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洇色黃昏,半街雨痕,晚風存溫，寂寂入亙。

    停轎打簾，管家婆婆蒼跡斑斑的老手,伸來我面前,欲接扶我出去。

    他的左手亦從簾門邊遞過來。

    爾后是他的臉,淡色表情,拓拓無縛。

    小風濕泠,半咸半清，膩上他的頭發(fā)，與他繞情。

    他咧嘴露齒，扮演天真,微微一笑，真的很傾城。

    我閉上眼睛，心口小燎，像熨上一貼酸痛半搭的燙膏藥。

    我呼吸有促，摸到簾門邊沿，用力一撐，要自己出去。

    我腳下不妨滑，朝地面趔趄沖去。

    他抄手到我腰間，將我扳正。架在我胳肢下的手，弄作輕柔。

    我其實不是故意靠上他肩膀，我其實腳踝沒有扭得很疼，我其實到處找不到合適的緣由。

    我只是蹙眉攏攏，我只是差一點點就可關(guān)住自己的眼淚。

    他曉得我自己卻不曉得的一種東西。我的心，疲累番番。

    我依然臭屁。

    我輕輕說，“只是這一次?！?br/>
    他重重點頭，濃色感情，“我知道?！?br/>
    一刻云開，透下夕霞，映在他背心，蒸出暖融味道，像某個曲子的終章，褪走繁華。

    我從他肩上看向后面，通巷幽靜，往來無車，叨擾不現(xiàn)。

    我娘家門口，歲守如常，只下了兩盞平時常掛的紅燈籠，連寸尺白布都不張。

    管家婆婆浸在一團爛陽里，漠色懨懨，不知覺地伸出舌尖舔唇上的胭脂。

    我從玥懷里走開。玥卻招手示意管家婆婆過來。

    玥把我的手放在管家婆婆掌中。

    我對他說，“我可以自己進去?！?br/>
    他認真想一想，“我是一定要跟著你的。”

    清晨，也是他來叫醒我的。

    好幾個夜晚，他沒有留在寢宮。

    不知道他睡在何處?？此暽砬?，有重亂，有重乏，有重恕。

    今天也是。我睜開眼，他正坐在床頭。

    我忽忽一嘆，他牽掛一笑。

    他的手指拭上我的臉頰。我抱怨，“好涼。”

    他沒有多加解釋，走開了，不遠的桌旁，端好一杯茶。

    我起床梳洗，照鏡子綰發(fā)髻，看清我眼瞼紅紅，原來夢里遺淚。

    剛剛那份涼是我自己送給自己的。我還去怪他。明白后，心緒尷尬。

    我隨便翻著臺前的黃歷。

    我一抬頭。他站在我身后，從鏡子里看我。

    我一驚，手兒一帶，拂落紙張。

    他蹲身撿起，“怎么說？”

    我說，“嗯？”

    他笑，“你的黃歷上怎么說今天？”

    我說，“我已經(jīng)不看它了。”

    他一愣，“為什么？”

    我說，“沒什么，不再信任了。”

    說完，我把那薄本子從中間往下狠狠一撕，殘瓣瓣，放在兩手里一揉，扔去窗外。

    他搶著一接，感傷一瞧。然后，令我吃驚地，他藏去自己襟懷。

    我說，“干嗎！”

    他搖搖頭，不作回答。

    窗外有株白菊，昨晚月光里綻放的，舒吐花蕊時，故意悄悄，誰也沒有去告訴，自在作美，靜好一夜。露珠弄醒小蜜蜂，打個哈欠，回個懶腰，揉松睡眼，乍然一驚，自己做夢的時候，有花送來了悠悠的香。一枝花對一只蟲的好，可以不用明說，映心就好。一個人對一個人的好，可以舔濡寂寞，秘密藏珍。

    我要不起他的這種好。

    他摸摸我梳歪了的發(fā)髻，“還是像個孩子?！?br/>
    我駭心駭意，打開他的手。

    他悻悻道，“走吧?！?br/>
    “去哪兒？”

    “你妹妹停靈三朝，你再去和她告?zhèn)€別吧?！?br/>
    “你怎么知道我想……”

    “早就對你說過，我怎么會不知道你。是你一直，一直不信?！?br/>
    他低調(diào)出宮，任性自由。

    他承諾誠誠，果真只是隨走在我旁邊。

    這會兒管家婆婆對我說話，他并沒有插言。

    秀珠的尸體，在她死的那晚，就歸還本家。

    慎刑司沒有給出合適的說法。能有什么說法？

    葬禮沒有大肆聲張。她的死，無論從地點，時辰，方式，姿態(tài)上來說，都是位家的恥辱。

    我娘，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爹，依然像人。

    兩個娃兒，沒有約束，天天晚晚在后院里弄泥巴。

    二姑爺，據(jù)管家婆婆說，從今早開始就不見人影。

    事情就是這樣。

    我和玥被引進大廳，這里用很簡單的方式搭成一座靈堂。

    兩邊挽聯(lián)垂掛，中間下著一道白帳，后面是秀珠的棺材。

    大嘴娟在添香油，快耳芳在剪燈草。偶爾對眼，仇仇一瞪，各不相干。

    枯枯癟癟的秀珠，不再懂得什么是人間的怨孽。

    我撐不住了，身體搖晃。

    他在后面接住我，扶著我的腰，一同在蒲團上坐下。

    我不愿睜眼。他在摁揉我的太陽穴。

    我很不東道，沒給他要來一碗茶。

    直到風大了，才發(fā)覺昏走夜深。門檻進來的叢叢寒意，澆得靈位兩邊的燭火，忽明忽暗，忽玄忽悠，忽鬧忽焉。從前這里是真正的大戶，如今千金之死，也沉沉廖陋。主不自顧，仆傭無束。大嘴娟和快耳芳敷衍一刻，掩步離去。剩下他和我，待不是待，坐不是坐。好笑是我，還耿耿著家非家，情走情。

