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到“道門仙人”四字，紛傲龍、殷紅顏等俱都變色，連紛落沙都不禁直起身來，目中掠過一抹精光。烏山聽得瞠目結舌、一愣一愣的，下巴差點沒掉地上。

    “道門仙人……神仙傳人？”

    躍長空非常滿意：‘就是這個表情！就評這副傻鳥樣，原本不信的也都信啦。干得好！’他抬起一條腿搭在歪倒的幾上：“沒錯，烏兄弟。當日路過你們村、教了你三天刀法的，便是道門仙人。試想當今天下誰還能有這么高明的刀法，相傳允中道門有專伺刀法的門派，大成后萬里取人首級如同探囊取物。別說交手的瞬間辨出敵人的陰陽、進退、剛柔等，還可以順合逆斷、轉換五行的法子破敵，一經施展便如行云流水也似，號稱是千勝不敗的刀法?！?br/>
    他瞥了仲孫儲一眼，笑著說：“孫儲先生見識過無數(shù)奇功絕藝，閱歷最廣。敢問當今天下刀法，有哪一門使來如行云流水，能見縫插針，接刀引招于無形？”

    眼見眾人目光聚集過來，仲孫儲清咳兩聲，捋鬢道：“依老夫之見，蕪峪州快刀門湛氏‘行如風’、域外蜃樓濮陽家秘傳的‘瞰神刀法’練到了極處，皆能生颻尋隙，破石如裂紙，未必讓允中道門專美于前?！?br/>
    躍長空哈哈大笑：“人說‘荒沙三刀’，瞰神、提囚、行如風。南宮先生一口氣抬出兩門，那是沒的說，對癥下藥，行家里的行家。在下斗膽一問：過去三十年里，湛家有誰練成了不周風，域外蜃樓有幾個懂得瞰神刀法的高人？”

    “這……”仲孫儲面色鐵青，沉聲道：“一個也沒有。”

    “而提囚已成絕響。其余兩門，不過是百余年前的江湖神話，嘴上說說、慎終追遠不妨，較真便不好啦。偶有一遇的允中刀門弟子，自稱不成器的徒子徒孫便能使出神乎其技的刀法來?！避S長空嬉皮笑臉：“依仲孫先生之見，那庫風行庫某某在當今天下刀榜中，能排到第幾位？”

    仲孫儲冷冷一哼，銳目力滿是輕蔑，緩緩豎起了三根指頭?！袄戏蚋艺f，無論往前往后十年，庫莊主均可名列天下刀客前三甲?！?br/>
    “那么殺得岳某某滿廳亂滾的阿啞，不是第一便是第二了，是也不是？”仲孫儲銀眉一聳，交疊在杖側方首的雙掌緊握，兩條雪練似的長鬢無風自動，寬大袍袖忽如鼓帆，周身塵灰揚起，似有一只看不見的無形圓環(huán)倏然擴散。

    這是打入城以來，躍長空頭一回見他動怒，心頭微凜：“老頭身負藝業(yè)，絕非泛泛，可不能當他是一般的馬屁精。”

    仲孫儲拄劍昂坐，寒聲道：“老夫平生觀斗無數(shù)，自問未曾走眼。躍大俠若然不信，不妨與庫莊主一斗，若能對招三十合外，老夫便拆了柳燕谷的牌匾，從此退出江湖！”

    躍長空若早半個時辰聽見這話只怕要反臉，但與庫風行對掌后已大為改觀，心中苦笑：“你倒是抬舉我?！闭溃骸皫祜L行的本事很高，這點毋庸置疑；阿啞被天蛛附身后，竟能殺得他均不出雙手，可見天蛛之能，決計不在庫風行之下。兩名強者豁身一決，試問能以一刀輕輕挑開、接招轉移之人，實力又是如何？”

    仲孫儲默然良久，半晌目光才越過躍長空，抬望金階上的紛落沙，沉聲道：“能教出這等身手，遍數(shù)刀界，我也只能想到允中天刀門。至于這叫烏山的少年招式路數(shù)，老夫并未親眼見過道門刀法，所論止于臆測。”

