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富良弼麥提亞回到驛站,二人正在屋中吃飯,忽聽劉星符來造訪,不覺對視了一眼,麥提亞遂收拾剩菜剩飯,富良弼起身去迎。
富良弼與劉星符禮尚往來了半日,卻聽劉星符單刀直入道:“富特使,我家陛下今日聽了特使一番榮辱之論,不覺引發(fā)深思,回宮后寢食難安,遂又特意命我前來,同特使商議。我家陛下每年接受宋國歲幣,覺得羞愧,堅持想要討回關(guān)南十縣。”
富良弼聽了,正色道:“我去往雄州之前,陛下召我入崇政殿,說‘我為祖宗守護土地,豈敢隨意送給別人!遼國想要得到的,無非是這些土地上產(chǎn)生的稅賦。朕不忍心見生靈涂炭,所以委屈自己增加歲幣代替割地?!彼D了一頓,又冷笑著說道:“倘若遼國堅持索要土地,就是毀棄澶淵之盟,只不過拿割地當作借口罷了?!?br/>
劉星符暗恨富良弼頑固不化,一時無從下手,又聽到他提及毀棄盟約,連忙擺手道:“這話可不敢亂說,富特使,我家陛下力排眾議,輕易也不愿意生靈涂炭,堅持索要關(guān)南十縣,也不過是想要收回祖宗舊土之心期切……”
他見富良弼沉著臉,不為所動,只得又陪笑道:“宋國既然以割地為恥,那咱們便不提這話,只提和親如何?”
劉星符還欲再說,適逢麥提亞端了熱好的酒與新菜來,他只得打住不語,訕著臉,等她將菜一碗一碗擺好。
富良弼得空思忖了一番,待麥提亞擺好了菜,對她說了聲謝謝,麥提亞回以一笑,退出屋子,富良弼對劉星符說道:“劉接伴,本朝長公主出嫁,嫁妝也不過十萬緡錢。又說來,這公主也未必能與遼皇陛下琴瑟和鳴,倘若生了嫌隙,反倒有違初衷,倒不如年年獲得歲幣來的實際?!?br/>
劉星符不覺愈發(fā)悶住了。
富良弼一面為他斟酒,一面說道:“說來這奇妙的很,這遼皇陛下并未見過憶之公主,又為何,非要娶她不可?!?br/>
劉星符回想起富良弼在雄州時說過的話,踟躕了半日,說道:“這倒是遼皇太弟極力舉薦的,他贊這位公主張弛有度,有勇有謀,是位不錯的人物。陛下又聞我們那出了名恣意蠻橫的小公主被她如何教訓(xùn)了一番,愈發(fā)另眼看待,故而采納了此諫?!?br/>
富良弼勾了勾嘴角,為自己斟了一杯酒,他頓了一頓,才說道:“遼皇太弟不貪圖皇位,大義滅親之舉,我在宋國也略有耳聞,想來,遼皇陛下必定十分信賴遼皇太弟?!?br/>
他見劉星符微微一滯,旋即又笑著稱是,心中明白了幾分。
他又笑道:“不過,聽聞遼夏近日頗有齟齬,遼皇太弟率兵與元皞,在邊境打過一仗,按理說,他當知道才是?!?br/>
劉星符不覺望向富良弼,問道:“知道什么?”
富良弼道:“西夏與宋國和議,愿意繼續(xù)稱藩,陛下見他愿意回頭是岸,遂想著將憶之公主賜婚于他,這都已經(jīng)提上和議進程之中,知道的人可不少。遼皇太弟倘若不知還好,倘若知道?!彼Φ溃骸坝质菫楹文?,難道就這般討厭元皞?還是……別有所圖。”
劉星符蹙眉道:“別有所圖?”
富良弼道:“元皞此人秉性乖覺,凡他招安之人,若有不從,舉兵攻打下后,割耳割鼻,可見何其跋扈暴戾,他若知道宋廷將原本要賜婚給他的公主,另嫁他人,奪妻之恨,他能善罷甘休?激怒一只會胡亂撕咬的瘋狗,非明智之舉。”
劉星符道:“你這話……”
富良弼吃了一口酒,繼續(xù)說道:“我在雄州時,聽到傳聞,影影綽綽直指遼皇太弟,并非不忍兄弟相殘,才舉發(fā)遼皇太后,而是,他知道遼皇陛下早已得到風(fēng)聲,故而使了這一招棄車保帥。”
他看向劉星符,說道:“宋國不能割讓國土,和親又諸多利害關(guān)系,正如我午后所言,唯有接受歲幣,對陛下才是有百益而無一害之舉?!?br/>
劉星符猶如醍醐灌頂,行禮道:“富特使,實在是受教!”