    我彎腿抱膝，看著對面的他。

    突然說道，“給你講個故事吧。我妹夫原名叫李德龍。多年前，李家來行納彩問名之禮時，我爹和娘難得默契，各執(zhí)八字單子一角，眉毛湊在一起地研究。結(jié)果一致認為，這個名字雖不響亮，卻小帶文雅。聽過“聞香識女人”，沒聽過“看名知男人”。其實，萬般理由也好，長輩為小輩尋踅姻緣，依據(jù)的是實惠。所謂的兒女情長，天涯誓言，在上年紀的人眼里，不切實際。李家世代為官，門庭殷實，這就是生活幸福的象征。爹娘為秀珠拍案定親，落得爽快?？上У氖牵覜]有一個人，包括我這個沒用的姐姐，去好好看看小妹妹心里真實的秘密。

    是女孩子，就會有浸染各□調(diào)的秘密。有些是焐久了，自己也忘了，瘡子大得流血流膿，才知道痛在深處，傷在根處。

    秀珠出閣，我沒有親眼瞧見。

    那時候，你知道，我自己也很不“光彩”。

    歲月如沙走，我風塵滿面地回到家，才重見已為人婦的秀珠。

    小時候，我倆就沒有互相體貼的習慣。

    于是，這個懷抱孩子的秀珠，在我看來，依然嬌嬌，依然傲傲，依然蠻蠻。

    只有一點，從來瘦秀的面龐，如今豐若玉盤，從前纖巧的身材，如今臃腫不堪。

    女人的美，因為小孩而凋零。

    女人另一種意義的美，因為小孩而新盛。

    有一個半陰午后，我坐在院子里欣賞松樹。

    我手捧一碗溫色恰好的蓮子羹，一腿架在另一膝上，上面這條腿隨著風，抖抖翹翹。

    秀珠從月亮門邊路過。

    我不知哪根筋搭錯，出聲叫住了她。

    “秀珠——”

    她停住看我。

    我舔嘴唇，“要不要，過來喝粥?！?br/>
    她不知哪根筋搭錯，竟會聽我的話。

    我從盅子里舀了一小碗，用腕袖擦凈邊沿，然后遞給她。

    她默默看著我的動作，又變態(tài)了，“謝謝?！?br/>
    我咣啷一聲，摔掉了盅子蓋。她嗤嗤一笑，很快收作表情，也不喝粥，盡想事情。

    我慢吞吞地說，“你過的——可還好？”

    “怎么，你希望我不好？”

    她就是這張嘴讓人聽了有上前一扁的沖動。

    “公公做將軍，婆婆做將軍夫人，和咱們爹娘一樣，我簡直是從娘家直接搬去另一個娘家，好，好，好?！?br/>
    她一連三贊。

    她的意思，直讓人聽來褒貶顛倒。

    我原來準備一籮筐的諷刺嘲笑，來招架她的伶牙俐齒。

    有一朵云的陰影落到她額上，被我看見了，不知怎的，肚子里的惡話，消散如煙。

    “妹夫——”

    “他不一樣?！?br/>
    “呃？”

    “他是李家子孫里唯一的不一樣。他文不行，武不行，功名不濟，紈绔在家。”

    “他對你……”

    “新婚之夜，我撕咬了他?！?br/>
    “為什么？”

    “他也問我為什么。我說：我不喜歡你?！?br/>
    “為什么？”

    “他還問我為什么。我說：因為你的名字?！?br/>
    “嚇？”

    “他當時的表情和你此刻一樣，像只吃得過剩，舉動維艱的大青蛙。他在紅燭下坐了一夜。我拾作衣服在床上踏踏實實睡了一夜。早晨醒來，喜臺上的兩枝大燭燒得只剩下一個蠟根子。而他，卻不見人影。我才不管他，自在梳妝，自去前廳吃粥。兩個老的陪坐在一旁，翼翼竊竊地看看我。我抹凈嘴巴的時候，他進來了，一叢喜，一叢盼，一叢寵。他的手伸過來，躍躍欲試，到底沒敢握上我的手。他說，“我決定把名字改了?！蔽也豁憽Ｋ^續(xù)道，“從此我叫李東強?！蔽艺f，“響亮的不文雅。”他急急道，“那么我不改，還是叫李德龍。”我白眼，“干脆你叫“李德龍東強”！他點頭，“好，“哩嘚隆冬嗆”就“哩嘚隆冬嗆”。這下，你會喜歡我吧?！蔽铱吹剿锏难凵瘢厶鄄蝗?。我也覺得過分，可還是不想給他希望。“咚咚嗆嗆，你干脆去唱戲得了！”他眼神悲默，“那你要我做什么！”我故意為難他，“你去考官！”他娘插嘴，“不行的，媳婦兒，德龍從小讀書讀壞了身體，一翻《論語》就頭痛難堪。”我低低一句，“無能?！彼麤]再說話，轉(zhuǎn)身走了。我，很壞吧？”

    秀珠朝我笑，分明是苦哀的笑。

    我頓頓答道，“你壞透了。”

    她繼續(xù)道，“五天后，他回來了。是個靜夜，我臨窗呆坐，也不知覺自己在看哪片風景。他滿身酒味，胡子隱扎，重重踢門，眼神兇狠。我板正身體，看他要怎么樣。他盯到我眼睛深處，突然一撲過來。我還沒本能大叫，他已經(jīng)將臉埋在我兩膝之間，哀哀地高聲地，哭了！我不是可憐他，卻不由地拿手摸他的頭，一發(fā)恨，亂亂揉揪。他起身抱住我，箍得我簡直透不過氣。他把我抄起，往床上一扔……”

    我那掉了蓋的盅子里，粥水全涼。剩下兩個小半碗，我給了自己，也給了她。

    我先喝一^56書庫。她學著喝一口。

    她先哭了。我學著哭了。

    下面她含著粥的話，糊糊糟糟，我要琢磨好久，才能拼湊完全。

    “我懷胎八月的時候，還從婆家出走過一次?！?br/>
    “你不要命了?！?br/>
    “他從郊外把行走疲憊已然昏厥的我，帶回家時，湊在我耳邊說的第一句話，也是這個?！?br/>
    “你真的不要命了。”