    仲孫儲都這么說了，誰也提不出更有力的反駁。岑文杰見機極快，眉目一動，粘鬢笑道：“都說圣山城中臥虎藏龍，不想竟有仙家傳人。烏少俠師承仙門，臨危挺身，果不負王爺之威名?！啊?br/>
    秋水兒一聽，明珠似的杏眼滴溜溜一轉，眼波盈盈，仿佛連眼角的晶瑩小痣都笑了開來：“嘖！看不出你這木頭一根，居然也有忒大來頭。”她見眾人打量烏山的眼光丕變，不由得暈紅雙頰，嘻嘻笑著，拿手輕按柔軟碩大的酥嫩胸脯，隔了層雪肌薄汗，只覺胸腔里一顆心砰砰直跳，也不知自己在興奮什么。

    紛落沙笑道：“道門之人，我少年時在宮中曾見過一回，傳過太子也就是當今蠻皇一套刀法，還真是神乎其技，這事的確有門道?！眴救藢⒌厣系臍埵獫n清理干凈，把彩云錦等一班嚇傻了的姬妾打發(fā)下去，瞇眼想了一想，轉頭對烏山道：“你既得道門仙人傳授功法，再做不得圣山城的小廝，否則傳將出去，人人說本侯屈了你這個人才，背地里笑話。我看這樣，你也別干下人啦，本王便補你個七品典衛(wèi)的兒，平日仍歸總掌調遣。你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滿座盡皆錯愕。

    烏山是不是允中高人的弟子還未可知，即便是也與荒沙天闕沒有太多的交集，只是天闕王朝天子重道潛移默化王爺臣子也附庸而上，卻平白讓烏山得了個正七品的“典衛(wèi)”之職，由小廝到功名在身的一介武官，俱在他一念之間。

    眾人心想：“難怪在玄火圣山城，寵姬與廚子都能做到七品以上的總管，可說是其來有自。”

    易影柔娥眉微蹙，不過是眨眼功夫，隨即一笑：“還不快謝恩？”

    烏山如夢初醒，跪地磕頭，也不知該說什么，目光不自覺投向躍長空。

    紛落沙拍手笑道：“本城有道仙傳人典衛(wèi)，想必庫某某也不敢再來耀武揚威。烏山，你師傅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仙，恐怕你跟你師傅好些年沒見了罷？本王派人把消息放出去，你師傅若未羽化登仙，不定便來與你相見。”

    躍長空陡然省覺：“原來這廝打的是這主意！”放眼當今天下，誰在刀界的聲望能蓋過“天極霸劍”庫風行？唯有那些以刀證道的仙人了。消息一旦放出，那神仙若來荒沙，極可能上圣山城來找徒弟，屆時六月初三燕子塢一會，玄火圣山城的代表便呼之欲出。

    退一萬步想，就算孟承不是神仙傳人，又或許那允中道人撒手人寰，這一著也足以打亂鎮(zhèn)東將軍府的布局；殳虜被迫應變，倉促之間，便有可乘之機。躍長空幾乎要喝起彩來，暗自捧腹：“說他傻，這廝還一點都不傻?！篱T神仙對付庫風行’雖然異想天開，卻不失為妙著。所謂：‘盲拳打死老師傅。’紛落沙胡亂出手，這下可有人要頭疼啦。”

    岑文杰與仲孫儲對望一眼，顯然也想到了一處，找了個借口，并肩起身告辭。

    紛落沙瞇起小眼，懶憊揮手：“不吃飯便快滾蛋！留你們吃點喝點，倒像灌似的，一個跑得比一個快，忒掃興！不吃啦、不吃啦。”把幾上碗碟一推，起身道，“我睡午覺去。那阿啞給我照看好，本王與庫某某賭局未竟，誰敢傷了本王的押注兒，我抄他全家！”階下幾名內侍慌忙來扶。

    紛落沙抬眼看見跪地的烏山，似想起什么，揮了揮手阻止攙扶的內侍：“你這名字太土，可有姓有名？”

    烏山低頭道：“父母還未給小人取名，便與全族人死與罡風，所以并不知道姓甚名誰，只記得叫‘烏山。’”

