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國多時的女兒回家了,而父母都沒有特殊反應,家里幾乎沒有人迎接的狀態(tài)已經(jīng)清楚地說明了他們的態(tài)度。
晚餐時蘇明箏終于見到了蘇國銘,以及黃婉瑩。
兩人都沒有提什么慶賀的說詞,一家四口就如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過的樣子對坐平靜地用著晚餐。蘇明箏觀察了蘇國銘幾眼,畢竟也是過了五十五的人,或許是工作太過疲累,看起來兩鬢都斑白了許多,但臉色黑沈,仍是那兇猛暴君的架勢,對自己一句多余的話都沒說,彷佛快兩年前的怒氣延續(xù)至今。
令蘇明箏詫異的是,蘇蓉涵與蘇國銘的互動竟十分融洽自如:蘇蓉涵,果然是值得刮目相看的人呀。
明明長桌座位的安排上,蘇國銘坐了主位,而黃婉瑩與蘇明箏坐在他的左右兩側(cè),蘇蓉涵還要再遠離一個位置,坐在蘇明箏身側(cè)(依據(jù)規(guī)矩她應當坐在黃婉瑩身側(cè),但莫名她就坐了這個位置),頻頻為蘇國銘夾菜、盛湯,撒嬌談笑的卻是蘇蓉涵。
可以說蘇蓉涵與蘇國銘的互動,比蘇明箏與蘇國銘這對親生父女更像真正的父女。
蘇蓉涵自然地慰問蘇國銘工作累不累?當蘇國銘回問她在學校的狀況,她也輕松地應答了。只是,當蘇明箏還在回憶過去蘇蓉涵一句話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與蘇國銘說,做今昔比照時,話題不知怎么扯到了她身上。
這時蘇蓉涵多幫蘇國銘盛了一碗湯,盈盈笑著遞上,然后說道:“今天姐姐回來,爸爸為了慶祝,要多吃一點?!?br/>
這還是這頓晚餐間第一次有人提到蘇明箏的歸家。
彷佛被提醒了什么,或是找到了話頭,蘇國銘順著接過這碗湯的時機,望向蘇明箏,面色仍舊冷肅地說:“回來就好?!?br/>
蘇明箏盯著自己的老父親,仿若心頭受了股沖擊,最后眼神軟弱地往下移,點了點頭。
“你跟我說過……學位的事搞好了嗎?”
板直上身,蘇明箏認真肅容報告:“口試順利通過了,指導教授讓我把論文最后修改一遍,再寄給他,就可以提前畢業(yè)領到證書了。因為只剩改論文的工作,學校在圣誕節(jié)后又在放寒假,我就先回來了。”
“我知道,你說過。既然還剩了工作就要趕快做完,這段時間你專心先做這個,不要留下爛尾?!?br/>
“知道,我明天就開始著手?!?br/>
父女倆終于搭上了話,不過,氣氛像工作匯報就是,這些年蘇明箏幾乎與家中斷了聯(lián)絡,但是幾乎,因為她與蘇國銘通了幾通電話,有正式重要的事發(fā)生時,她就會簡短地與蘇國銘匯報,例如已經(jīng)正式入學、租的房子地址為何、口試通過與差不多拿到碩士學位了,不然蘇蓉涵也不會知道她的住址寄來卡片。
當蘇明箏獲得口試資格后,剛好是陳玟出現(xiàn)的時間,她曾經(jīng)猶疑過:自己是不是要回來?她清楚,自己活在外頭日子也不會難過到哪去,或許天空還更寬廣。
但她最后還是選擇了回來,埋頭寫論文那段時間是她最痛苦的日子,可是她知道,如果要回來就必須得拼過那一關,而且既然要回來就得越快越好,如果要用熬湯做譬喻,那是幾乎把所有的油脂熬盡、連骨髓都熬了出來,才把論文熬了出來,然后便是用盡全力通過口試。
當她殫精竭慮完成了論文口試,在通過的那天她撐著疲乏打電話給蘇國銘,告訴他這件事,果然,事情如蘇明箏所料,蘇國銘遲疑了一下便說:既然你拿到了學位,那就回來吧。
于是,蘇明箏獲得了回來的許可。
其他家族里有很多被送到國外避風頭的子孫都再沒有回來的資格,就算偷跑回國也得不到家族的接納,若蘇明箏不以表現(xiàn)爭取,不一定能使蘇國銘松了口風。
能夠回來是蘇明箏自己爭取來的,她以不到兩年的時間拿到長春藤名校的碩士學位,足以顛覆蘇國銘對她的偏見,洗脫紈绔之名。
“孩子辛苦了,既然回家來了,就多休息幾天吧,反正教授也沒可能催得那么急吧?”這是在餐桌上顯得沉默的黃婉瑩忽然發(fā)話。
“不用了,休息今天一天就夠了。謝謝…阿姨?!碧K明箏的座位與她正面相對,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卻是偏的,不與她目光相交。
這是蘇明箏在事情發(fā)生后第一次與黃婉瑩同桌吃飯,她的表現(xiàn)與兩年前比較起來足以說得上天差地別,畢竟當初她都差點掐死人了,如今能這般淡然地吃著飯。
說話的時候沒有正眼相對,但說完話蘇明箏犀利地打量了黃婉瑩個遍:黃婉瑩把自己打理得更華貴了,氣色紅潤,如果光以氣色來說,她比蘇國銘要好得太多,身上還有了女強人的架子,聽說她現(xiàn)在分到了個鑫光集團底下新設的事業(yè),也是個董事長了。
而讓蘇明箏感到奇怪的是:從前為蘇國銘張羅前張羅后,殷勤展現(xiàn)溫柔嫻淑、侍候周到明明是黃婉瑩的專長,現(xiàn)在是…交棒給女兒了?