    “他第二句也來重復這個。”

    “唉，為什么呀?！?br/>
    “那次，他竟沒有這么問我。若他問了，我已經(jīng)決定，不會回答他：我是討厭你的名字，我是討厭你肥胖的身體，我是討厭你的無能，我是討厭你功名不繼。不，我不會這么說。我不再亂找理由了。我要告訴他一個最荒唐卻最真實的：我，愛著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

    “我愛著那人。也恨著那人?！?br/>
    事情就是這樣。

    過后我曾細想，那一刻我怎么還能假裝堅強，直落落把她全身看個遍。

    她體態(tài)綽約，面色蒼白，睫毛濕漉，唇角掛一抹歉疚的微笑。

    竟有種驚人的美。

    可是，這種美是看不得的，看懂了，會叫人的心都碎掉?！?br/>
    我住嘴后，看面前的玥。他緊閉眼睛，呼吸均勻，肩頭松弛，兀自睡去。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停止了聽我的故事，是故事開始，還是故事尾梢，錯過□，覺來無聊?；ɑ鹜?，風月□，將爾糟糕。

    我嘆口氣，從他身旁走過，來到白帳后頭。

    棺板開著，遺容猶優(yōu)。

    我慢慢放下手，來到那幅額頭，沿她的眉，眼，鼻淌下。心如刀割。

    我的手碰到她微張的嘴。

    嘴，確實張著，敞開一條不寬不窄的隙兒。

    我用另一手猛敲自己額角，咄咄咄。有什么記憶被古怪地打亂。

    我是第一個見到死后秀珠的人。插入頭盤的白眼，肌肉萎萎的鼻頭，涂滿腦漿的衣領(lǐng)。

    當時她的嘴，抿緊著。像嚼了一口隔世宿怨，太多太重，一時間反而翻倒不出。

    我現(xiàn)在低頭，再看一眼她的嘴口子，深進黑黑，有種說不清的詭異。

    我咽了一下唾沫，喉里有傷似的，怎么也下不去。

    我摳著手指，伸進她嘴巴。

    一忽兒顫曲，一忽兒僵直，怕著里面有什么妖怪，會咬去我的血肉。

    我碰到一塊硬硬的東西。

    我拿出來，攤在掌心，是小片殘玉。

    聽說玉這種東西最合人性，貼著皮膚一小會兒，就會浸暖全身。

    秀珠喉里的這只，卻不是。血色全無，死性腥腥。

    我一撂眼，又看到尸體頸周。

    先前沒有發(fā)覺，真的沒有發(fā)覺——

    我恐怖瞪眼，急猴猴扒開她領(lǐng)口，浮白皮膚上，一道暗紫印痕。

    曾有雙手，指頭叉開，從兩邊握住她圈肉肥肥的脖子，狠狠收力，沒有多久，掐斷她的呼吸。

    她那晚，被殺了兩次。

    先被人用重物襲擊，爾后，是致命窒錮。

    我拼命憋著，只消喉嚨一松，就可哭得狼狽不堪。

    我呆呆數(shù)起她頸項的指印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我又用手栗栗地敲起額頭。

    兇手的手指，左邊五個，右邊四個。

    我慘銳大叫，從靈堂跑了出去。

    奇怪，太奇怪了。有只世界上最兇狠的烏鴉，單腳扣著枝頭，凄厲呱叫。

    奇怪，太奇怪了。有朵世界上最丑陋的烏云，一甩劉海，落下瀝瀝雨滴。

    奇怪，太奇怪了。有根世界上最狡猾的雜草，垂首墻角，吞吐黑色諷笑。

    我奇怪那些聽到我疑問的東西，為什么都笑起來，告訴我說——

    這，很正常。

    我在婆娑樹跡下亂走，被突然出現(xiàn)的人影擋住。

    我撫著心口，對他糊涂喚道，“哩嘚隆冬嗆。”

    我妹夫?qū)ξ乙痪?，“娘娘，您怎么了？?br/>
    我搖搖頭。

    他擔心四望，就近有座舊樓，他示意過去，我點點頭。

    老門嘎嘎，煙塵謐謐。

    我和他腳步都很輕，還是拍起一團土，撲面苦澀。

    他讓我坐在疊滿塵埃的椅子上。

    我也不管臟污，將肘子支在桌上，掌兒一蓋，遮住眼睛。

    頭痛欲裂。

    他啷啷咣咣，在翻找東西。

    我怒斥，“安靜點。”

    他蔫蔫，“臣想給娘娘找碗茶?！?br/>
    我煩躁，“這是家里棄置多年，堆放雜物的舊屋。找不到那東西。”

    他輕笑，“娘娘，還記得這里？”

    我倏地抬頭，覺察他語氣有佯，可他眼睛里盛放的顏色，讓人琢磨不透。

    他好心好性，“娘娘休息著。臣為您找茶去?！?br/>
    我阻止不夠，他快速離開了。

    我守坐很久。

    陋門沒有關(guān)牢，門紙上飾著一個洞，有穿爾嬉鬧的風，哧哧直直，撩著我耳際發(fā)絲。我沒有心思靜默，腦中燒燒吵吵，很煩著，像得病一樣。我排遣荒漠，起身四下慢慢走。我記得這個地方，很記得。小時候，我，秀珠，小叔叔，常在老屋里躲迷藏。有時候，把大嘴娟和快耳芳騙來，陪同游戲。所謂的大人常常被我們這群小屁孩耍得團團。

    我和秀珠在一個秘密上，深有默契。我們在這樓的閣角里各置了一個箱子，放進搜集到的有趣玩意兒。并且約定，是君子的話，不要互相看對方的收藏。事實證明，我和秀珠都是小女子。我得意地偷看她的，她悄悄地偷看我的。她里面放了破七八糟的珠花，她一輩子歡喜喬姿打扮，死時卻那么難看，她一定會慪死。

