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駱懷遠(yuǎn)沒有如他當(dāng)初所說的那般，只是幾個月便會回來，這三年里他一直呆在福州未歸。他的四皇子府似乎被人遺忘了，熙帝沒想起這個兒子，宮里其他人自然也不會提起。

    這期間他有給嚴(yán)嫣來過幾次封信，均是報平安的。也是之后實在瞞不住了，嚴(yán)嫣才知道他這幾年經(jīng)歷了什么。

    駱懷遠(yuǎn)等人一路去了福建，越是靠近沿海，城鎮(zhèn)越是荒蕪。

    也是到了此時，他才明白所謂的寇患到底實情是如何。?？苌习蹲鱽y，四處燒殺擄掠，沿海的老百姓能搬走的都搬走了，不能搬走的俱是那種年老體邁，要么家里沒有親戚在外地的人家。

    像這樣的情況，碰到?？茏鱽y，只能他要什么給什么，不要傷了人命就好。當(dāng)然這個時候就要看運氣，只求財?shù)淖匀徊粫梢灿胁簧俑F兇極惡之輩。家中有女兒婦人的，哪怕沿街乞討當(dāng)流民，也紛紛離開了故里。

    入目之間，十室九空！

    沒辦法前行，駱懷遠(yuǎn)只能掉轉(zhuǎn)，到了福州府附近，才仿佛回到了人間。

    駱懷遠(yuǎn)運氣不好，剛到了候仁縣，正在街上晃悠著考察當(dāng)?shù)仫L(fēng)俗民情，便碰到一股?？茏鱽y。

    說是?？芤膊惶珳?zhǔn)，因為除了幾個嘴里哇啦哇啦說著扶桑話的人，大多說得是漢語，還有說高麗話的，即使他們都穿著扶桑人的衣裳。

    這伙海寇人數(shù)并不多，也就二十多人，可所到之處宛如餓狼進(jìn)了羊群，街上頓時混亂了起來，到處都是尖叫聲、怒罵聲、哭喊聲。

    駱懷遠(yuǎn)現(xiàn)代那會兒便是從小聽著小日本鬼子是如何侵略華夏的故事長大的，即使這里可能已經(jīng)不是他所身處的那個空間，可聽著讓人忍不住想打人的鳥語，還有那身倭人的打扮，便忍不住紅了眼。

    再加上大街上的慘叫聲、救命聲紛起，駱懷遠(yuǎn)怒了。

    順手抄了一個不知道是酒壇子還是菜壇子的東西砸了過去，并說了一句很叼的話，“草，抄家伙上啊！”

    他以為自己說得便是行話，一聲令下自然無敢不從。哪曉得四個侍衛(wèi)和蕙娘俱是一愣，小安子早就嚇哭了，一個勁兒拽他的胳膊讓他跑。

    他一把將小安子推開，撈了根棍子拿在手上，“跑你奶奶個蛋，這種情形能跑的過，都別跑了，抄東西干他丫的！”

    混亂的人群便看到一個十多歲的小胖子，手里抄起一根長棍一馬當(dāng)先往一個落單的?？苌砩蠏?，一邊打還一邊罵：“我草你爺爺?shù)?，讓你好的不學(xué)學(xué)壞的，我叫你人不當(dāng)，當(dāng)畜生?！?br/>
    又對混亂的人群口沫橫飛的罵：“都抄東西上啊，他們就這么點人，也不是人人有刀，一人一口唾沫上去就把他們淹死了。”

    其實人們都是反射性的懼怕，總是聽說?？苡卸嗝磧礆垼瑲⑷巳缏?，一見著?？軄砹耍痉磻?yīng)不及便下意識跑。越跑越亂，踩踏撞人枚不勝舉。

    其實靜下心來一看便知，這股?？苋藬?shù)并不多，除了帶頭兩個手里拿著倭刀，大多數(shù)人手里拿的武器形形□□，有各式農(nóng)具的、有棍棒的，還有幾把估計不知從哪戶人家搶的菜刀。