或許每天生活在這樣環(huán)境下的人不易發(fā)現(xiàn),但蘇明箏這樣突然加入的一份子就觀察十分分明──黃婉瑩已經(jīng)不太動手了,頂多說幾句討巧的話。聯(lián)想家中迥異的作風,像極了偶像劇場景,多出一群穿著制式圍裙的女仆,人數(shù)足足比過去多上一倍,而且全是新人,怎么看都像好大喜功的黃婉瑩的作為。
黃婉瑩手中掌握的是越來越多了呀。
而自己老爸就是每天生活在其中因此麻木的人。
蘇蓉涵則是另覓蹊徑,竟然跳過自己媽媽與蘇國銘建立起良好關系,目前用意仍不明的人。
如果純以理性分析的話,大約會得出這樣的短評,蘇明箏細嚼慢咽將眼前的家人全評量了一遍。
后來的日子,蘇明箏與蘇蓉涵這同處一個樓層的兩姐妹可說是相敬如賓,其實蘇明箏原意只想與蘇蓉涵保持距離,兩人各不相干,但囿于出國前與她的條件交換,又不能對她惡言相向,只好相敬如賓。
蘇蓉涵卻一直是笑著的,不管是早上出門前的碰面,或者晚上用完晚餐后的同行上樓,總是見到的笑臉讓蘇明箏嚴重懷疑小白兔果然是黑化了,而且還是會裝白毛的那種黑,不然哪有人被敬而遠之還那般開心──簡單來說,蘇明箏懷疑蘇蓉涵學會了裝。
反正只要保持距離、小心警惕,任由別人如何,我自行其是,蘇明箏知道自己要走的路。剛回國的這段時間她除了去與朋友聚會一場外,就是真的靜下心要把論文改出來。
那天,蘇蓉涵剛與梅麗道了別,說來也巧,他們友三人除了中學高中讀同校外,大學又考上了同一所學校,只是科系不相同罷了,所以蘇蓉涵與閨蜜道別的場所就是自己的學校──武大。她們科系不同但選了同一堂通識課,下課后就在教室門口分了開來。下午三點的時光,根據(jù)課表接下來已經(jīng)沒有課了,蘇蓉涵便打算到圖書館去蹭幾本書來看。
冬季蕭索,校園內(nèi)有名的菩提大道上,菩提樹已經(jīng)不剩幾片葉子,徒留黑黝黝的枝干,腳下都是心狀的菩提枯葉。
蘇蓉涵抱著提包,順著這條大道走,與交錯而過的大學生眾并沒有什么突出的不同,皆是青春洋溢的模樣。
原本是輕快的邁步,沿著圖書館外廓拐彎,在準備前往大門的小道上卻遲滯住了腳步,蘇蓉涵站在圖書館外,張大了眼睛。
武陵大學的圖書館的前后兩面都采用透明玻璃的設計,當學子們由圖書館外走過時就會透過玻璃看見一樓里專心閱讀的人的身影,常常都能激起學子的好勝心與危機感,忍不住也走進圖書館里勤奮攻讀起來。尤其是每次期考前,整棟圖書館玻璃窗輝映的燈光可以直到深夜十一點,惹得全校都被感染而緊張備考。
盡管冬天的天空總是有些灰的,但今天天氣晴,光線還是不錯,輕易可看見玻璃里的人,蘇蓉涵卻忍不住趴在玻璃墻上直直往里望,可見她有多驚訝。
等瞪著筆記本電腦屏幕苦思冥想的蘇明箏發(fā)現(xiàn)時,她也很驚訝:什么時候桌子對面坐了個人?
蘇蓉涵傾身向前,直到桌沿抵到了胸骨,她嘴角俏皮地上揚,首先提問: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