    我閉眼悲傷。

    我緩緩踱上樓梯，找到那個塵跡斑斑的角落。兩個女孩子的百寶箱，一只半開，一只半闔，合守寂寞。

    就在旁邊，有一橫天窗，精致格子，劃分月光，掉在地板上的光影，叉叉分分，分分叉叉，一般柔軟乖巧。

    我躺進暈光里，聽到外面檐角下，風鈴好聽地搖。這只鈴鐺，也不知當年是我掛上的，還是妹妹弄的。

    我很快分清了對面小箱，哪一個是屬于我的。秀珠的那只從箱口半延到地上，一根絲帶，本色奶白，經(jīng)年印染，已經(jīng)灰土不堪。我抽了過來，團進掌心，放上臉頰，摩挲又摩挲。女孩之間，哪有長久的怨罅。斗嘴是因為嫉妒，一個比另一個美麗，另一個比一個聰明。嫉妒是因為自卑，每個女孩都希望成為世上最棒的那個，這又是一件多么艱難的事情。行走滄桑，感性體念，才知曉，當年明月，自有彩云來隨，那世女子，自有心誠來愛。忘卻慪氣后，各執(zhí)一枝珍珠花，頭并頭，能從優(yōu)美的紗窗里看到天上那個更加安靜懂情的月亮。我，就是沒來得及和秀珠做一做這回事。

    我輕輕息聲，打開我的箱子。有一只壞了眼睛的木鴨子，有半截枯樹枝，有缺了口的鐵飯碗。每樣東西，一定有一個屬于它的故事，結(jié)局幾何，我現(xiàn)在一概記不清了。我也記不得——

    我在箱子里，竟藏了這種東西？

    一件像是用來裹嬰兒的襁褓。抖開一瞧，零丁一聲，掉出來半支斷釵。

    我將紅色錦被翻過來翻過去，找到這樣一行字。

    “**十年，七月廿一，有女如玉，掌心明珠”。

    我把那支釵子抓起來，握進手心，沒有看清頭尾，讓尖刺扎進皮肉，有血如注。

    噠，噠，噠。

    有人亦從樓梯上來。

    我哀哀抬眼，對他道，“哩嘚隆冬嗆?！?br/>
    他真在抱歉，拱手道，“娘娘恕小臣無能，還是沒有找來茶——給娘娘壓驚。”

    “何驚之有。”

    “驚娘娘手中之物?！?br/>
    “我倒是還有三分記性，我從來沒有在這里放過這種東西。”

    “娘娘思維迅捷。”

    “這東西，是你最近擺進來的?！?br/>
    “嘿嘿?！?br/>
    “你這是要干什么?！?br/>
    “要怪就怪娘娘的妹妹?！?br/>
    “可說？”

    “是她從岳母大人那里找到的，于是，為此進宮。”

    “你倒說說，她到底為什么進宮?！?br/>
    “進宮找她的愛?！?br/>
    “憑什么？”

    “嘿嘿，借娘娘的身世?！?br/>
    我咬牙切齒，“她是你娘子，與你夫妻十年，她的愛怎么會在宮里。”

    他笑，陰慘慘地，“我不知道。總之，她的愛不在我這里。”

    “你明知道她進宮是送死吧？”

    “我知道?！?br/>
    “你知道怎么還不阻止她！”

    “嘿嘿，我知道?！?br/>
    我大駭，“你——是故意不阻止她的。”

    “可說？”

    “原來你不是愛她，一直一直是恨她。”

    “秀珠這么對你承認過吧？”

    “秀珠從來念念不忘的，是對你的愧疚?！?br/>
    “我不要！”他喊道，“十年姻緣，讓我明白，夫妻不是配來互相依命，而是互相要命的。我掀開紅蓋頭，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愛上她了。大姨子，你爹娘和我爹娘從來不知道，我對她的愛，有多深！誰讓你們把她給了我！若從沒識得過她，該有多好。我依然懦弱我的，我依然無能我的，我依然游戲我的。我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我自己明白。要了她，我小心翼翼，就怕一不小心摔碎了她。我和她之間，本就聯(lián)系單薄。她從來沒有正眼瞧過我。她若對我點到為止的冷漠，尚可。可是每次找尋她的眼神，只讓人心寒地看到一叢嫌膩。我睡著她時，她顯得那么惡心。我受不了了！很久以前就受不了了！不合適的婚姻只能造就仇恨。牽強維系，這恨會由紅到紫，由紫到黑。非要撕破點血，才能獲得充實，繼續(xù)頹唐，繼續(xù)靡靡，繼續(xù)自欺欺人！”

    “你這是叫愛嗎！”我渾身顫抖。

    他慢慢吞吞，“建立在戰(zhàn)戰(zhàn)兢兢上的，從來不叫愛——夫妻之間，不可互怕，而應相慰?！?br/>
    “你什么都明白啊！”我叫道。

    他雙目紅濕，“可是，我的恨更要大的多，什么溫暖的東西，也澆滅不了了?！?br/>
    “這東西已經(jīng)害死秀珠，你為什么還要拿給我看。”我舉著錦被，只想知道這一點。

    他肥兒寬面，血盆大口，“嘿嘿，她愛的人——不是愛著你嗎？”

    我驚愣。

    他說，“他做皇帝了，我干不掉他。若你痛，他也會受折磨?！?br/>
    我打了他一記巴掌。

    他不痛不癢，神志迷亂。

    我結(jié)論，“滾你個青青咸鴨蛋！”