卻說憶之得知富良弼從遼國平安歸來,急匆匆往秘閣藏書樓飛跑,跨過門檻時一個不慎絆了腳,身子猛地向前一撲,險些要栽倒,幸虧杏兒舉著雙手飛跑而上將她扶住。
憶之站穩(wěn)腳,見四下無人,方才罷了,又往藏書樓內(nèi)看,只見富良弼手中握著一冊書,側(cè)身站著書架臺嘰上,看著自己發(fā)笑,頓時覺得臉兒熱辣辣,踟躕了一番,到底還是得往前走,一時覺得沒臉,嗔道:“笑什么笑?!?br/>
富良弼故作愁顰道:“這樣大了,還莽莽撞撞。”
憶之道:“我還小?!?br/>
富良弼笑著搖頭。
憶之緊上前了幾步,說道:“聽聞你在遼國大殺四方,威風(fēng)地不得了!”
富良弼輕嘆了一聲,合上書,寵溺地斜睨著憶之,說道:“我就是不愿意聽這些阿諛奉承的話,才躲到秘閣來的。”
憶之笑道:“我不是阿諛奉承,句句發(fā)自肺腑,良弼哥哥最知道,我是說不了謊話的。”
富良弼道:“此事并未解決,遼皇讓我回來,擬定多份誓書,讓他斟酌挑選。”
憶之想了想,又上前一步,仰望著富良弼,說道:“從他們開條件,到我們開條件給他們選,這難道還不夠?”
富良弼從書架中抽出另一本書,又將憶之道:“我此番出使遼國,倒看清了一些局勢。”
憶之問道:“什么局勢?”
富良弼問道:“遼國將有內(nèi)禍?!?br/>
憶之問道:“這從何說來?!?br/>
富良弼道:“如果我沒猜錯,耶律崇元有篡位之心?!?br/>
他頓了一頓,又說道:“所幸宋廷里,多的是唯利字當頭,難辨忠奸之臣。還有些膽小如鼠,唯恐引火燒身但求自保,但到底,沒有大奸大惡之人禍亂朝綱。”
憶之想到呂易簡,并未答應(yīng)。
富良弼明白她的心思,對憶之道:“我心中的恨,不比你少。不過,在這件事上,他以國威為重,又極力舉薦我出使遼國,到底維護了你?!?br/>
憶之訕了半日,又聽富良弼問道:“元皞還是沒有消息。”
她不覺蹙眉,愁顰道:“或許我高估了自己?!?br/>
一時垂下眼,神色悵悵,忽見衍文袁身邊的小內(nèi)監(jiān)東張西望,往藏書閣里飛走,忙提音兒喊他。
小內(nèi)監(jiān)聽見了聲兒,更加快了腳步,朝憶之小跑了過去,又說道:“公主殿下,富官人,不好了,前線來報,西夏叛軍賊首率軍攻打渭州,原本渭州能夠抵御,故而夏安撫使命四路按兵不動,韓副使違抗夏安撫使命令,派兵冒進馳援,想要圍殲西夏軍,卻不知為何,天空驀然黑風(fēng)大作,大漲西夏軍氣焰,宋軍兩路一共近兩萬兵力,兩百多名將軍,全軍覆沒。”
二人一聽,霎時變了臉色,憶之只覺好似無數(shù)觸角密密麻麻爬上肩脊,鉆入胸膛,五內(nèi)刺癢無比。富良弼對憶之道:“他這是在示威啊!”
他見她恍恍惚惚,半日緩不過神來,又問道:“此人殺伐決斷,手段狠辣,你可有把握駕馭他!”
憶之呆了半日,疑惑地啊了一聲,她并不是不能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并不能給他肯定的答復(fù)。
富良弼又朝小內(nèi)監(jiān)看了一眼,將心思按下不表。
小內(nèi)監(jiān)道:“陛下急召宰輔在崇政殿會議,還請公主與富大人同去。”
二人會意,連忙動身,乃至崇政殿,但見盛鴻怒不可遏,正在直諫,他說道:“韓玉祁狂悖好戰(zhàn),違背軍令貪功冒進,白白多折損了一萬精兵,更有王貴,任富等煊赫彪炳之驍勇將帥,陛下,黃口小兒到底是不堪用的?。 ?br/>
杜行冷笑了一聲,說道:“是啊,那韓玉祁才多大,自然比不得盛大官人沉穩(wěn)持重,我看著涇原路,還是盛大官人去扼守更好!”
盛鴻氣地渾身打顫,一根指頭指向杜行,雙眼瞪若銅鈴,千言萬語團在喉頭,只剩一個,你,你,你。
杜行繼續(xù)說道:“分明是任富打了幾場勝仗,自詡了不得了,韓玉祁再三叮囑擇機而戰(zhàn),配合渭州防守,待西夏軍攻城疲憊,精力消耗之際再行包抄之勢,不可過早……”
盛鴻斷喝道:“如今全軍覆沒,死無對證!”又哼了一聲,說道:“難道僅憑他一面之詞?”
蘇長春道:“盛大官人,韓玉祁既然上書請罪,愿意一力承擔(dān)全部責(zé)任,又何必開脫!”
盛杜冷笑道:“哼哼,焉知這上書請罪不是拐著彎為自己開脫呢!”
卻聽新晉參知政事宋賢道:“陛下,元皞秉性陰邪,手段詭譎,難以常理揣測,渭州定川寨大敗,渭州知州,安撫副使韓玉祁責(zé)不旁貸,卻還有一人,也難辭其咎!”
