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不考教江家小子?！敝俦咀趶d堂內(nèi)，不解說道，“我看那小牛犢確有王仲任遺風，好好教導(dǎo)定能大放異彩?！?br/>
    “與立是說那自譽而毀其先的勁?！崩杳癜裁蛄艘豢诓瑁栔?。

    仲本垂眸笑了笑。

    “你不服？”黎民安挑了挑眉，“你可知那日在江家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仲本的扇子搖得更勤快了一些：“能猜出一些?！?br/>
    “德不優(yōu)者不能懷遠，才不大者不能博見。”黎民安淡淡說道，“此子驕矜沖動，心性不定，難成大器。”

    仲本嘆氣，手中的折扇倏地收起，慢條斯理反駁著：“事莫明于有效，論莫定于有證?！?br/>
    黎民安沉默片刻，無奈說道：“王仲任其言多激，與圣賢相軋，你去歲已考中進士，不可再露出此意向，免得言官彈劾。”

    仲本含笑應(yīng)下。

    “此番你是回家探親，卻特意繞道來給家父看病，黎某感激不盡?！崩杳癜财鹕硇卸Y。

    仲本連忙把人攔?。骸袄韫簧鸀楣逭勖?，如今年老多病，我等不過是略盡綿薄之力。”

    “收徒之事不知為何被人知曉，那也正好考究一下?lián)P州的學風。”黎民安捏著胡子轉(zhuǎn)移話題，“等會與立可要與我一同看看?！?br/>
    仲本擺了擺手：“祭祖已經(jīng)結(jié)束，我的假期算算日子也該到頭了，揚州多雨，我得早些啟程?！?br/>
    兩人說話間，便見老仆帶著幾位候選人來了。

    仲本指尖的折扇轉(zhuǎn)了轉(zhuǎn)，笑著起身離開。

    “與立，你為何對那人如此看重。”黎民安見狀，多嘴問了一句。

    仲本摩挲著扇柄，好一會兒才說道：“初生牛犢不怕虎?！?br/>
    那個少年眼中有蓬勃旺盛的火焰。

    他雖年幼瘦弱，可當日站在門口，卻隱隱有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的氣勢。

    少年人與日爭輝，意氣生春，自然令人側(cè)目。

    ————

    江蕓蕓在黎家臺階下坐下，托著下巴，看著墻角的苔蘚。

    黎先生不愿意見她之事倒也不讓她驚訝。

    許是昨日之事讓他心生芥蒂。

    又或者，江家商賈之家，他一個讀書人不愿和他們交集。

    江蕓蕓換個只手托著下巴。

    黎先生可以把她拒之門外，她卻不能一走了之。

    她的生死狀昨天才立下！

    只是如何才能讓黎先生見她一面，只要見一面，她便有借口拖一拖。

    江蕓蕓皺著小臉，捂著肚子，唉聲嘆氣。

    “小子坐在這里做什么？”一輛騾車停在她面前。

    駕車之人是一個年輕力壯的男人，帶著斗笠，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怎口氣這么兇?！焙熥颖幌崎_，一個面容慈祥的老奶奶的探出頭來，“小童怎么坐在這里，可是哪里不舒服?！?br/>
    江蕓蕓慌慌張張站起來，搖了搖頭：“沒有沒有?！?br/>
    “那怎么坐在我家門口?！崩咸栔?br/>
    江蕓蕓大吃一驚，神色窘迫地讓開一條道。

    “是來求學的？”

    騾車并未直接進去，老太太從車內(nèi)走了下來，

    她穿白色銀條紗衫，外罩深紫色的焦布比甲，上繡著穿花鳳的圖案，頭發(fā)則用一根桃木簪隨意挽起來，眸光溫和，神色慈悲。

    江蕓蕓點了點頭。

    “可是落選了？”老太太打量著面前的小孩，瘦弱矮小，頭發(fā)枯黃，但一雙眼睛卻格外澄澈明亮，絲毫不見膽怯局促。

    江蕓蕓沮喪：“我還不曾入選。”