    “名字應是父母取的，無父無母自然是師傅取，看樣子你師傅也不在乎這個。本王給你取個名吧？也配的上你七品官身?！甭砸凰妓?，說道：“便叫‘孟承’吧?！蔽吹葹跎交卮鹛Р较螂A下邁去，內侍慌忙上來攙扶。走到烏山身前停下步子：“孟長老無兒無女，既然你將他的尸體送了回來，明日去給他抬幡送葬吧?！闭f完繞過烏山，由內侍將他攙下了云頂望臺。

    主人離席，殷紅顏姐妹也一齊起身。易影柔送岑文杰、仲孫儲等下樓，監(jiān)御史大人與柳燕谷之主的身分非同泛泛，殷紅顏久歷江湖，通達人情，也領著秋水兒，隨易影柔一同送客。

    躍長空打了個酒嗝，面頰*如血，踉蹌倒退幾步，靠著梁柱搖手道：“哎喲，居然喝醉了，兩位走好，請恕……在下不送?！?br/>
    岑文杰暗忖：“火焚金闕的大弟子，于應對進退之上，竟還不如蕩月宮的女流。謠傳近年來火焚金闕派系紛亂，幾位副掌教都有侵吞自壯的野心，夏洛丹節(jié)制無門，早晚生變，看來不假?！泵嫔喜粍勇暽笆值溃骸败S大俠是江湖豪杰，瀟灑自任，本就不拘俗禮。就此別過?！敝賹O儲杖劍懸腰，負手拾級，倒是頭也不回，樓板下依稀能聽見他嚴峻的呤哼聲，充滿了輕蔑與不屑。

    紛傲龍一聲冷笑，恨恨地瞪了孟承一眼，也率一千巡城司金甲武士同去。

    易影柔臨下樓前，回頭吩咐道：“你先扶躍大俠回房去?！鄙彶接?，又拋下一句，“少時在梅香院等我?！睘跎铰犆鼞T了，躬身答應：“小人知道了?！币子叭嶝煿炙频仄乘谎?，烏山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怔怔看著人去樓空一片風，飄散著若有似無的淡淡血味。

    “你現(xiàn)下是親王府里的七品典衛(wèi)啦，哪來的‘小人’？”躍長空低聲取笑，“一縣縣令也不過就從八品，還比你小了不只一級哩！我的典衛(wèi)大人?！?br/>
    烏山見他腳步蹣跚，身子一離梁柱，便歪歪倒倒起來，只怕是真醉了，趕緊上前攙扶，一邊小聲埋怨：“還不是你害的！現(xiàn)在……該怎生是好？”躍長空笑個不停，片刻才緩過氣，低道：“先扶我回房去。”話剛說完，“嘔”的一聲，一口血箭仰天噴出，幾乎一跤坐倒！

    “老躍！”

    躍長空連嘔幾口，血污逐漸由黑轉紅，*的面色不住變換，乍紅乍黑，倏地又轉成透出青氣的煞白，片刻才慢慢泛起些許血色。

    “有……有沒有人瞧見？”躍長空低聲問道?！跋取入x開這里?！眱扇讼喾鱿聵牵凶咴谟鼗氐拈L廊上。躍長空深呼吸幾口，足下不停，一手搭著烏山的肩膀、另一手扶著欄桿一路前行，漸漸恢復元氣。

    “那廝掌力之沉，是我平生僅見?！避S長空恨極反笑，“那股勁力就你像蛆一樣，一沾即入，鉆埋之深、散布之快，片刻便漫入四肢百骸，頓失感應，潛伏待發(fā)。我及時以混元掌卸去勁力，但還是中了一絲；暗使真氣運行一周天，只覺各處不顯，卻不知勁力究竟?jié)摲翁帯！?br/>
    孟承憶起先前露臺之斗，不由一凜。

    “庫風行？”

    “當真是什么人玩什么鳥，哪路貨練哪門功。人是陰險卑鄙，掌也是陰險卑鄙。呸！”躍長空低頭啐了口血唾，恨恨說道，“這路潛勁爆發(fā)之時，勢如雷電霹靂，我若非以混元掌力卸去了九成九，絕非吐血這么簡單，恐怕五臟六腑已然爆體而出，死成了一團爛肉?！?br/>
    烏山聽得心驚膽戰(zhàn)。用手掌沾一沾身子，人便會碎體而亡么？這哪里叫武功，根本就是傷天害理的妖法！