    我說得很輕，還是吵醒了窗外墨夜里的點點星，一眾寒顫，忍受不得真相。

    女人恨男人，是因為男人愛很多個女人，而她只是其中一個。

    男人恨女人，是因為女人癡心只愛一個，而他永遠不是那個。

    不管是何種愛，激情四射，還是曾經(jīng)悵惘，不管是何種恨，經(jīng)久不退，還是責備菲菲。

    愛和恨的由來，不關(guān)風月。

    ——十月十七，喉里傷，記“此恨無關(guān)風與月”。

    洇色黃昏,半街雨痕,晚風存溫，寂寂入亙。

    停轎打簾，管家婆婆蒼跡斑斑的老手,伸來我面前,欲接扶我出去。

    他的左手亦從簾門邊遞過來。

    爾后是他的臉,淡色表情,拓拓無縛。

    小風濕泠,半咸半清，膩上他的頭發(fā)，與他繞情。

    他咧嘴露齒，扮演天真,微微一笑，真的很傾城。

    我閉上眼睛，心口小燎，像熨上一貼酸痛半搭的燙膏藥。

    我呼吸有促，摸到簾門邊沿，用力一撐，要自己出去。

    我腳下不妨滑，朝地面趔趄沖去。

    他抄手到我腰間，將我扳正。架在我胳肢下的手，弄作輕柔。

    我其實不是故意靠上他肩膀，我其實腳踝沒有扭得很疼，我其實到處找不到合適的緣由。

    我只是蹙眉攏攏，我只是差一點點就可關(guān)住自己的眼淚。

    他曉得我自己卻不曉得的一種東西。我的心，疲累番番。

    我依然臭屁。

    我輕輕說，“只是這一次?！?br/>
    他重重點頭，濃色感情，“我知道?！?br/>
    一刻云開，透下夕霞，映在他背心，蒸出暖融味道，像某個曲子的終章，褪走繁華。

    我從他肩上看向后面，通巷幽靜，往來無車，叨擾不現(xiàn)。

    我娘家門口，歲守如常，只下了兩盞平時常掛的紅燈籠，連寸尺白布都不張。

    管家婆婆浸在一團爛陽里，漠色懨懨，不知覺地伸出舌尖舔唇上的胭脂。

    我從玥懷里走開。玥卻招手示意管家婆婆過來。

    玥把我的手放在管家婆婆掌中。

    我對他說，“我可以自己進去。”

    他認真想一想，“我是一定要跟著你的?！?br/>
    清晨，也是他來叫醒我的。

    好幾個夜晚，他沒有留在寢宮。

    不知道他睡在何處?？此暽砬椋兄貋y，有重乏，有重恕。

    今天也是。我睜開眼，他正坐在床頭。

    我忽忽一嘆，他牽掛一笑。

    他的手指拭上我的臉頰。我抱怨，“好涼?！?br/>
    他沒有多加解釋，走開了，不遠的桌旁，端好一杯茶。

    我起床梳洗，照鏡子綰發(fā)髻，看清我眼瞼紅紅，原來夢里遺淚。

    剛剛那份涼是我自己送給自己的。我還去怪他。明白后，心緒尷尬。

    我隨便翻著臺前的黃歷。

    我一抬頭。他站在我身后，從鏡子里看我。

    我一驚，手兒一帶，拂落紙張。

    他蹲身撿起，“怎么說？”

    我說，“嗯？”

    他笑，“你的黃歷上怎么說今天？”

    我說，“我已經(jīng)不看它了。”

    他一愣，“為什么？”

    我說，“沒什么，不再信任了?！?br/>
    說完，我把那薄本子從中間往下狠狠一撕，殘瓣瓣，放在兩手里一揉，扔去窗外。

    他搶著一接，感傷一瞧。然后，令我吃驚地，他藏去自己襟懷。

    我說，“干嗎！”

    他搖搖頭，不作回答。

    窗外有株白菊，昨晚月光里綻放的，舒吐花蕊時，故意悄悄，誰也沒有去告訴，自在作美，靜好一夜。露珠弄醒小蜜蜂，打個哈欠，回個懶腰，揉松睡眼，乍然一驚，自己做夢的時候，有花送來了悠悠的香。一枝花對一只蟲的好，可以不用明說，映心就好。一個人對一個人的好，可以舔濡寂寞，秘密藏珍。

    我要不起他的這種好。

    他摸摸我梳歪了的發(fā)髻，“還是像個孩子。”

    我駭心駭意，打開他的手。

    他悻悻道，“走吧?！?br/>
    “去哪兒？”

    “你妹妹停靈三朝，你再去和她告?zhèn)€別吧?！?br/>
    “你怎么知道我想……”

    “早就對你說過，我怎么會不知道你。是你一直，一直不信。”

    他低調(diào)出宮，任性自由。

    他承諾誠誠，果真只是隨走在我旁邊。

    這會兒管家婆婆對我說話，他并沒有插言。

    秀珠的尸體，在她死的那晚，就歸還本家。

    慎刑司沒有給出合適的說法。能有什么說法？

    葬禮沒有大肆聲張。她的死，無論從地點，時辰，方式，姿態(tài)上來說，都是位家的恥辱。

    我娘，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爹，依然像人。

    兩個娃兒，沒有約束，天天晚晚在后院里弄泥巴。

    二姑爺，據(jù)管家婆婆說，從今早開始就不見人影。

    事情就是這樣。

    我和玥被引進大廳，這里用很簡單的方式搭成一座靈堂。

    兩邊挽聯(lián)垂掛，中間下著一道白帳，后面是秀珠的棺材。

    大嘴娟在添香油，快耳芳在剪燈草。偶爾對眼，仇仇一瞪，各不相干。

    枯枯癟癟的秀珠，不再懂得什么是人間的怨孽。

    我撐不住了，身體搖晃。

    他在后面接住我，扶著我的腰，一同在蒲團上坐下。

    我不愿睜眼。他在摁揉我的太陽穴。

    我很不東道，沒給他要來一碗茶。

    直到風大了，才發(fā)覺昏走夜深。門檻進來的叢叢寒意，澆得靈位兩邊的燭火，忽明忽暗，忽玄忽悠，忽鬧忽焉。從前這里是真正的大戶，如今千金之死，也沉沉廖陋。主不自顧，仆傭無束。大嘴娟和快耳芳敷衍一刻，掩步離去。剩下他和我，待不是待，坐不是坐。好笑是我，還耿耿著家非家，情走情。

