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嫌犯抵死不認(rèn)罪，反而一迭聲高呼“冤枉”。

    骨頭比較硬。

    事件一時間陷入膠著。

    當(dāng)然可以直接帶回局里慢慢審，細(xì)細(xì)磨，但這就不夠漂亮。

    因為技術(shù)原因，舊時代一旦遇到硬漢，有些案件結(jié)案就不大容易。

    犯罪分子正是利用這一點死扛，也許就扛過去了。

    比如這起黃金詐騙案，在這個清末民初，就連金店招奉也是基本憑經(jīng)驗來識別假黃金，很少有人能用科學(xué)原理來斷案，因為很多時候需要用到現(xiàn)代物理學(xué)化學(xué)生物學(xué)等方面的知識。

    但阿Q當(dāng)然就有辦法。

    本來他應(yīng)該將“手藝”告知湯壽德，由他交給載怡，把這案子斷了，繼而水到渠成好講入警的事。

    但是，想到湯壽德對自己的滿腔惡意，他就不給他機會了，甩開他，直接干。

    只見阿Q大步上前，“啪”地立正行禮：“報告局長，屬下正在追拿這幾名黃金案犯，請允許屬下轉(zhuǎn)接此案！”

    他一邊嘴里說著，一邊悄悄地拼命使眼色。

    載怡多機警，一看是湯壽德帶來的人，來救場子的嘛！

    載怡揮揮手，風(fēng)輕云淡，退出風(fēng)雨亭。

    于是阿Q出手。

    阿Q的的方法很簡單。

    他讓幾個大腦袋湊近來，小聲道：“各位哥哥看哈，這邊上就是金店，店里有金塊，天平，也有水。黃金重于黃銅，以水為介質(zhì)，根據(jù)重量和體積，我能測量出黃金的真假，不僅黃金，就連你們這塊黃銅的純度都能測算出來。你們都會聰明人，想不想得明白？要不要我教教你們？”

    幾個面面相覷，不明覺厲的樣子，根本聽不懂，所以好高深。

    這是碰上高人啦！

    好倒霉！

    幾個的脖子就鵪縮起來。

    阿Q趁熱打鐵，道：“你們這案子，在巡警手里是擾亂市場，罰金一千到三萬錢，枷號三天。在快班手里屬盜取貴重財物，罰等金，杖三十，流千里——你們跟我們硬扛，是想進(jìn)吃牢飯斷送性命嗎？”

    大清的法律就是這么炒蛋。

    好吧，大變革。

    嫌犯到底不是真傻子，哥幾個一對眼，高呼：“有罪！”

    群眾傻了。

    這人會魔法吧？還是邪術(shù)？

    威武不屈的幾條大漢，幾句話就這么認(rèn)罪了？

    看來巡警局里真有高人！

    山陰巡警局在府前直街，轉(zhuǎn)個彎就到。

    回到局里，幾個詐騙犯交了幾千罰金，又出了抵罪錢，免除示眾之刑，歡喜而去。

    然而，不一會兒又都轉(zhuǎn)回來。

    原來是來感謝指教之恩。

    阿Q覺得這幾個真逗逼。

    最后臨走，幾個還一再強調(diào)：“平水三雄，不忘大恩，來日相報！”

    阿Q忍不住大笑：“罷了罷了！你們平水三貓啊，改日叼根老鼠來就好！”

    幾個一聽，竟然大感動，齊齊跪下磕頭，唱喏道：“謝恩公賜號，我等必嘯清山林，掃蕩碩鼠，不負(fù)恩公厚望！”

    幾個大踏步去了，留下阿Q凌亂。

    神經(jīng)病嗎？還是我太不了解中國的古人？

    代溝很深很寬吶！

    聽道來意，想要入警，載怡說，這樣吧，先做個考試。

    文化考試，試卷上都考基本常識，什么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默寫任意一首七律古詩，中國的陸地四極，鄰國有何，三皇五帝，歷朝歷代名稱，最后是一百以內(nèi)四則運算。

    阿Q很快做完，一不小心得了兩輩子以來的第一個滿分。

    又舉幾下石鎖，打一路拳，耍了一趟槍，最后阿Q自請實彈射擊，這是他的強項。

    漢陽造，一百二十米，十發(fā)中的，可惜只有一發(fā)紅心。

    阿Q自己很不滿意，但載怡很意外，她手下還沒有人有這樣好槍法。

    畢竟神槍手是靠子彈喂出來的，子彈挺貴。

    曾經(jīng)也有一個人，也是這么文武雙全……硬朗俊拔……

    測試完畢，局座請喝咖啡，天南地北，古今中外，隨意聊天。

    載怡越發(fā)驚訝此人胸懷見識。

    說到阿Q的臥底大計，載怡很不以為然。

    這事不是巡警能插手的，也沒有多少價值。因為大通不是秘密，包括其武裝訓(xùn)練，都是經(jīng)過官府批準(zhǔn)的。

    大通會黨麋集，紹興官紳誰不知道？

    然而誰也不肯提起。

    曾經(jīng)有個大膽指斥的，隨后被暗殺，徐錫麟將暗殺者送去了杭州躲避，事情就不了了之。

    載怡她很早就偵知大通學(xué)堂的異常活動，提議知府貴福取消其武備，則萬事太平，人人保全，否則難免刀槍相見，不死不休。

    但是，貴福不愿意得罪革命黨，不僅沒有取締其武備，反而批給持槍證。

    載怡心灰意冷。

    知府貴福顧頭不顧腚，抱著僥幸走鋼絲；秋閨瑾則奔車朽索，不可勸阻，她二人關(guān)系也因立場迥異而日漸疏遠(yuǎn)。

    其實她們原來是極要好的朋友，雖然年紀(jì)有大小，但一同留學(xué)，一同回國就職，一同作為新女性南門奔馬，萬眾矚目，號稱“古越雙驕”；但是，一個?；逝桑粋€革命派，政治立場的不同，終至于分道揚鑣。

    此時，她不贊同阿Q入大通，還考慮人身安全，因為很有可能落到會黨手里，而會黨大多來自綠林，無法無天。

    阿Q就坦率說出解救湯小曼之事，君子重然諾，當(dāng)成人之事。

    湯壽德有點惶恐，畢竟是私事。

    好在載怡并不怪罪，反而贊揚他作為兄長有擔(dān)當(dāng)。

    載怡也認(rèn)為救人要緊，否則一旦秋閨瑾發(fā)動，陷入其中就遲了。

    兩百多青年才俊，救一個是一個吧。

    但是……

    載怡沉吟一陣，問阿Q：“你確定要去做臥底嗎？”

    阿Q沒法推辭，只能點頭。

    載怡一聲輕嘆，說：“你被錄用了……你去會稽吧?！?br/>
    阿Q和湯壽德都很意外，不知所以。

    載怡看著阿Q，緩緩道：“你去吧……不要說來過這里。”

    她伸出手。

    阿Q握手。

    她的手指修長，細(xì)膩，冰涼，像極了她的人生。

    許多年后，阿Q還記得這一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