所以更新晚了，見諒，另，感謝zyloffice兄弟的打賞，我欠著一章加更先吧！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