    老太太面露驚訝之色，但還是細心安撫道：“你年輕機敏，這番不成，自會有新的機遇，何必唉聲嘆氣。”

    江蕓蕓沒說話，只是盯著腳尖看。

    “可是有什么難處？”老太太敏銳問道。

    江蕓蕓抬眸，漆黑的眼珠倒影出春光，少年身上也好似在發(fā)著光，冷鋒截云，光照碧空。

    “可我只想拜黎先生為師?！彼J真說道。

    老太太驚訝：“這是為何？”

    江蕓蕓沉默。

    自然抓一根救命稻草。

    她帶著強烈的功利心，一步步走到這里，哪怕被拒絕也不能離開，自然是想要求一個庇護，拜師不過是生存手段，這樣不堪的目的在如此溫和的注視下，不敢露出一絲心思。

    “自然是他學問好。”她只好含含糊糊說道。

    “言不信，行不果?！避噧?nèi)傳來老者的譏諷聲，“確實不得入選。”

    揚州的風溫柔繾綣，穿過安靜的小巷，連著車簾也只是微微晃動著，可里面的傳出的聲音卻好似晴天驚雷，聽的人心頭一震。

    “我兒學問一般?！崩咸琅f笑臉盈盈，“去找一個更合適你的老師吧。”

    江蕓蕓抬頭看了一眼頭頂?shù)睦韪呐谱?，又搖了搖頭。

    “這又是為何？”老太太不解。

    “何必與他多話，讓開?！彬呠噧?nèi)的聲音冷峻嚴厲。

    江蕓蕓聽話地讓到一側(cè)。

    “你可是有難處？”老太太溫和問道。

    江蕓蕓含糊說道：“并未，只是以前渾渾噩噩，不知天高遼遠，現(xiàn)在想改變未來。”

    老太太慈祥地注視著面前的小孩，那目光似能洞悉一切，卻又含蓄地不點破：“小子有志氣。”

    偏在此時，江蕓蕓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頓時鬧了一個大紅臉。

    “怎么也如此倔強，小心吃了虧。”老太太無奈地搖了搖頭，“耕桑，把馬車里的糕點拿出來送給這位小童郎。”

    江蕓蕓來不及拒絕只好接過那一盒糕點，面紅耳赤，喃喃道謝。

    “日頭曬，快些離去吧。”老太太仔細說道。

    江蕓蕓抱緊手中的食盒，堅持說道：“我想再試試?！?br/>
    騾車入內(nèi)沒多久，里面就傳來混亂的腳步聲。

    黎先生腳步匆匆，他身后跟著江府驚鴻一見的黎循傳，再之后是之前進去的幾人。

    那老太太神色溫和地同他們說著話，而馬車內(nèi)則下來一個年邁老人。

    那老人穿著交領(lǐng)寬繡的棉布醬色長袍，領(lǐng)袖衣襟處各縫著石青色的布，腰間系一條雜彩呂公絳，下著一雙方頭青布履，頭戴漆黑方巾，雖面容衰老，但身體瞧著還算硬朗。

    黎先生上前行禮：“父親親來，不曾遠迎，還請父親恕罪?！?br/>
    黎循傳也跟著行禮。

    那老者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身后的那群學子身上一掃而過：“說是給我收的徒弟，我如何不能親自來。”

    江蕓蕓驚呆在門口。

    那些讀書人更是呆如木雞。

    江蕓蕓并不知這句話的分量，可那些讀書人臉上的喜色卻難以遮掩，激動地連手都抖了起來。

    黎先生無奈說道：“父親，大堂請。”

    那老人點了點頭，走了幾步，突然停了下來，臉頰側(cè)了側(cè)，正好和門外江蕓蕓的視線不經(jīng)意撞在一起：“你，進來。”

    他面無表情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黎先生錯愕地看著門口的江蕓蕓，許是沒想到他還在這里。

    請這些讀書人進來已經(jīng)快一個時辰了。

    候選人也是神色各異。

    黎循傳動作快，朝著她走了過來：“江公子里面請?！?br/>
    江蕓蕓抱緊手中的食盒，深吸一口氣，邁進高高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