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集團(tuán)的長公子邵桓一個人在會客室里焦躁地來回踱步,卻不知道這種焦躁緣何而來。他時而坐下,信手拿起一張畫報胡亂翻閱,但并不能看下去,于是“嘩啦啦”地亂翻一陣;時而又站起來,從口袋里摸索出打火機(jī),準(zhǔn)備點(diǎn)支煙,想了想又放了下去。邵桓穿了一身肅穆的黑色西服,面龐卻顯得相當(dāng)青澀,明顯還是一張俊朗少年的臉,畢竟他還不到二十歲,依然只是個高中學(xué)生罷了,只是充滿戲劇化地生活逼著人迅速成長,因而他也不得不竭力做出大人的模樣來。
“邵公子,蘇小姐來了?!甭犚婇T外仆人的通報,邵桓倏然回頭,看到了迎面走來的白衣少女。邵桓盡管早就知道蘇櫻有個妹妹,但看見那張與蘇櫻一模一樣的臉時,他還是不免震驚。這簡直就是另一個蘇櫻。就像是蘇櫻以另一種方式活在了人間。
“您好,我是蘇櫻的妹妹蘇桃,您就是邵先生吧?!碧K桃看著明顯有些失神的邵桓,忍不住率先開口。
“蘇小姐,你好,你叫我邵桓就行了?!鄙刍嘎砸稽c(diǎn)頭。
“邵桓,我聽姐姐說起過你。你是她的男朋友,是不是?我還見過你的照片,姐姐早就說要把我?guī)Я艘娨娔?,沒想到第一次見竟然是這種時候……”蘇桃說話間眼睛又紅腫起來。
“節(jié)哀吧,蘇桃,人死不能復(fù)生,你姐姐現(xiàn)在一定也希望你可以好好的?!鄙刍嘎砸怀烈?,道,“你姐姐說過自己有個妹妹,但從沒告訴過我你們是孿生姐妹。”邵桓想到這里,不禁又抬頭望向那張有蘇櫻極其相似的面孔,這一次,他漸漸覺出了蘇桃與蘇櫻的不同之處。乍一看,兩人的面容是極其相似的,但是仔細(xì)觀察還是能夠看出氣質(zhì)的不同,甚至細(xì)微的面部表情也是不同的,蘇櫻的美麗里有種恰到好處的千嬌百媚的性感,;相較之下,蘇桃就素凈到有些平淡了,當(dāng)然她還是美的,但是平靜簡潔的美,你捕捉不到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一種刻意禮貌和客氣的疏離,因而少了些動人之處。他曾經(jīng)一直想象蘇櫻卸了濃妝后的樣子,他一度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機(jī)會了,但他現(xiàn)在知道了,大概就是蘇桃現(xiàn)在的樣子吧。
“我們是雙生姐妹,從小一起長大的,在此之前從來沒有分開過。去年爸爸媽媽突然意外去世了。之后姐姐情緒一直不好,突然就離家出走,過了一段時間打電話告訴我她在揚(yáng)城,已經(jīng)辦了轉(zhuǎn)學(xué),讓我不要擔(dān)心。本來我們就已經(jīng)快一年沒見了,這次我想來看看她,沒想到永遠(yuǎn)也見不著了……”蘇桃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這兩天,姐姐的事情實(shí)在是麻煩你了,葬禮都是您忙前忙后地在打理?!?br/>
“蘇櫻是我的愛人,這些事都是份內(nèi)的事罷了。”邵桓回答著。
“那么,明天的葬禮,你也會出席吧?”蘇桃向邵桓確認(rèn)著。
“當(dāng)然?!?br/>
蘇桃點(diǎn)頭,“那么,我先告辭了?!?br/>
“留下來一起吃晚餐吧?!鄙刍搁_口邀請。
“我叔叔今晚到揚(yáng)城,我一會還要去接機(jī),吃飯的話,改日吧。以后的機(jī)會還多,我也想多聽你說說姐姐的事。今天就算了吧?!碧K桃誠懇地說。
“好,改日。”邵桓頷首,禮貌地把蘇桃送到了門口。
揚(yáng)城濱海墓園。