    駱懷遠(yuǎn)一看清楚這種情形就鎮(zhèn)定了，還有閑情逸致教其他人撿了竹竿當(dāng)武器，把人家小攤販的棚子都給拆得七零八落，就為了那里頭幾根竹子。

    有了第一個反抗的，自然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有的漢子也覺得自己孬種，還不如人一小孩兒，抄起身旁攤子上的簸箕就與已呆在當(dāng)場的?？芨善饋怼?br/>
    受到感染，大家也都不跑了，手里有什么東西就往海寇身上砸去。

    跟駱懷遠(yuǎn)來的那幾個侍衛(wèi)早就呆住了，渾然忘了自己是老百姓眼里的武林高手。不過這回駱懷遠(yuǎn)他們都是做尋常人打扮，見了他們幾個發(fā)呆，別人頂多會想這幾個大個子看起來怪健壯，怎么是傻子，也不知道跑。

    而蕙娘，婦人心細(xì)，見此也沒有出手幫忙，往兩個手里拿著倭刀的人去了。這拿著倭刀的扶桑人，說起來是什么扶桑武士，其實也就是在本土混不下去的流民，自然不能和蕙娘這樣的高手比。

    一照面，手里的刀便被奪了，兩腳下去，廢了腿癱在地上。

    跟著便有憤怒的老百姓上來，拿著各式各樣的東西往人他們身上砸。兩個扶桑人嘴里喊著大家聽不懂的話，表情似在鬼哭狼嚎。

    被駱懷遠(yuǎn)打得那個海寇也是倒霉，正跟著大部隊肆意驅(qū)趕著人群，得意的桀桀大笑，突然被凌空而來的一個壇子砸了腦袋。剛從眩暈中反應(yīng)過來，便聽到一個小孩兒說要拿唾沫淹死自己。

    他們這伙人所到之處，眾人皆避，為所欲為慣了，猛地碰到個特立獨行的，關(guān)鍵還是個小胖子，頓時愣住了。

    這一愣便陷入無邊地獄，被人沒頭沒腦拿大棍子掄，掄得他只想喊娘。

    駱懷遠(yuǎn)毫無章法的打了一通，才將心里的怒火瀉出，他丟下棍子，踢了踢身邊的侍衛(wèi)，胖胖的手指頭一指。這幾個侍衛(wèi)這才反應(yīng)過來，上去三下兩下把人給收拾起不來了，順便還拿了繩子捆起來。

    事情很快便落下帷幕，這波?？鼙揪腿松伲粋€打一個打不過，五個六個打一個總打得贏，還有躲在臨街商鋪里的人們，也俱出來幫忙。

    等一群?？芗娂姳恢品α藖G在地上，眾人才發(fā)出一陣響破天際的歡呼。

    這時，趕來一隊官兵?？创┲虬缡强h衙的衙役并幾個地方衛(wèi)所的兵卒。

    “你們可來得真早！”

    為什么每次早該到場的人都是落幕了才出現(xiàn)，難道這是給主角發(fā)揮個人王霸之氣的機會？駱懷遠(yuǎn)非常無聊的想著。

    領(lǐng)頭的兵卒見人群正中一個小孩兒如此說話，又見他打扮雖不富貴，但滿身氣勢并不若尋常人，話還未出口便擺正了態(tài)度。

    “這位小兄弟，不是我等來的慢，實是縣上突然冒出來幾波?？埽粫r人手不足，”

    一旁有民眾聽到這話，紛紛議論。

    “這?？芫尤慌軄砹撕蛉士h？”

    “前幾日還聽說在長樂縣那處，怎么這么快就來我們這里了？”

    “你們縣衙是做什么吃的？海寇進(jìn)城都不知道？”

    “不行不行，我得遷出去避避?！?br/>
    說什么的都有，一時嘈雜至極。

    衛(wèi)所兵卒和衙役們俱是滿臉苦笑，像這種?？茏鱽y都是內(nèi)外勾結(jié)，?？芏际鞘孪扰闪藘?nèi)線踩好點，才會趁亂進(jìn)城搶掠的。這種事情自然是不好與平民老百姓講的，只能極力安撫，又趕忙組織民眾將那些受傷的人抬去醫(yī)治。

