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去的路上，新眉的視線一刻也未從奴兒的身上離開。她幾次張口想要說些什么，但猶豫幾分還是安靜地跟在奴兒身側(cè)。

    許是瞧見了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奴兒淡淡地說道，“你若有什么話想問便說吧，我瞧著你那個樣子眼睛累?！?br/>
    得了主子的話，新眉立時開口說，“今日郡主同八殿下單獨待了許久，往日里一直避著嫌，今天倒是頭一回。只是郡主莫怪奴婢話多，郡主承蒙圣寵多時，與諸位皇子怕是不宜太過親近?！?br/>
    新眉所說的倒是實話。她因著元安帝那句有鳳來儀身份特殊，實在不應(yīng)和任何一個皇子過于親近。因為她是鳳，她的丈夫便是龍。以現(xiàn)在朝堂之中的局勢，但凡與她過于親近的皇子都會被懷疑成覬覦儲君之位，對天子有不臣之心。

    這一點她一早就明白。所以在打定心要同東里裕陽在一起時，她便已經(jīng)想清楚。她不能平白害了這個善良的少年，所以明面上她要同其他皇子公主保持相同親近的關(guān)系，不讓別人瞧出她和八殿下之間的不尋常。

    奴兒定定心，“親近不親近都不打緊，我會拿捏好分寸，你也不必太過擔心?！?br/>
    然而奴兒卻不知真正愛上的人，便是遠遠地看著一個背影，眼睛里也能泛出光亮。深宮中雖說真心難見，可是到底還是有愛得深沉的，過來人誰不認得那光亮，誰不知那光亮的意義。

    夕陽漸沉，余下的光輝將長沐堂里的一個人影拉得很長很長。一身素衣的陸銀華端在在紅漆梨木長椅上，腳下跪坐著低低抽泣的陸月白。她低垂著眼，半合上的眼緩慢的流下兩行清淚。

    就在剛才陸月白應(yīng)太后召見入宮商議婚事，她同時也給陸銀華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被發(fā)配至田莊的前夫人李氏，田間勞作時忽聞將軍戰(zhàn)亡的噩耗，一時心氣郁結(jié)，悲傷過度，當下暈厥過去。因為鄉(xiāng)下貧瘠，農(nóng)婦只知那是被貴家分下來犯錯的人，因此對于李氏的暈倒不聞不問。一天一夜后，李氏便在水田中一命嗚呼。

    說到底李毓之雖不是將軍府的大夫人，但到底還是她華裳郡主的生身母親。陸銀華再無情，可驟然失去雙親，她又怎能不傷心傷情。

    當初衛(wèi)奴兒下令發(fā)配母親，其中自然是有報復(fù)的念頭的在里頭。她知道衛(wèi)奴兒恨，也知道衛(wèi)奴兒有仇必報的性子，更知道現(xiàn)在的自己沒有圣寵無力與她相爭，所以這兩年就算母親那邊屢屢傳信訴說委屈，可她也從未放在心里頭。沒曾想，短短兩年，母親便受不住先去了。

    是啊，她怎能忘了，她的母親從小便是嬌滴滴的世家貴女。農(nóng)莊多蚊蟲，少佳肴。三餐不過饅頭咸菜，洗頭洗澡得自己動身，已經(jīng)習慣被人服侍的母親，又怎能習慣自力更生受人指使的日子?陸銀華長嘆一聲，想想自家仍舊不知事的妹妹，不由得更多了一重嘆息。

    陸月白先聞父親戰(zhàn)亡噩耗，剛剛恢復(fù)過來，又聞母親去世的消息。早已哭得肝腸寸斷，兩只眼睛腫的像核桃似的。陸銀華看著還在不停流淚的陸月白低聲斥道，“哭什么，你流再多眼淚還能把母親給哭回來嗎?”

    陸月白抽抽噎噎，斷斷續(xù)續(xù)地哭著反駁，“你，你以為我像你一般冷酷無情嗎?從小我便沒有大姐你，大姐你知事?？墒谴蠼愕睦淠蠼愕乃阌?，我學(xué)不來，也不想學(xué)！這兩年若大姐肯出面幫襯母親一把，母親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她也不會死！”

    “從小到大，有什么好東西母親都是第一個想著你。她的眼里全部都是你，而我呢?我也是她的女兒，可在她眼里卻從來不如你。你從母親那里得到了我望了一輩子的肯定和贊揚，可是你為什么這樣心狠啊，眼睜睜地看著她被發(fā)配到莊上，眼睜睜地看著她去死！”

    父母死了，兄長又是外臣，許久見不上一回。僅剩的妹妹卻又在恨著自己。陸銀華苦笑，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她還真的是那個盛京第一貴女嗎?心中沒由來地升起一股火氣，陸銀華順手拿了手邊的茶杯朝著地上狠狠地砸下去。

    “沒錯，我冷漠，我算計。那你怎么不想想，若不是如此你今天還有機會見到太后么?還有機會見到陛下么?沒有我，你陸月白還能好到哪里去?你恨我不幫母親，那你為何不想想我的苦衷！”

    “你以為我生下來便得了這些名號和贊揚嗎？在你們在玩耍吃糖人的時候，我在房間里苦讀詩書，苦練琴藝。在你們聽著戲磕著瓜子時，我在跳舞。我每天天還沒亮就起來，深夜才入睡，我從未放開吃過肉食，從未放開吃過甜食。我為了這些你口中的贊揚，付出了多少心血你知道嗎?”

    “你惱怒我，我不計較?？墒悄悴荒芎尬遥阄沂菑囊粋€娘胎里爬出來的姐妹。這個世上誰都可以討厭我，獨你不能。誰都可以怨恨我，獨你不能。誰都可以害我，獨你不能。你明白嗎?月白銀華，從來都不能分開?！?br/>
    陸月白震驚了，這是第一次陸銀華對她說了那么多掏心窩子的話。其實她本性并不壞，心眼兒也不多，她嬌蠻任性只不過是想要多博得一點關(guān)注，多博得一點母親的關(guān)注和姐姐的尊重而已。打斷骨頭連著血脈，她哽咽著說，“這些話，你為何不早些同我講?”

    陸銀華坐下，長長地嘆息一聲，“講了又有何用。那時候你聽的進這些嗎?恐怕，根本不想見到我這個姐姐吧?！?br/>
    陸月白主動握住陸銀華冰涼的手，道，“過去的事情便莫要再提。我們姐妹這些年心里的隔閡也就就此去了吧。母親已走，你我姐妹，還是要同心同體。”

    陸銀華的美目中閃過一抹不可察覺的笑，她亦搭上陸月白的手，“說到底，這些到底還是因為衛(wèi)奴兒。罷了，不提她了。你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姐姐怎么突然問這個?”陸月白害羞地收回手。

    陸銀華笑著問，“你瞧著八殿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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