    我彎腿抱膝，看著對面的他。

    突然說道，“給你講個故事吧。我妹夫原名叫李德龍。多年前，李家來行納彩問名之禮時，我爹和娘難得默契，各執(zhí)八字單子一角，眉毛湊在一起地研究。結(jié)果一致認為，這個名字雖不響亮，卻小帶文雅。聽過“聞香識女人”，沒聽過“看名知男人”。其實，萬般理由也好，長輩為小輩尋踅姻緣，依據(jù)的是實惠。所謂的兒女情長，天涯誓言，在上年紀的人眼里，不切實際。李家世代為官，門庭殷實，這就是生活幸福的象征。爹娘為秀珠拍案定親，落得爽快。可惜的是，全家沒有一個人，包括我這個沒用的姐姐，去好好看看小妹妹心里真實的秘密。

    是女孩子，就會有浸染各□調(diào)的秘密。有些是焐久了，自己也忘了，瘡子大得流血流膿，才知道痛在深處，傷在根處。

    秀珠出閣，我沒有親眼瞧見。

    那時候，你知道，我自己也很不“光彩”。

    歲月如沙走，我風塵滿面地回到家，才重見已為人婦的秀珠。

    小時候，我倆就沒有互相體貼的習慣。

    于是，這個懷抱孩子的秀珠，在我看來，依然嬌嬌，依然傲傲，依然蠻蠻。

    只有一點，從來瘦秀的面龐，如今豐若玉盤，從前纖巧的身材，如今臃腫不堪。

    女人的美，因為小孩而凋零。

    女人另一種意義的美，因為小孩而新盛。

    有一個半陰午后，我坐在院子里欣賞松樹。

    我手捧一碗溫色恰好的蓮子羹，一腿架在另一膝上，上面這條腿隨著風，抖抖翹翹。

    秀珠從月亮門邊路過。

    我不知哪根筋搭錯，出聲叫住了她。

    “秀珠——”

    她停住看我。

    我舔嘴唇，“要不要，過來喝粥?！?br/>
    她不知哪根筋搭錯，竟會聽我的話。

    我從盅子里舀了一小碗，用腕袖擦凈邊沿，然后遞給她。

    她默默看著我的動作，又變態(tài)了，“謝謝?！?br/>
    我咣啷一聲，摔掉了盅子蓋。她嗤嗤一笑，很快收作表情，也不喝粥，盡想事情。

    我慢吞吞地說，“你過的——可還好？”

    “怎么，你希望我不好？”

    她就是這張嘴讓人聽了有上前一扁的沖動。

    “公公做將軍，婆婆做將軍夫人，和咱們爹娘一樣，我簡直是從娘家直接搬去另一個娘家，好，好，好?！?br/>
    她一連三贊。

    她的意思，直讓人聽來褒貶顛倒。

    我原來準備一籮筐的諷刺嘲笑，來招架她的伶牙俐齒。

    有一朵云的陰影落到她額上，被我看見了，不知怎的，肚子里的惡話，消散如煙。

    “妹夫——”

    “他不一樣?！?br/>
    “呃？”

    “他是李家子孫里唯一的不一樣。他文不行，武不行，功名不濟，紈绔在家?！?br/>
    “他對你……”

    “新婚之夜，我撕咬了他?！?br/>
    “為什么？”

    “他也問我為什么。我說：我不喜歡你?！?br/>
    “為什么？”

    “他還問我為什么。我說：因為你的名字。”

    “嚇？”

    “他當時的表情和你此刻一樣，像只吃得過剩，舉動維艱的大青蛙。他在紅燭下坐了一夜。我拾作衣服在床上踏踏實實睡了一夜。早晨醒來，喜臺上的兩枝大燭燒得只剩下一個蠟根子。而他，卻不見人影。我才不管他，自在梳妝，自去前廳吃粥。兩個老的陪坐在一旁，翼翼竊竊地看看我。我抹凈嘴巴的時候，他進來了，一叢喜，一叢盼，一叢寵。他的手伸過來，躍躍欲試，到底沒敢握上我的手。他說，“我決定把名字改了?！蔽也豁?。他繼續(xù)道，“從此我叫李東強?！蔽艺f，“響亮的不文雅?！彼奔钡?，“那么我不改，還是叫李德龍?！蔽野籽?，“干脆你叫“李德龍東強”！他點頭，“好，“哩嘚隆冬嗆”就“哩嘚隆冬嗆”。這下，你會喜歡我吧?！蔽铱吹剿锏难凵?，疼疼不忍。我也覺得過分，可還是不想給他希望?！斑诉藛軉?，你干脆去唱戲得了！”他眼神悲默，“那你要我做什么！”我故意為難他，“你去考官！”他娘插嘴，“不行的，媳婦兒，德龍從小讀書讀壞了身體，一翻《論語》就頭痛難堪?！蔽业偷鸵痪洌盁o能?！彼麤]再說話，轉(zhuǎn)身走了。我，很壞吧？”

    秀珠朝我笑，分明是苦哀的笑。

    我頓頓答道，“你壞透了?！?br/>
    她繼續(xù)道，“五天后，他回來了。是個靜夜，我臨窗呆坐，也不知覺自己在看哪片風景。他滿身酒味，胡子隱扎，重重踢門，眼神兇狠。我板正身體，看他要怎么樣。他盯到我眼睛深處，突然一撲過來。我還沒本能大叫，他已經(jīng)將臉埋在我兩膝之間，哀哀地高聲地，哭了！我不是可憐他，卻不由地拿手摸他的頭，一發(fā)恨，亂亂揉揪。他起身抱住我，箍得我簡直透不過氣。他把我抄起，往床上一扔……”

    我那掉了蓋的盅子里，粥水全涼。剩下兩個小半碗，我給了自己，也給了她。

    我先喝一^56書庫。她學著喝一口。

    她先哭了。我學著哭了。

    下面她含著粥的話，糊糊糟糟，我要琢磨好久，才能拼湊完全。

    “我懷胎八月的時候，還從婆家出走過一次?！?br/>
    “你不要命了?！?br/>
    “他從郊外把行走疲憊已然昏厥的我，帶回家時，湊在我耳邊說的第一句話，也是這個?！?br/>
    “你真的不要命了?！?br/>
    “他第二句也來重復這個。”