天空是水藍(lán)色的。早晨的陽光把那顏色調(diào)的明快了些,一大片無邊無際的淡藍(lán)色柔軟地照耀著哀傷而渺小的人們。金色陽光緩慢地深情款款地流淌出來,帶了些寬容的意味。蘇櫻沒有遺體告別儀式,因?yàn)樗氖w早在在那場離奇的大火中燒得面目全非,只余一堆依稀可辨的焦炭,因此蘇櫻的遺骸直接在火化之后進(jìn)行落葬儀式。
蘇桃穿著黑色的喪服抱著蘇櫻的骨灰盒,她的叔叔蘇嘉棠緊隨其后。她迎著燦爛的陽光,在眾人的詫異的目光中走上前來,平靜地開口“大家好,我是蘇櫻的妹妹蘇桃,感謝大家前來參加參加我姐姐的葬禮?!?br/>
話音未落,人群中就嗡嗡地討論起來。蘇桃也不在意,等人群中的聲音漸漸小下來,才緩緩開口:“今天肯來到現(xiàn)場的想必都是姐姐生前的好友,這一年多以來,我和姐姐的聯(lián)系不多,因此在座諸位我也并不是都認(rèn)識,但是依然很感謝各位這一年里對我姐姐的支持和照顧,我替姐姐謝謝你們。”
“我姐姐是一個善良活潑、有感染力的人,”
“她熱愛生活,照顧家人,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承受生活中的無奈和苦難。”
“她永遠(yuǎn)那么勇敢,那么堅定,永不服輸,永不言棄,她一直是我生活中的楷模?!?br/>
“我們有過分歧,有過齟齬,可是血緣和情感終將使我們消除誤會,重新走到一起,我們是最親密的伙伴,最親的親人,最好的姐妹?!?br/>
……
“本來以為可以一直在一起,慢慢變老,沒想到她這么早就離我們而去。但是,我知道,無論如何,她會以自己的方式,與我們在一起?!闭f到最后,蘇桃忍不住哽咽起來。她開始接受蘇櫻真的已經(jīng)死了的事實(shí)。也開始真正懷念蘇櫻所交給他的一切,是蘇櫻讓她明白了原來青春可以如此的盛大,如此的繁華,如此的流光溢彩。然而現(xiàn)在所有的繁華都不過是哀榮,所有的盛大也只能成就挽歌,所有人的回眸都是永決,她所承載的一切流光溢彩從此只能被祭奠。
人群中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哽咽聲和啜泣聲。
蘇嘉棠佇立在角落里,黑色禮帽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臉,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邵桓在第一排,眼圈微紅,神情肅穆而莊嚴(yán),這大概是他少數(shù)能夠保持莊重的時刻。
“還有誰想來談?wù)勎医憬銌幔克莻€愛快樂的人,怕是不愿意自己的葬禮這么沉悶?!碧K桃強(qiáng)忍悲痛地轉(zhuǎn)移著話題。
邵桓聞言正準(zhǔn)備站起來,卻不想后排傳來一個聲音,“我來!”
邵桓惱火地回過頭想看看這不識時務(wù)的人是誰,卻看見了一身玄色的賀陽,他穿得落拓,顯得整個人清瘦而憂郁?!坝质悄氵@小子!”邵桓惱怒地吼道“你居然還有臉參加蘇櫻的葬禮!”
“我是蘇櫻的知己和朋友,我憑什么沒有資格參加……”賀陽冷靜地懟了回去。
“你!就是你害死了蘇櫻!你還有臉過來致辭,你要致什么詞?說說你是怎么害死蘇櫻的,是嗎?!”邵桓暴怒著。
蘇桃聽了陡然一驚。“什么?是他害死了姐姐?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
“不是你想的那樣?!辟R陽著急地分辯道。
“你他媽的少給我狡辯了!”邵桓又打斷了他的話。
蘇桃聽得云里霧里,不知所云,望向邵桓,“邵桓,你冷靜一下。這究竟怎么回事?”
邵桓發(fā)狠似的抿了抿嘴,“是他帶蘇櫻去那個失火的商場的!鬼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說不定火就是他放的!反正監(jiān)控已經(jīng)被破壞了!查也查不到了,你就可以逍遙法外了,是不是?!”