眾人一時將目光都投了過去。只見宋賢正氣凜然,聲若洪鐘,說道:“陛下,微臣要彈劾延州知州兼鄜延路副使范忠彥,私下與元皞通信,并當著使臣撕毀了來信,等同于通敵叛國!”
杜行忙道:“陛下!范忠彥奉皇命,替宋廷招降元皞,范忠彥自扼守延州,練兵強軍,陸續(xù)收復(fù)金明寨、塞門寨等,又修營筑寨,鄜延路沿邊防線得到加強,西夏軍毫無漏洞可尋。陜西一帶,就有歌謠唱道:“軍中有一韓,西夏聞之心骨寒。軍中有一范,西夏聞之驚破膽!”,陛下,范忠彥如此忠貞堅毅,通敵叛國這罪名簡直無中生有,欲加之罪!”
趙臻端坐丹墀之下,垂目沉思了片刻,驀然向憶之問道:“皇姐,范忠彥是臨淄公名義上的門生,又是至交好友,你當十分了解他,你以為呢?”
眾人霎時將目光投在了憶之的身上,憶之對上了呂易簡的目光,又見她的舅父朝自己暗暗搖頭——她明白他的深意,此事關(guān)乎朝政,有劉太后協(xié)理前朝朝政在先,本朝垂簾聽政在后,這群老臣對于女人干政,斷斷無法容忍,無論今日說好說不好,終難逃事后彈劾。
她將視線移向趙臻,勾了勾嘴角,笑道:“憶之哪里懂什么朝政,只知道范叔父是憶之生平見過,最剛正不阿的一位。在我最艱難的時候,全憑他那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瘉砭S持本心。他與劉屏將軍,從前的王相公,在我心目中,都是與父親一樣的存在?!?br/>
趙臻望著憶之,只覺她異常脆弱,又異常堅韌,不覺十分動容。
憶之又道:“卻又說來,范叔父私下與元皞通信,又撕毀信箋確實略顯自作主張,只是,與其我們在這兒爭個面紅耳赤,不如讓他上表自辯,聽聽他如何解釋,再做定奪不遲?!彼钪O趙臻心思雖深細,卻是長厚的秉性,輕易不能決斷,故才說了這樣一番話,果然見趙臻雙眸一亮,面上的陰云散了大半,他指著憶之道:“好,就這樣辦!”
憶之不覺松了口氣,她又見宋賢與呂易簡不經(jīng)意間對望了一眼,心中有了些猜測。
正出神之際,富良弼悄聲道:“你與我想的一樣嗎?”
憶之疑惑地嗯了一聲,見他兩眼也望向呂易簡,遂解了過來,又與富良弼對望,二人通過眼神,各自挪開視線,不覺又都冷笑了起來。
憶之輕聲道:“你如今炙手可熱,且要小心?!?br/>
富良弼正欲說話,卻聽趙臻道:“渭州累累白骨,韓玉祁到底難辭其咎,但念在他忠君為國,數(shù)次親率精兵抵御西夏,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敕即刻免去陜西經(jīng)略副使一職,貶為秦州知州。”
憶之與富良弼聽后,對望了一眼,不覺喜憂參半。
又繼續(xù)聽他說道:“這個元皞,實在可怕,翰林院的給遼的誓書擬定地如何了?”
翰林學(xué)士上前作揖道:“初稿已定,正依陛下的意思,第一份按締結(jié)婚約寫,第二封按增加歲幣十萬緡來寫?!?br/>
憶之聽到第一份誓書按締結(jié)婚約寫時,心內(nèi)一動,適逢富良弼低聲寬慰道:“你只管放心?!边@才稍稍放心了些。
趙臻道:“追,追加一份,第三份按增加歲幣二十萬緡去寫?!?br/>
此言一出,眾臣喧嘩。
趙臻擺手道:“自然要加上條約,前提是,遼國要約束西夏,對宋國息兵稱臣!”
富良弼上前奏道:“陛下,在這三份盟約中,且還要加上三點,一是邊境不再擴建水塘,二是兩國不得無故向邊境增兵,三是兩國不得收留對方的逃亡人員。此乃我在遼國時便談妥的承諾,還需謄錄才可?!?br/>
趙臻一疊聲好好好,又說道:“即刻擢升富良弼為樞密副使兼任秘閣學(xué)士,殿前內(nèi)侍官。”
殿下眾臣不覺面面相覷。
富良弼朗聲道:“陛下,國家危難當頭,微臣義不容辭,如今事情尚未落定,豈敢先受恩惠!”
趙臻望著富良弼的雙眼愈發(fā)充滿了嘉許,他拍著金交椅的扶手,大贊道:“好,好,好個良弼!既然如此,不妨待你功成而歸,再行大封不遲,眼下,你即刻動身千萬遼國,翰林院加緊擬定誓書,稍后派人快馬加鞭追上良弼。省的夜長夢多,再生變故!”
富良弼領(lǐng)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