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芍震驚了，她的眼睛從來沒有裝過那么多妖過。

    她把眼睛睜大到了極致，盡可能地多映出些妖怪來。

    底下是她在書里見過的城圖，街道縱橫交錯(cuò)，每一條街都由店鋪和各種建筑劃分而成。

    成千上萬的妖走在路上，種族各異，叫聲也截然不同。

    這是韶山從沒有的場景。

    茯芍激動(dòng)地觀望了一陣，倏爾扭頭看向陌奚，“姐姐，我怎么沒看見蛇呢？”

    底下一條蛇尾都沒有，全都是獸足和人腿，雖是正午時(shí)分，但一條蛇都看不見，未免有負(fù)蛇城之名。

    陌奚好笑地看著她驚奇興奮的模樣，知道她短期之內(nèi)是無暇挑戰(zhàn)蛇王、除暴安民了，淮溢、玖偣這兩個(gè)地方就夠她玩上幾年。

    “你仔細(xì)看。”

    茯芍不明所以，轉(zhuǎn)頭再往下看去。

    這一次她用上了神識(shí)，視野之內(nèi)立刻出現(xiàn)了不少蛇妖。

    她疑惑地問：“為什么這里的蛇都是人類的樣子，他們更喜歡人的腿么？”

    “當(dāng)然不是?！蹦稗尚Φ?，“只是街上熙熙攘攘，蛇的尾太長，動(dòng)作不便，因此只有貴族才有資格舒展長尾。”

    茯芍一愣，又仔細(xì)往下看了看。

    確如陌奚所言，街上的妖太多了，和空曠的韶山不同，在這里游行，隨時(shí)都會(huì)被誰踩上一腳。

    但她還是不明白：“貴族的尾巴很靈敏嗎？”所以可以精準(zhǔn)地在那么多腳下游來躲去？

    陌奚失笑，“沒有平民敢踩貴族的尾?！?br/>
    “那怎么樣才能成為貴族？”她指著自己，期待地問：“我可以嗎？”她可不想每天都用人的兩條腿走路。

    “當(dāng)然。以芍兒的修為，只要去一趟蛇宮，謁見蛇王，出來便是貴族了?！?br/>
    “蛇宮……蛇王的宮殿？”

    “不錯(cuò)。”陌奚見茯芍若有所思，便提了一句，“不過那過程不是很好，芍兒恐怕不能接受。”

    茯芍請(qǐng)陌奚道其詳。

    陌奚知無不答，耐心地從頭介紹，“妖族分三類，千年以上稱為大妖，五百以上為仲妖，五百年以下為小妖。”

    “如今天下九處妖國，大妖總共不過兩千，三千年以上者更是少之又少，蛇王麾下，修為超三千年者也不過七位。”

    “凡是大妖，愿臣服一國者，便可授予爵位?！?br/>
    “爵分三等九級(jí)。”

    從高到低為王爵、公爵、侯爵，三等之中又有國、郡、縣之分。

    “以芍兒的修為，若愿表忠心，封一國公是不成問題的。”

    “忠心？”茯芍問：“對(duì)蛇族的忠心么？”

    陌奚搖頭，“對(duì)蛇王的忠心?！?br/>
    茯芍說：“那我沒有?！?br/>
    陌奚聽笑了，又認(rèn)同地頷首，“不要緊，大家都沒有——蛇，哪來的忠心呢?！?br/>
    “那也不是，”茯芍說，“他要真的是個(gè)好王，我又完全打不過他，那我會(huì)獻(xiàn)上一點(diǎn)忠心的。但他不是。”

    陌奚笑而不語，仿佛說話之間的那個(gè)蛇王和他全無關(guān)系。

    “所以我說，分封授爵的過程，會(huì)讓芍兒不快?！?br/>
    “他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忠心呢？”茯芍問，“難道他會(huì)讀心？”

    “那倒不至于?！蹦稗烧f，“只是記錄在冊(cè)的貴族，都要將自己的妖丹敬獻(xiàn)蛇王?！?br/>
    茯芍震驚，“誰會(huì)愿意！”

    “蛇王有秘技。授爵之前，他會(huì)往敬獻(xiàn)者的妖丹里種入自己的蛇毒，此后，不論距離，隨時(shí)能引發(fā)對(duì)方妖丹內(nèi)的毒素，使其斃命?！?br/>
    茯芍的臉一下子皺了起來。