賀陽聽到邵桓這樣嚴(yán)重的指控,氣得白了面孔,辯白道,“是蘇櫻要買禮物,我們才去了對面的商場,誰能料到會失火……”
“失火以后蘇櫻死在里面了,你他媽的自己倒是跑出來了!你這個沒用的玩意兒!慫貨!他媽的要是我在跟前,就算我死了都他媽的不會讓蘇櫻有事!你害的蘇櫻死在里邊,你自己竄的倒比兔子還快,你他媽的還是不是男人?是不是男人?”邵桓氣得紅了眼,揪著賀陽的衣領(lǐng)不放手。
賀陽一邊奮力掙扎,一邊毫不示弱地說,“你這是血口噴人!商場失火的時候我和蘇櫻根本不在一起,她讓我去B區(qū)買冰淇淋,她自己去挑禮物,出事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她哪里,人群都是亂的,我是被裹挾著出去的,我怎么會知道蘇櫻沒出來……如果我知道,我寧可丟了命也要進(jìn)去救她……”
邵桓輕蔑地說,“不過是借口罷了。”
賀陽突然冷笑起來,“我問心無愧,倒是你,到底在氣急敗壞些什么?現(xiàn)在我明白了,說了半天,你不過是在嫉妒蘇櫻找了我陪她,而不是你。比起蘇櫻的死,你真正計較的是這個吧,邵公子。我告訴你吧,蘇櫻和你這種紈绔子弟根本不是一種人,她已經(jīng)開始認(rèn)出你這種人的真面目了,就算她活著,很快也會跟你分手的!”
“碰——”邵桓一拳砸在賀陽的臉上,周圍一片驚呼。之后兩人扭打在一起,說是扭打,不如說是邵桓的單方面毆打。
蘇桃看事態(tài)愈發(fā)嚴(yán)重起來,而且從邵桓語無倫次、邏輯混亂的斥責(zé)來看,蘇櫻的死和這個叫賀陽的青年其實(shí)關(guān)系不大,邵桓只是純粹泄憤罷了,何況從趕緊上前勸解,“兩位都是姐姐生前的密友,今天都是出于悼念姐姐的目的才聚在一處,難道你們要眼看著姐姐的葬禮變成一場鬧劇嗎?”蘇嘉棠也跟著上前勸架,邵桓才慢慢地率先停手,臉上有幾道抓痕,眼睛死死地盯著邵桓;賀陽也緩緩地站起來,面上身上都有不少瘀傷,臉色忿忿不平。
蘇桃趕緊說,“不論兩位有什么恩怨,都請事后解決,不要在葬禮上擾人安息好嗎?”見兩人都默認(rèn)同意了,又繼續(xù)道,“那么請賀先生繼續(xù)致悼念詞吧。”
邵桓臉色一變“不行!我不同意!”
“邵桓,有什么事我們之后再說,別在這時候鬧脾氣,好么?”蘇桃正色道。
邵桓欲言又止,臉色陰沉地閉了嘴。
于是葬禮照常進(jìn)行,接下來的流程異常順利,鑒于前半場的大動干戈,后半程的順利讓蘇桃覺得相當(dāng)不可思議。只是在葬禮結(jié)束后,邵桓面色陰沉地找到了她,“蘇櫻的葬禮上我一直在忍,因?yàn)槲也幌胩K櫻走得不安心??墒牵F(xiàn)在,我告訴你,蘇櫻是你姐姐,也是我的愛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們本來應(yīng)該是一家人。事實(shí)上,我本來也想把你當(dāng)成自己的家人看待的。而你呢,居然為了賀陽那個下賤的東西讓我難堪……”
“賀陽,也是姐姐的朋友,而且據(jù)他描述,還是很親密的朋友?!碧K桃冷靜地說,“所以我覺得他有資格正大光明地跟姐姐道別……”
“據(jù)他描述?你連他的話都信,他嘴里就沒一句真話。這個傻逼自己整天纏著蘇櫻,還到處聲稱蘇櫻喜歡他,還想讓她跟我分手。蘇櫻煩得要命,根本就不搭理他。蘇櫻這次意外十有八九跟他脫不了干系。你居然寧可相信這個人的話,也不信我。我現(xiàn)在明確告訴你,別跟那個人聯(lián)系,別讓我和蘇櫻都難堪,否則,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說完,邵桓轉(zhuǎn)身就走,留下若有所思的蘇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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