    最后清算了下，居然沒有傷亡！

    要知道他們從縣城西面趕來，那處可是死傷了不少人。最后問清楚情況，才知道始末，看駱懷遠(yuǎn)幾人的眼神俱是變了。

    那名領(lǐng)頭的兵卒步上前，拱手行禮，“這位小兄弟英勇非凡，如若我等民眾都有您這般膽大英勇，又何愁寇患不除。”

    這人也是有感而發(fā)，海寇雖是作亂，但大隊人馬的隊伍卻是不會上他們這種小地方來的。大多都去圍攻搶掠府城大縣去了，能來他們這里的俱是流竄散兵，也不過幾十為一群，卻是能攪得縣里民不聊生。

    海寇行蹤不定，又是多股流竄作亂，地方衛(wèi)所兵力太過分散，疲于奔波，卻作用不大。如若民眾能人人英勇反抗，何至于損失如此慘重。

    在來此之前，縣城西門那處統(tǒng)計傷情，踩死踩傷無數(shù)，又有遭受?？芡罋?，短短不過一刻鐘居然傷亡百數(shù)。而作亂的?？苤徊贿^二十余人。

    見此人神情異樣，駱懷遠(yuǎn)不禁問道：“其他處傷亡很嚴(yán)重?！?br/>
    這人雙目一紅，頓足只道一聲慘。

    像他們這種地方衛(wèi)所的兵卒俱是生長在此地的，前幾日還與自己說話笑鬧的人，今日突遭橫禍，更不用說他們衛(wèi)所兵卒也有傷亡，又怎能不疼心。

    打聽到駱懷遠(yuǎn)這一行人是外地過來尋親的，如今也沒找到住處，縣城一片混亂，客棧食肆什么的俱已閉門，這人便邀了他們先去縣衙歇腳。

    駱懷遠(yuǎn)倒也沒推拒，如今鎮(zhèn)上到處混亂，再不找個地方住，今晚兒該睡大街上了。

    去了縣衙，因縣衙大堂擺滿了受傷的百姓，駱懷遠(yuǎn)幾人不過只分到兩間屋子，帶他們來的兵卒面帶愧疚，駱懷遠(yuǎn)卻是渾不在意的搖了搖手。

    換以往，養(yǎng)尊處優(yōu)了兩輩子的他自然不會如此委屈自己，可此一時非彼一時，如今也是沒有辦法，沒看到縣衙大堂上都躺滿了人。

    他和小安子年紀(jì)都不大，便和蕙娘分了一間屋子，另外幾名侍衛(wèi)則住了另一間。

    第二日準(zhǔn)備告辭離去，那名叫秦山的兵卒突然來訪。

    昨日來之后，駱懷遠(yuǎn)也知曉這秦山并不是普通的兵卒，他是附近一處百戶所的總旗，轄下有十個小旗，也算是個小武官。不過駱懷遠(yuǎn)是見慣了皇親國戚的人，在他眼里這總旗也就是個小兵卒。

    兩人交談了幾句，秦山便將來意講明。

    原來縣令阮大同想將駱懷遠(yuǎn)抬出來豎立成一個榜樣，進(jìn)行表彰。

    這個主意還是秦山出的，他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秦山所在的這處百戶所負(fù)責(zé)整個侯仁縣，及附近幾個村鎮(zhèn)的安防?？上д麄€百戶所也不過只有一百余人，這么點人對整個侯仁縣以及附近村鎮(zhèn)來講，灑入人群就找不到了。尤其?？艿教幜鞲Z作亂，根本不知曉他們是如何出現(xiàn)怎么出現(xiàn)，只知道他們定是有內(nèi)線的，才會每每選擇守衛(wèi)薄弱的地方作亂。