    “唉，為什么呀?！?br/>
    “那次，他竟沒有這么問我。若他問了，我已經(jīng)決定，不會回答他：我是討厭你的名字，我是討厭你肥胖的身體，我是討厭你的無能，我是討厭你功名不繼。不，我不會這么說。我不再亂找理由了。我要告訴他一個最荒唐卻最真實的：我，愛著另一個人?！?br/>
    “另一個人……”

    “我愛著那人。也恨著那人?！?br/>
    事情就是這樣。

    過后我曾細想，那一刻我怎么還能假裝堅強，直落落把她全身看個遍。

    她體態(tài)綽約，面色蒼白，睫毛濕漉，唇角掛一抹歉疚的微笑。

    竟有種驚人的美。

    可是，這種美是看不得的，看懂了，會叫人的心都碎掉?！?br/>
    我住嘴后，看面前的玥。他緊閉眼睛，呼吸均勻，肩頭松弛，兀自睡去。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停止了聽我的故事，是故事開始，還是故事尾梢，錯過□，覺來無聊?；ɑ鹜?，風月□，將爾糟糕。

    我嘆口氣，從他身旁走過，來到白帳后頭。

    棺板開著，遺容猶優(yōu)。

    我慢慢放下手，來到那幅額頭，沿她的眉，眼，鼻淌下。心如刀割。

    我的手碰到她微張的嘴。

    嘴，確實張著，敞開一條不寬不窄的隙兒。

    我用另一手猛敲自己額角，咄咄咄。有什么記憶被古怪地打亂。

    我是第一個見到死后秀珠的人。插入頭盤的白眼，肌肉萎萎的鼻頭，涂滿腦漿的衣領(lǐng)。

    當時她的嘴，抿緊著。像嚼了一口隔世宿怨，太多太重，一時間反而翻倒不出。

    我現(xiàn)在低頭，再看一眼她的嘴口子，深進黑黑，有種說不清的詭異。

    我咽了一下唾沫，喉里有傷似的，怎么也下不去。

    我摳著手指，伸進她嘴巴。

    一忽兒顫曲，一忽兒僵直，怕著里面有什么妖怪，會咬去我的血肉。

    我碰到一塊硬硬的東西。

    我拿出來，攤在掌心，是小片殘玉。

    聽說玉這種東西最合人性，貼著皮膚一小會兒，就會浸暖全身。

    秀珠喉里的這只，卻不是。血色全無，死性腥腥。

    我一撂眼，又看到尸體頸周。

    先前沒有發(fā)覺，真的沒有發(fā)覺——

    我恐怖瞪眼，急猴猴扒開她領(lǐng)口，浮白皮膚上，一道暗紫印痕。

    曾有雙手，指頭叉開，從兩邊握住她圈肉肥肥的脖子，狠狠收力，沒有多久，掐斷她的呼吸。

    她那晚，被殺了兩次。

    先被人用重物襲擊，爾后，是致命窒錮。

    我拼命憋著，只消喉嚨一松，就可哭得狼狽不堪。

    我呆呆數(shù)起她頸項的指印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我又用手栗栗地敲起額頭。

    兇手的手指，左邊五個，右邊四個。

    我慘銳大叫，從靈堂跑了出去。

    奇怪，太奇怪了。有只世界上最兇狠的烏鴉，單腳扣著枝頭，凄厲呱叫。

    奇怪，太奇怪了。有朵世界上最丑陋的烏云，一甩劉海，落下瀝瀝雨滴。

    奇怪，太奇怪了。有根世界上最狡猾的雜草，垂首墻角，吞吐黑色諷笑。

    我奇怪那些聽到我疑問的東西，為什么都笑起來，告訴我說——

    這，很正常。

    我在婆娑樹跡下亂走，被突然出現(xiàn)的人影擋住。

    我撫著心口，對他糊涂喚道，“哩嘚隆冬嗆?！?br/>
    我妹夫?qū)ξ乙痪?，“娘娘，您怎么了？?br/>
    我搖搖頭。

    他擔心四望，就近有座舊樓，他示意過去，我點點頭。

    老門嘎嘎，煙塵謐謐。

    我和他腳步都很輕，還是拍起一團土，撲面苦澀。

    他讓我坐在疊滿塵埃的椅子上。

    我也不管臟污，將肘子支在桌上，掌兒一蓋，遮住眼睛。

    頭痛欲裂。

    他啷啷咣咣，在翻找東西。

    我怒斥，“安靜點?！?br/>
    他蔫蔫，“臣想給娘娘找碗茶?！?br/>
    我煩躁，“這是家里棄置多年，堆放雜物的舊屋。找不到那東西?！?br/>
    他輕笑，“娘娘，還記得這里？”

    我倏地抬頭，覺察他語氣有佯，可他眼睛里盛放的顏色，讓人琢磨不透。

    他好心好性，“娘娘休息著。臣為您找茶去?！?br/>
    我阻止不夠，他快速離開了。

    我守坐很久。

    陋門沒有關(guān)牢，門紙上飾著一個洞，有穿爾嬉鬧的風，哧哧直直，撩著我耳際發(fā)絲。我沒有心思靜默，腦中燒燒吵吵，很煩著，像得病一樣。我排遣荒漠，起身四下慢慢走。我記得這個地方，很記得。小時候，我，秀珠，小叔叔，常在老屋里躲迷藏。有時候，把大嘴娟和快耳芳騙來，陪同游戲。所謂的大人常常被我們這群小屁孩耍得團團。

    我和秀珠在一個秘密上，深有默契。我們在這樓的閣角里各置了一個箱子，放進搜集到的有趣玩意兒。并且約定，是君子的話，不要互相看對方的收藏。事實證明，我和秀珠都是小女子。我得意地偷看她的，她悄悄地偷看我的。她里面放了破七八糟的珠花，她一輩子歡喜喬姿打扮，死時卻那么難看，她一定會慪死。