    “不，”躍長空糾正他，“庫風行那廝雖可恨，所使的功法及掌力卻不是外道旁門，須以正宗的道家心法勤練苦修，方有這等造詣。我聽說烏龍劍法也就是現(xiàn)在的‘龍九訣’中有一門名喚‘鳴雷引’的掌法；那廝所用，約莫如是?！?br/>
    烏山蹙眉道：“他若非以卑鄙的手段，奪了阿啞的家業(yè)及祖?zhèn)魑鋵W，又怎能青出于藍，練得比阿啞的大哥還厲害？”

    長空搖頭：“唯一的可能，就是庫風行本就身懷高明的內功，由內而外，貫通了龍九訣。阿啞的大哥根基未到，自然有所不及。”

    “他的武功若勝過庫家傳人，又何必費盡心思盜取龍九訣？”

    “這……我也想不透?！避S長空沉吟道：“情報太少，臆測毫無意義。待阿啞醒轉，再好好問他一問；也得走一趟圣山城郊，查查老刀客晏遲暮是否當真遇害，那天蛛又是從何而來?！?br/>
    不知不覺兩人已走出禁園，躍長空的氣色盡復如常，腳步不再虛浮，看來便如普通的醉酒之人，絲毫看不出身受內傷?！拔宜毜奈涔?，內息根基全在輕功之上。”躍長空笑著解釋，“盤膝打坐那一套，對金闕那幫無賴比較有效，偏偏我越是走動，周天搬運的效果越好，走多了氣血暢旺、身輕體健，可比什么針藥補丹都強?！?br/>
    烏山聽他說得逗趣，也跟著笑起來。躍長空的客舍在城的另一頭，居停獨立，屋舍之外還有一片寬敞的小園，躍長空進入院子放出小花讓它坐臥歇息。

    烏、躍二人走到門前，烏山見無人打擾，終于忍不住問：“老躍，你為何說我是道門傳人？”

    躍長空笑道：“就知道你捱不住。我且問你現(xiàn)今荒沙蠻人一聽到允中道門為何尊敬？”

    “當然是因為允中道人是王朝座上賓的關系?！?br/>
    “為什么六大陸唯獨允中大陸的道門受到天子禮遇，而不是蠻山、幽海、風雪極地或者是烈火呢？”

    “這……是因為允中道法勝與別的地方吧？”

    “錯！”躍長空乜眼笑問，“蠻肇天闕沒有奪的荒沙大陸之前是什么樣子？”

    烏山楞了一愣，呆呆搖頭。躍長空絲毫不意外，怡然道：“在天闕王朝三百年盛世之前，蠻肇天闕只是個與允中有密切關系的修行門派而已，說的清楚一點允中就是現(xiàn)今皇帝的舅家人。能拿下荒沙大陸舅舅可幫了很大的忙。當今玄宗皇帝自然是禮遇有加，上仿下效你說紛落沙這個前朝余孽，還不模仿他便宜皇兄一個十成十？”

    躍長空早料知道他正在理這些關系，沒等開口，繼續(xù)道：“拳頭或可打下江山，卻無法千秋萬載。天都王朝最后一任皇帝驕奢荒淫，國家早已如華宅朽柱，看似金碧輝煌，實則風雨飄搖。他老兄還執(zhí)意發(fā)動戰(zhàn)爭，一邊與馭尸門不死不休，另一邊打算征服荒沙允中之間的諸國，誰知在寒風州吃了個大敗仗，六軍崩潰，皇帝死于亂兵。寒風州被允中道門輕易納入版圖，他們幫助蠻肇天闕乘機竄立，天下就此易主?！?br/>
    躍長空停頓了一下繼續(xù)說道：“如若不然，天都皇帝雖死，敖家仍有許多高手，蠻肇天闕就算修成天人比起荒沙其它門派厲害百倍，也別想輕易統(tǒng)治荒沙?！?br/>
    “原來如此?！睘跎綍^意來，“要不然允中道門高人可以隨意出入宮廷，而且還被如此恭敬，與這有如此大的關系。我還以為是道門術法厲害，蠻人勢危才如此拉攏允中人呢。”