    秦山據(jù)昨日之事有感而發(fā)，深感普通民眾的力量還是重要的，真若他昨日所說那樣，民眾人人英勇，又何愁懼怕海寇。

    尤其此乃非常時期，鼓舞人心，激勵民眾還是有必要的。

    駱懷遠(yuǎn)聽了半天才明白，這是想‘表彰先進(jìn)個人’，樹立勞模榜樣，用來拉動下面民眾的積極向上，自保并偕同官府一起抵抗?？?？

    至于為什么選他，而不是別人，秦山也給出了答案。

    一是昨日在場之人有不少見過是駱懷遠(yuǎn)這名英勇的少年郎，一馬當(dāng)先去與?？懿返摹６邱槕堰h(yuǎn)年紀(jì)小。

    好吧，小也是有好處的。

    要這么想啊，下面民眾一看，這么小的少年便能鼓起勇氣與?？懿罚瑺柕饶凶訚h大丈夫今乃所為之？肯定會羞愧難當(dāng)，唾棄自己懦夫，又有昨日城南之事激勵，下次真再出個?？芡狄u，大家便會少了懼怕多些勇氣。

    這是大義，反正也不損個皮毛，駱懷遠(yuǎn)雖是囧囧的，但還是接受了。

    ……

    駱懷遠(yuǎn)在現(xiàn)代那會兒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被當(dāng)眾表彰之類的事，今日也算是開了眼界。

    這會兒縣城里哭聲遍野，到處都掛著白幡。氣勢低迷，路人幾乎不見行人?？h衙門前的場地上卻在此時搭起了一個簡陋的臺子，有衙役飛快在縣城大小街道跑著，邊跑邊鳴鑼，不一會兒，縣城的人們便知道縣衙那邊有事召集大家了。

    差不多過了半個時辰，縣衙門前的場地上聚滿了縣里的民眾。

    體格干瘦蓄了一把山羊胡的縣令大人，并秦山秦總旗出現(xiàn)在臺上。臺上放了兩把圈椅，兩人坐了下來。

    一陣鑼聲，安靜之后，縣丞手拿一紙文書，朗聲念了起來。

    下面人大體也明白了上面人的意思，這是要當(dāng)眾表彰一位英勇的少年郎。對于南門那處的事情，大家也都有耳聞，據(jù)說是一位年不過十一二歲的少年帶著民眾和?？懿妨似饋?，四處城門均死傷慘重，唯獨南門那處雖傷了不少，卻一個沒死。

    在這種舉城悲痛的時刻，這已經(jīng)算是極好的消息了，所以對于父母官閑的沒事不思酌量如何對付?？?，卻來表彰一名少年郎，大家才沒有發(fā)出異議。

    須臾，只見一名身材圓胖、胖臉圓眼的少年郎，胸前綁著一朵大紅花上臺了。

    臺上臺下一片叫好聲，衙役兵士們是為了給上司造勢，而下面老百姓卻是真的叫好。

    這縣城不大，發(fā)生個什么大事，不過半日便能傳遍全城。昨日發(fā)現(xiàn)的事，雖讓人悲痛萬分，但也不是沒有激勵的。很多劫后余生的人都在想，如若當(dāng)時他們不是跑，而是像南門那處的民眾轉(zhuǎn)身與?？懿罚瑫粫蜎]有那么慘？

    這個問題很是值得人深思。

    駱懷遠(yuǎn)扭扭捏捏站到臺前，他這會兒想死的心都有了，雖說他早就做好了準(zhǔn)備，卻還是沒想到居然是這種囧狀，還胸口綁了一朵紅布做的紅花，他又不是祭祀用的大肥豬。

    站在臺下的蕙娘抿嘴笑，小安子也笑得見牙不見眼，幾個侍衛(wèi)也是忍俊不住。

    駱懷遠(yuǎn)傻呆呆的站那里，繼續(xù)聽縣丞之乎則也的講著話。

    須臾，他也是聽懂了，就是所謂的‘動員詞’，可惜說得一點也不振奮人心。他瞄了瞄縣令和秦山的臉色，縣令倒還好，本就是科班出身，這種之乎則也的動員詞，也是頗得他心，說不定便是他撰稿的。倒是秦山，臉色有些不豫，可他又不是地方父母官，能說些什么。