    我閉眼悲傷。

    我緩緩踱上樓梯，找到那個塵跡斑斑的角落。兩個女孩子的百寶箱，一只半開，一只半闔，合守寂寞。

    就在旁邊，有一橫天窗，精致格子，劃分月光，掉在地板上的光影，叉叉分分，分分叉叉，一般柔軟乖巧。

    我躺進暈光里，聽到外面檐角下，風鈴好聽地搖。這只鈴鐺，也不知當年是我掛上的，還是妹妹弄的。

    我很快分清了對面小箱，哪一個是屬于我的。秀珠的那只從箱口半延到地上，一根絲帶，本色奶白，經(jīng)年印染，已經(jīng)灰土不堪。我抽了過來，團進掌心，放上臉頰，摩挲又摩挲。女孩之間，哪有長久的怨罅。斗嘴是因為嫉妒，一個比另一個美麗，另一個比一個聰明。嫉妒是因為自卑，每個女孩都希望成為世上最棒的那個，這又是一件多么艱難的事情。行走滄桑，感性體念，才知曉，當年明月，自有彩云來隨，那世女子，自有心誠來愛。忘卻慪氣后，各執(zhí)一枝珍珠花，頭并頭，能從優(yōu)美的紗窗里看到天上那個更加安靜懂情的月亮。我，就是沒來得及和秀珠做一做這回事。

    我輕輕息聲，打開我的箱子。有一只壞了眼睛的木鴨子，有半截枯樹枝，有缺了口的鐵飯碗。每樣東西，一定有一個屬于它的故事，結(jié)局幾何，我現(xiàn)在一概記不清了。我也記不得——

    我在箱子里，竟藏了這種東西？

    一件像是用來裹嬰兒的襁褓。抖開一瞧，零丁一聲，掉出來半支斷釵。

    我將紅色錦被翻過來翻過去，找到這樣一行字。

    “**十年，七月廿一，有女如玉，掌心明珠”。

    我把那支釵子抓起來，握進手心，沒有看清頭尾，讓尖刺扎進皮肉，有血如注。

    噠，噠，噠。

    有人亦從樓梯上來。

    我哀哀抬眼，對他道，“哩嘚隆冬嗆?！?br/>
    他真在抱歉，拱手道，“娘娘恕小臣無能，還是沒有找來茶——給娘娘壓驚?！?br/>
    “何驚之有?！?br/>
    “驚娘娘手中之物?！?br/>
    “我倒是還有三分記性，我從來沒有在這里放過這種東西?！?br/>
    “娘娘思維迅捷?！?br/>
    “這東西，是你最近擺進來的?！?br/>
    “嘿嘿?！?br/>
    “你這是要干什么?！?br/>
    “要怪就怪娘娘的妹妹?！?br/>
    “可說？”

    “是她從岳母大人那里找到的，于是，為此進宮?！?br/>
    “你倒說說，她到底為什么進宮?！?br/>
    “進宮找她的愛?！?br/>
    “憑什么？”

    “嘿嘿，借娘娘的身世?！?br/>
    我咬牙切齒，“她是你娘子，與你夫妻十年，她的愛怎么會在宮里?！?br/>
    他笑，陰慘慘地，“我不知道?？傊?，她的愛不在我這里?！?br/>
    “你明知道她進宮是送死吧？”

    “我知道?！?br/>
    “你知道怎么還不阻止她！”

    “嘿嘿，我知道?！?br/>
    我大駭，“你——是故意不阻止她的?！?br/>
    “可說？”

    “原來你不是愛她，一直一直是恨她?！?br/>
    “秀珠這么對你承認過吧？”

    “秀珠從來念念不忘的，是對你的愧疚?！?br/>
    “我不要！”他喊道，“十年姻緣，讓我明白，夫妻不是配來互相依命，而是互相要命的。我掀開紅蓋頭，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愛上她了。大姨子，你爹娘和我爹娘從來不知道，我對她的愛，有多深！誰讓你們把她給了我！若從沒識得過她，該有多好。我依然懦弱我的，我依然無能我的，我依然游戲我的。我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我自己明白。要了她，我小心翼翼，就怕一不小心摔碎了她。我和她之間，本就聯(lián)系單薄。她從來沒有正眼瞧過我。她若對我點到為止的冷漠，尚可。可是每次找尋她的眼神，只讓人心寒地看到一叢嫌膩。我睡著她時，她顯得那么惡心。我受不了了！很久以前就受不了了！不合適的婚姻只能造就仇恨。牽強維系，這恨會由紅到紫，由紫到黑。非要撕破點血，才能獲得充實，繼續(xù)頹唐，繼續(xù)靡靡，繼續(xù)自欺欺人！”

    “你這是叫愛嗎！”我渾身顫抖。

    他慢慢吞吞，“建立在戰(zhàn)戰(zhàn)兢兢上的，從來不叫愛——夫妻之間，不可互怕，而應相慰?！?br/>
    “你什么都明白??！”我叫道。

    他雙目紅濕，“可是，我的恨更要大的多，什么溫暖的東西，也澆滅不了了?！?br/>
    “這東西已經(jīng)害死秀珠，你為什么還要拿給我看?！蔽遗e著錦被，只想知道這一點。

    他肥兒寬面，血盆大口，“嘿嘿，她愛的人——不是愛著你嗎？”

    我驚愣。

    他說，“他做皇帝了，我干不掉他。若你痛，他也會受折磨?！?br/>
    我打了他一記巴掌。

    他不痛不癢，神志迷亂。

    我結(jié)論，“滾你個青青咸鴨蛋！”

    我說得很輕，還是吵醒了窗外墨夜里的點點星，一眾寒顫，忍受不得真相。

    女人恨男人，是因為男人愛很多個女人，而她只是其中一個。

    男人恨女人，是因為女人癡心只愛一個，而他永遠不是那個。

    不管是何種愛，激情四射，還是曾經(jīng)悵惘，不管是何種恨，經(jīng)久不退，還是責備菲菲。

    愛和恨的由來，不關(guān)風月。

    ——十月十七，喉里傷，記“此恨無關(guān)風與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