    “說起武技功法，如若蠻族血脈不遺失，一點不弱與允中道門，現(xiàn)在只能望其項背。當今蠻黃雖然與允中道門交好，可在其位謀其事，面對實力為尊的允中，只能以強大軍隊對抗允中，從而達到平衡。對方個人修為在厲害，沒有龐大的軍隊也不能輕易吞并荒沙大陸?！?br/>
    “荒沙蠻人如若有一半像躍兄這樣血脈健全，也不用如此怕允中道門了！”烏山嘆了口氣說道。

    “正是?！避S長空點頭，“都是天意，真如孟老弟說的這般，荒沙大陸的蠻人反過來要侵入允中了，他們還如何高高在上?！?br/>
    躍長空叫了聲‘孟老弟’烏山一愣，想到自己被王爺賜名‘孟承’才反應過來：“突然換了名字還有些不適應。突然想那天珠與躍兄的猛虎圖騰何其相似，如果在多一些，荒沙蠻人不用人人具有血脈也能生出圖騰了。”

    “今日你與天蛛附身的阿啞一戰(zhàn)，我也有相同想法。只是到了最后，發(fā)現(xiàn)被附身后失去了自我，與行尸走肉有什么不同，恐怕沒有找到敵人，自己先互相殘殺了。”

    躍長空打了個酒嗝，“……冒名道門仙人的徒弟，至少有三個好處?！?br/>
    躍長空的聲音將他拉回現(xiàn)實。

    “第一，‘道門仙人’很少在荒沙現(xiàn)世，更別說與他們交過手的，沒死也多半眼歪嘴斜、癱在床上，不怕有人跳出來指認你的刀法。第二，允中道門的武學有項特性，恰好當作煙幕，用來解釋你的武功何以不上不下，有時很管用，有時又不怎么稱頭?！?br/>
    烏山面上一紅，還是抵不過好奇心，忍不住問：“是什么特性？”

    “據(jù)說允中修士的功法與五行命格息息相關。”躍長空笑道，“想當然爾，若無好的五行命格，自然練不成神仙創(chuàng)制的武功。人家問起你為何學不到家，本事及不上道門神仙于萬一，你便兩手一攤，無奈聳肩：‘我是小極山來的窮小子，又不是神仙，允中仙人教了我三天便走人，已經不錯啦！’”

    烏山忍笑道：“這個我會說?！沂切O山的窮小子……’”躍長空噗哧一聲，兩人相對大笑，半晌笑累了，烏山才揉著肚子彎腰吐氣：“老……老躍，世上真的有對應五行命格的武功么？我雖沒怎么練過武，總覺得算命跟功夫扯不上關系?！?br/>
    躍長空搖頭。

    “我也不知道。多半是騙人的罷？我只在本門奇書《天玄》上看見過五行之說，到現(xiàn)在也想不明白，恐怕是故弄玄虛，用來唬弄人的吧。”

    他揉揉心口，緩過一口氣來，悠然道：“武學鍛煉的是身心手眼，氣息內勁，瞧不出與五行命格有甚關連。再說，若真與五行命格相關，那允中的人在學武之前，豈不是要先學算命，秤秤自己的命格缺什么，要不練到七老八十一事無成，才知是‘命格不符’，還有比這更冤枉的么？”

    烏山想想也是，不禁失笑。

    躍長空續(xù)道：“第三個好處，允中仙人料想已不在世上，或者是一坐觀就是百八十年，更不會巴巴跑來揭你的底。

    烏山有些萎頓的說道：“我……能冒認仙人的弟子么？雖然這個人不存在，可讓我冒認心里也是不暢?！钡吐暤溃骸袄宪S，我們這樣子騙人，豈非很好？我……我不想這樣?！?br/>
    躍長空早已料到他會這樣說，淡然一笑：“你別聽庫某某亂放狗屁。名位有時確如浮云，但有的時候，卻是救命應時的萬靈藥。正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若只是打下手的小廝，今日紛落沙追究起來，也只能拿你當奸細查辦。要不，該怎么解釋一名下人竟能在天蛛妖物之下來去自如，解了‘天極霸劍’的斷頭之危？”

    他見烏山默然無語，又道：“況且，阿啞雖暫時保住了一命，然而紛落沙那活寶真讓他同庫風行打擂臺的話，肯定白送一條命，你想不想救他？還有你那同村的童年玩伴千橫峰，他私放了我們，這事早晚教紛傲龍知曉。這個你要不要救？”