    好半晌，她才痛苦地開口，道，“那、那我還是不當(dāng)貴族了……”

    爺爺總說她天真，可她再天真，也知道這事兒有多危險(xiǎn)。

    還是老老實(shí)實(shí)用人腿走路吧。

    說話之間，玉輦越來越深入蛇城。

    茯芍望見了一處格外不同的宮殿群。

    她咦了一聲，指這那處問：“姐姐，那就是蛇宮么？”

    遠(yuǎn)處，黑瓦白墻的宮殿集群矗立在城北，宮闕依水，墻外還有一條護(hù)河環(huán)繞，將它和四周的建筑隔開。

    相隔甚遠(yuǎn)，茯芍便從風(fēng)中嗅到了一絲極具威懾力的蛇息。

    在靠近蛇宮的地方，路上妖少了大半，四周也安靜了些，倒是空中有不少和他們一樣的浮車在穿梭往來。

    這些車都門簾緊閉，包裹著結(jié)界，看不見里面坐著誰。

    越是靠近蛇宮，氣氛便越是肅穆。

    茯芍已受了兩千八百年的清靜，眼下還是更喜歡剛進(jìn)城時(shí)的熱鬧，不愛這股肅靜。

    陌奚頷首，“不錯(cuò)，那里就是蛇宮。”

    茯芍暗暗記下，早晚有一天要黃袍起義。

    “對(duì)了，”她立下宏圖大志之后，才記起來問：“姐姐，我們現(xiàn)在是去哪里？”

    “我的巢穴。”

    玉輦朝蛇宮方向而去，在護(hù)宮河外的一處宅院停下。

    這一片都是黑磚白墻的院子，人少氣冷，更為幽靜，也更為豪華氣派，但和河另一側(cè)的蛇宮相比，依舊只是眾星拱月。

    眼前這間是一座三進(jìn)的四合院。

    茯芍跳下車來，仰頭打量。

    陌奚在她之后緩緩下車。

    院門打開，有一白發(fā)老嫗快步走出，她正要行禮，卻一眼對(duì)上了茯芍的面孔。

    四目相對(duì)，雙方都是一頓。很快，老嫗在茯芍之后嗅到了熟悉的玉輦，她立刻跪下，低聲恭迎，“主人?！?br/>
    而茯芍的目光則定在了老嫗身下。

    蛇妖，人腿。

    她心中惆悵地嘆了口氣，接著也收起尾巴，分裂成兩條女人的腿來。

    剛一變幻，肩上就搭上了一只冰涼如玉的手。

    陌奚自她身后輕輕開口，“無妨，家里可以隨意?！?br/>
    聽了這話，茯芍立刻又變了回去。

    變回去的尾巴有一截搭在了陌奚尾上，茯芍沒有在意，可跪在地上的老嫗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低著頭，看不見上面的情形，只看地上貼碰的兩條尾巴，等了一會(huì)兒，卻沒有嗅到半點(diǎn)血腥氣。

    心中正疑惑這面生的雌蛇是誰，怎么敢壓在王的尾上，便聽上方傳來嫵媚的聲音。

    “雪婆，我蛻皮時(shí)遇到了點(diǎn)意外，多虧這位茯芍姑娘救了我。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往后便住在這里?！?br/>
    雪婆大驚。

    妖認(rèn)人不靠眼睛，靠氣味，何況她老了，視力不行，方才聞到玉輦的氣味就跪下了，沒來得及看清陌奚的面孔——沒老時(shí)她也不敢看陌奚。

    氣息是王無疑，這冷艷的聲音又是怎么回事！不僅是聲音，仔細(xì)嗅來，竟是連身上的氣味也變得不同了。

    驚詫之際，熟悉的聲音傳入腦中，她聽見陌奚對(duì)她傳聲:“我是城中的富商，位列縣候，是雌身，記住了？”

    這是單獨(dú)的傳音。

    雪婆顫巍巍起身，飛快地打量了下眼前的蛇姬。

    “婆婆好，”那蛇姬一臉友好，主動(dòng)介紹了自己，“我叫茯芍?！?br/>
    “好…”對(duì)上那雙澄澈的眼，雪婆愣了愣，反應(yīng)過來后才道，“多謝茯小姐照顧我家主人?！?br/>
    “不客氣?！避蛏?jǐn)[手，熟稔仰頭蹭了蹭陌奚的下巴，“是我要謝謝上天，把姐姐賜給了我?！?br/>
    雪婆差點(diǎn)尖叫起來，她在說什么，她瘋了不成！