    就照這樣的動員，能出效果才有鬼！

    突然，駱懷遠(yuǎn)被人從后面輕推了一下，一個衙役低聲說讓他上前。

    縣丞一手在前，一手在后，姿態(tài)怡然，眼帶鼓勵，“這位陳云小兄弟，你來給大家說兩句？”

    這陳云乃是駱懷遠(yuǎn)此次出行用的化名，取他現(xiàn)代那會兒的名字。

    駱懷遠(yuǎn)挑眉，“真讓我說？”

    縣丞頷首，縣令頷首，秦山也頷首。

    駱懷遠(yuǎn)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看著臺下眾人。臺下站了許多人，大家的神態(tài)各異，有不耐的、有精神萎靡的，有神情麻木的，但大多數(shù)看他的眼神卻是善意的、贊嘆、崇拜的。

    突然，有幾聲叫好聲，駱懷遠(yuǎn)望去，有些眼熟，似乎是昨日城南大街上共同戰(zhàn)斗的‘小伙伴’。

    “快給陳小哥喝個彩，昨日要不是他，說不定南大門那處也損失慘重，我老錢一個大老爺們，當(dāng)時慌了也只知道跑，還不如個少年郎英勇果敢！”

    臺下一片鼓掌聲與喝彩聲。

    他還從沒有被人這么贊賞過！

    駱懷遠(yuǎn)抹了一把想象中激動的淚水。

    他露出一個很大的笑容，緩緩開口說道：“其實站在這里，我內(nèi)心深處是非常羞愧的，因為我并不若大家想象中那么勇敢，也會懼怕?！?br/>
    縣令縣丞面面相覷，他們叫這少年是來鼓舞士氣的，可不是來泄氣的！想把那小孩兒拽下來，可如今這陣勢如何拆自己的臺？

    縣令瞪著縣丞，小聲道：“你是不是事先沒和他講好該怎么說？”

    縣丞縮著脖子，沒敢搭話。就那么一會兒的時間，如何套詞，他當(dāng)然有和這小子提過，可話還沒說出口，他便一臉我懂的點頭。他想著，能做出昨日那般舉動的，不會是個笨蛋，誰曉得居然會弄這么一出。

    縣丞僵笑著，瞪著駱懷遠(yuǎn)的背，恨不得把他吃了。

    駱懷遠(yuǎn)還在那里大放厥詞，渲染著自己當(dāng)時有多么的害怕。

    “……當(dāng)時我腿很軟，心里很害怕，想著這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對得起我娘……”

    突然，話音一轉(zhuǎn)，“可當(dāng)時那種情形，街上那么多人，跑是解決不了問題的。當(dāng)我拿起棍棒痛毆海寇時，我才明白，原來他們也是人。是和我們一樣的人，有手有腳，會疼會流血會恐懼會害怕的人。”

    一時之間，臺上臺下都安靜了，大家一臉若有所思，靜靜的聽著。

    “總是聽人說?？苡卸嗝炊嗝纯膳拢嗝礆埧釠]有人性，他們燒殺擄掠，無惡不作，大家還未見到人，只聽得有人喊兩聲海寇來了，便下意識慫了。就好像那惡犬，其實它什么也沒有做，只是齜齜牙，露出鋒利的犬齒，人們便覺得它定然很兇惡。為什么會如此？是因為大家自己把它想象的很兇惡。當(dāng)你鼓起勇氣，抄起棍棒，拿起菜刀，以比它更兇惡的姿勢面對它時，你會發(fā)現(xiàn)那惡犬只會狂吠幾聲，便夾著尾巴落荒而逃。為什么？因為它也會怕……”

    所有人都聽呆了，這種白話淺白易懂，別說是縣令縣丞這種讀書人出身，哪怕是下面的七十歲老人、四五歲小童俱是能聽懂的。淺白的言語就像是人與人對面說話，卻出奇的能撼動人心？