    烏山聽得熱血上涌。他與阿啞萍水相逢，憐其失聰，無法袖手；但千橫峰卻是受自己的連累，萬萬不能舍下不管，大聲道：“當然要救！”

    躍長空冷笑：“但鑄器司弟子孟承自救不暇，想救哪個？只有允中仙人的弟子、堂堂七品典衛(wèi)的孟承孟大人，才有機會救人?！钡湫l(wèi)一職原本是親王府內的侍衛(wèi)長，相當于皇帝身邊的御前帶刀，品秩甚高，卻毋須實際任職，逐漸演變成親王重臣們用來籠絡武林高手的酬庸手段。尋常武官要按部就班升至七品，實屬不易。

    烏山無言以對，肩膀垂落，神情十分氣餒。

    躍長空道：“小孟，我不是害你，是想幫你一把。你若想調查妖尸之事或者調查阿啞家的事情，這七品典衛(wèi)的身分十分受用，決計比一名下人弟子方便得多?！币姙跎矫腿惶ь^、滿臉震驚的模樣，他嘿嘿一笑，低聲道：“你認出了天蛛妖物，二掌殿卻無動于衷，顯然當夜蠻魔臨終前所傳，是你不是她。這個關竅一想通，剩下來的就很容易懂啦；你之所以能應付天蛛，自然也是蠻魔所傳，是也不是？”

    烏山幾乎想把一切和盤托出，轉念又想：“總掌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千萬不能泄露，以免圣山城卷入風波，鬧的萬劫不復。我已違背她的交代，鬧出這么大的事來，豈能一錯再錯？”無法判斷該不該說出來，猶豫片刻，低頭小聲道：“我不能說。”

    躍長空“嗯”了一聲，也不生氣，忽然停下腳步，你原來是客舍已至?！罢^‘朋友相交貴乎誠’……”見烏山吞吞吐吐、急著解釋的慌亂模樣，忙舉手安撫，沉穩(wěn)道，“你別急，我沒生氣，也不是責備你。人都有難言之隱，重點是當你想說的時候，有沒有人可以聆聽。”

    “你若想找人喝喝酒、聊一聊，我便在這里。我同你二哥，隨時歡迎你來?！边薜囊宦?，柴扉輕輕掩上。躍長空手扶粉壁，寬闊高大的背影緩緩前行，終于隱沒于客舍門影之內。日影西斜，暮靄浮動，烏山呆立在圍籬外，心空蕩蕩的，仿佛被他的磊落刺傷，既恨自己旁徨猶豫，又覺軟弱無依；霎時天地俱遠，更無一物可恃。

    烏山踏著夜色，匆匆回到梅香院，書齋里已點起高燭，易影柔正伏在案前振筆疾書，雪白細潤的小巧額角上垂落一縷濃發(fā)，鬢邊微帶輕潮，頰畔黏著些許發(fā)絲，裸露的胸口嫩肌布滿密汗，連微噘的上唇都潤著一小片水珠，襯與金絨似的淡淡汗毛，分外可人。

    烏山這才發(fā)現(xiàn)：比起尋常女子，總掌的體質著實易汗，整個人如水捏就，被燭火燈焰微烘著，便沁出一整片瑩潤香汗，清幽如梅的體香被汗水體溫一蒸，驀地馥烈起來，活像是煮化在糖膏里的茉莉花醬，濃郁之外，又說不出的溫甜適口。

    他自從領略過女子的好處，眼中所見、耳中所聽，甚至鼻中所嗅，都與過去大不相同。同樣是高高在上的總掌司，從前只覺她親切、美貌、精明強干，梳妝打扮都極好看；如今所見，卻是她伏案寫字里那雪潤潤的藕臂線條，滾動著破碎汗珠的酥膩肌膚，還有那雙飽滿尖翹的渾圓乳廓——沉甸甸的*下緣裹著兜錦衫紗，被主人輕擱在幾案上，仿佛為了減輕*對肩背造成的沉重負擔。沃腴的*被堅硬的烏檀桌板托高撐擠，乳質既綿軟又尖挺……