    可她只等來一聲淺淺的呵笑，那笑里不僅沒有半分陰郁，反而還帶著點(diǎn)認(rèn)同。

    “進(jìn)去吧?！蹦稗煽圩≤蛏值奈逯?，“芍兒該休息了?！?br/>
    兩條蛇尾從雪婆身旁游過，她心有余悸地起身，聽那蛇姬還在興致勃勃地反駁，“我不用休息，我想看姐姐的巢穴?！?br/>
    “陽光正烈，芍兒不難受么？”

    “這里很涼快，啊……姐姐討厭陽光，那我們還是晚上再見吧?！?br/>
    “無妨，既然芍兒不累，我們就先逛逛?！?br/>
    雪婆聽著，有些眼暈。

    她招了招手，不知從哪里跑來兩個(gè)青衣小妖，雪婆吩咐道，“把西廂打掃出來，做仔細(xì)些?！?br/>
    小丫頭們應(yīng)了一聲，碎步離開了。

    雪婆目光復(fù)雜地望著十指相扣的二妖。

    主人突然求偶這件事，她勉強(qiáng)能夠理解，可為什么是雌身……

    雌身……且是那樣艷俗的雌身、是他從前最瞧不上的身段樣貌。

    其中似乎有很復(fù)雜的內(nèi)情，但既然是主人，那必有他的思慮。

    不……她還是不能理解，這到底是求偶還是在干什么？

    如果是求偶，為什么是雌身；

    如果只是在玩弄那條雌蛇，為什么允許她如此放肆？

    雪婆不理解，她老了，眼花耳鳴。

    另一邊，兩妖早已遠(yuǎn)去。

    這里是陌奚在宮外的一處別苑，他鮮少過來，百年也未必來上一趟，因此留守者也很簡單，只有雪婆和兩條小青蛇而已。

    這些仆從不必陌奚介紹，茯芍在進(jìn)入宅邸的時(shí)候就從空中探到了三妖的氣息。

    九百歲的雪婆、三百歲的兩條小青蛇，顯然，雪婆不是陌奚的母親或是奶奶。

    如陌奚所說，他家中的確沒有親族了。

    院子不是很合茯芍的心意，蛇住的地方，竟然連水塘都沒有。

    蛇城里到處是對(duì)蛇的壓榨剝削，還不如韶山自由。

    但畢竟是姐姐的家，自己又是借住，不能那么挑剔。

    陌奚帶著茯芍看完了院子，囑咐她說：“芍兒，我得出門一趟，天亮前回來。你先歇息，有什么需要只管和雪婆說，想出門玩也行，但要讓丫鬟跟著。有人為難你不必客氣，該殺就殺，官府要是帶你走，你去便是，我會(huì)幫你善后擺平?！?br/>
    茯芍點(diǎn)頭，“姐姐去吧。”

    她應(yīng)得很乖巧，陌奚卻佇立著沒有動(dòng)身。

    他耐人尋味地盯著她，確認(rèn)她臉上的表情，調(diào)侃似地開口：“我要走了，芍兒不留我么？”

    “嗯？”茯芍不解，“姐姐不是有事么？”

    她雙眸明亮，沒有占有欲、也沒有控制欲，全然無所謂他是否離去。那位見他一動(dòng)身便提傘殺來的蛇姬消失得不知道去了哪里。

    剛出韶山，茯芍就對(duì)他失去了興趣。

    陌奚笑了，再?zèng)]有說話，微笑著貼了貼她的額頭，打上自己的氣息，算作告別。

    轉(zhuǎn)身之際，陌奚收斂了笑意。

    喜新厭舊的小東西，利用完就毫不留戀地拋棄。

    不急，他告誡自己。

    他給她時(shí)間玩樂，讓她發(fā)泄那三千年的孤寂，他也正好該去布置他們的巢穴了。

    陌奚一走，茯芍立刻起身，往雪婆的方向飛速游去。

    “婆婆！”她亮著眼睛喚她，“我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