    坐在那處的秦山，捏了捏拳頭，滿是紅血絲的眼，隱有贊同之色。

    是啊，他們也是人！他們也會害怕，也會流血，也會死亡！

    “……如今?？艿教幩谅樱麄兪橇髅?，是土匪，是破壞我們家園的兇徒。他們傷了我們家人，殺了我們友人，搶奪了我們的財物，擄走了我們的女人。因為我們軟弱，他們?nèi)曰⒁曧耥袼艡C想沖上來咬下一塊兒肉來，直到將我們撕碎了吞吃進(jìn)去……”

    “我就想問一句，你們想讓那種慘劇再繼續(xù)發(fā)生嗎？”

    不想！

    這些聲音剛開始還有些猶豫，有些不整齊，幾下調(diào)整便變得整齊一致，能看見那下面有人面紅耳赤，脖子上的青筋直跳，可以看出是使足勁兒在吼。

    “想不想？”

    “不想！”

    喝聲震天。

    連那六七十歲的老頭老嫗們也頓著拐杖，大聲附和。

    “那好，該是我們站起來的時候了！”

    ……

    這場表彰大會，比想象中的更成功。

    全縣城的老百姓們都振奮了起來，走在大街上時常能聽見有人套用當(dāng)日駱懷遠(yuǎn)的臺詞，把人訓(xùn)得抬不起來頭。

    【他們是流氓，是土匪，是破壞我們家園的兇徒。他們傷了我們家人，殺了我們友人，搶奪了我們的財物，擄走了我們的女人。因為我們軟弱……】

    這句話比想象中流傳面更廣，幾乎可以當(dāng)成口號使了。

    秦山趁熱打鐵，不時組織縣里老百姓參加訓(xùn)練，寄望能做到再有海寇偷襲，人人都能上去砸兩板磚，縣里的氣氛很鼓舞振奮。

    如今福建四處都在與?？軐梗h令阮大同為了政績，便將此事跡上報上去。

    似乎確實需要一個鼓舞民眾士氣的典范，駱懷遠(yuǎn)被福建承宣布政使司下發(fā)表彰為‘抗寇小英雄’，其事跡在整個福建各府縣廣為流傳。

    ……

    誰都沒想到駱懷遠(yuǎn)到了福州，居然是以這樣一個形式開局的。

    可事已至此，他已經(jīng)沒有反轉(zhuǎn)的余地，只能被保護(hù)著像似溜騾子似的，到處拉著去被表彰，去講訴自己的事跡。

    他是來賺大錢的，是來做商人的，怎么成了抗寇小英雄了呢？

    其實駱懷遠(yuǎn)心里也有暗爽，尤其在他的事跡被廣為流傳之后，所到之處，人人都用那種敬仰的眼神看他。

    要說不爽，肯定是瞎話。

    甚至之后，聽到一句也廣為流傳的話，他除了囧囧的，已經(jīng)不能有其他反應(yīng)。

    就是那句‘草，抄東西上啊’，‘抄東西干他丫的’。甚至到了之后，發(fā)展成市井打架斗毆，開場白俱是如此。

    當(dāng)然，這也是后話了。

    ……

    這場風(fēng)波，持續(xù)了大半載方歇。

    這個時候，陳云抗寇小英雄已經(jīng)憑能自己力量見到福建都司的謝都指揮使了。駱懷遠(yuǎn)這才拿出懷里的信，遞給謝都指揮使。

    就是他家小王妃臨走時塞給他的那封。

    謝都指揮使看了以后很愕然，沒想到老公爺?shù)淖又遁呍趺淳统闪水?dāng)?shù)赜忻目箍苄∮⑿?。駱懷遠(yuǎn)摸著鼻子，十分尷尬的將自己經(jīng)歷講訴出來，他如今要求就只有一個，能不能不繼續(xù)溜騾子了。

    謝指揮使大笑，拍著駱懷遠(yuǎn)肩膀說交給他。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