    烏山佇立在門前許久，始終沒跨過檻兒來。最后，還是易影柔先瞥見了他。

    “進來?！?br/>
    烏山回過神來，只覺面紅耳熱，訥訥地摸進書齋里，垂手立在一旁。

    “坐下?！币子叭犷^也不抬，繼續(xù)寫字；寫完一封，又取過一帖空白書柬。

    烏山四下張望，不見其他隨班行走，知她摒退左右，定是要狠狠責備自己一頓。思慮至此，心中反倒釋然，見她提腕往硯臺里捺了幾筆，起身趨前，拿起青瓷水注與騰龍貢墨替她研墨。

    “回去坐好?！币子叭崂^續(xù)低頭書寫，仿佛連撥開他的手都嫌麻煩，片刻工夫都不肯浪費。烏山悚然一驚，倉促間聽不出她的口氣起伏，只覺甚是不善，低頭快步而回；直到坐下，才發(fā)覺水注墨條還捏在掌里，一手一物，就像小孩兒拿著波浪鼓，模樣頗為尷尬。

    轉眼易影柔又寫完一摺，要研墨卻又不見家生，抬頭見他回來也不是、坐著也不是，手足無措的呆樣，圓睜杏眼便要發(fā)作；瞧著瞧著，忽然“蹼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直如冰消瓦解、滿室生春，烏山都看傻了。易影柔一笑之下，再也板不起臉兒，雙頰暈染，咬了咬豐潤的唇珠，又氣又好笑，嗔道：“杵在那兒做甚？快還墨條來，凈礙事兒！”

    烏山如獲大赦，自己也覺得好笑起來，忍笑趨前研墨，漸漸不再忐忑。

    易影柔微側著秀靨提筆寫字，淡然道：“你現(xiàn)下是七品典衛(wèi)啦。要注意言行，打從明日起，莫要再干這等差使了?！睘跎叫闹杏欣?，低道：“是。”研至濃淡適可，輕輕放下水注墨條，快步回座。

    易影柔擱下筆，指著手邊的頭兩封書柬。

    “這封是呈給吏部的公文，第二封則是發(fā)給掌理皇室事務的宗正寺，明日一早我便派快馬馳報京城，兩頭遞交。主上無戲言，他既讓你做圣山城的典衛(wèi)，你就得拿出七品武勛的樣子來，關于服儀進退等我會再找時間教你。典衛(wèi)是正七品的散官，年秩八十石，每月另支薪俸四千錢，足夠你在家鄉(xiāng)買塊良田，安心奉養(yǎng)沃爺了。”

    烏山羞愧難當，雙手緊握扶手，低頭不敢說話。

    易影柔抬首看著烏山，“你今日在云頂插手天蛛之事，雖救了庫風行一命，可別奢望他會感激你。你當眾掃了他的顏面，以鎮(zhèn)東將軍府耳目之廣，沃爺在圣山城中無需擔心，難保不會牽連你的朋友?！?br/>
    烏山心中掠過一抹寒意。他并未天真到以為庫風行會感念他的出手，而是此刻才忽然省悟：隨著“孟承”這個名號為人所知，自己的親人朋友，竟也成了“天極霸劍”庫風行及鎮(zhèn)東將軍的對頭。

    江湖之險惡，令烏山不寒而栗，喃喃脫口：“原來我竟救錯了他?！?br/>
    易影柔輕哼一聲，怫然不悅：“你午間于內園，沒做對過一件事?！彼艉莺葚熈R一頓，烏山心里或許好受些，此刻只覺滿腔歉咎，既心疼她此后將無止盡的勞心勞力，以應付接踵而來的麻煩，又惱自己無力解決困難，低頭道：“小人知錯……”陡地想起易影柔的叮嚀，訥訥閉上了嘴。

    易影柔嘆了口氣，“主上賜你名諱也不知是好是壞，‘孟承’，想必是提醒你我你已繼承孟長老衣缽。‘移魂留影’功法奇特，不愿授人被授者強行索取很容易落個身體魂消，你到不必太放在心上，只記得：孟長老從來沒有授你‘移魂留影’即可。”她玉手輕覆書柬，輕聲道：“我倦啦，你先下去罷。明天還要給孟長老出殯，有什么事情，我們明兒再說?！?br/>
    烏山還待開口，她一舞紗袖，俏臉上的神情毫無圓轉。烏山莫可奈何，長揖到地，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