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兒越來越冷了，院子里的老樹在寒風(fēng)中顫抖著干枯的枝丫，若是不慎，風(fēng)的力氣大些，就折斷了枯枝。
地上未掃干凈的樹葉也隨風(fēng)卷了起來，小道上的積雪已經(jīng)被掃干凈，只余下后來落下的薄薄的一層，人走上去，便是濕噠噠的一個腳印。
“王妃來了?！遍T房侍立的丫環(huán)匆匆過來，不多時，厚重的門簾被撩開，屋子里坐著的幾人皆是抬眼看了過來。
劉大人起身見了禮，大老爺和元霜則是巋然不動，絲毫不把沈卿放在眼里。
但沈卿也不是過來計較這些個的，只上前道：“大伯父，您匆匆尋我過來，可是有什么要緊事？”
元松面色沉了沉，看著一臉煞白丟魂落魄的元霜，緊緊合著嘴，不知該怎么跟沈卿開這個口。
倒是劉大人轉(zhuǎn)頭遞了一卷卷宗過來，面色微沉道：“回稟王妃，您貼身侍女被虐殺一案，兩個嫌犯已經(jīng)招供了?！?br/>
元霜死死盯著那卷宗，聽到劉大人的話，只覺得渾身都僵住了，一張臉繃得緊緊的，面色也極為難看，似乎只要沈卿一翻開那卷宗，就能定了她死刑似的。
她現(xiàn)在倒不怕案卷上是不是她的名字，她現(xiàn)在最擔(dān)心的，是劉大人過來，以這個理由將她的婚事退了，若是如此，她往后便真的連一個普通大戶都嫁不了了。若是淪為低賤的民婦，她是死也不愿意的。
沈卿打開來看，果不其然，那兩個人一五一十全部都招了。
“大伯父可曾知道了？”沈卿合上卷宗，淡淡問著元松。
元松面色鐵青，可見他對這件事的不滿，但他更加不滿的，是沈卿偏生要將這事鬧得這么大。
元松寒聲道：“只是個丫環(huán)的事，都是我們府中之事，無歡媳婦，這件事依我看，不如就此了結(jié)。那個丫環(huán)若是有家人，我們肅穆公府可以拿三百兩銀子給他們，也好讓他們下半輩子無憂。至于霜兒，這件事她也吸取教訓(xùn)了，往后她嫁了人，去了夫家以后，也一定會恪守婦道，遵規(guī)守?fù)?jù)?！?br/>
沈卿聞言，看了看一旁的劉大人，明顯黑了臉。
劉大人秉性耿直，普通失手打死了丫環(huán)，本來他也無權(quán)插手，但這明顯是虐殺，而且偏生這惡毒的殺人者還將成為他的兒媳，他如何能忍。
“劉大人，您怎么看？”沈卿在一旁坐下，問道。
劉大人朝元松拱拱手，再看著沈卿道：“丫環(huán)本是王妃的貼身丫環(huán)，賣身契也是歸在王爺手中的，便是與肅穆公府無關(guān)。若是王妃追究，下官一定秉公處置！”
劉大人這番話一說，元霜大概也知道他是個什么想法了。頓時眼里嚼著淚，才可憐巴巴的看著沈卿：“大嫂，霜兒知錯了，霜兒本也不知那些人竟然那般惡毒。我的本意，只是想讓他們嚇唬嚇唬那丫頭的啊?！?br/>
沈卿掃了她一眼，對于她現(xiàn)在賣可憐，并沒有什么想法。
劉大人卻是面色愈發(fā)難堪了，沈卿開口道：“劉大人，這件事我遲些再告訴你如何？畢竟?fàn)可娴奖惧胰?。?br/>
劉大人覺得這是人之常情，便也應(yīng)了，只是離開之時，朝元松道：“元大人，令愛與我家清兒的婚事，我看不若從長計議?！?br/>
“劉大人，你這是要害死我的女兒啊！”元松寒聲看著他，他道不在意元霜現(xiàn)在死不死了，但若是劉大人不娶，那元霜的丑事肯定瞞不住，到時候他元松哪里還有臉面去見同僚？
“劉大人，這件事是霜兒做錯了，霜兒也知錯了，往后在您身邊，以后好好學(xué)規(guī)矩……”元霜也不得不降低了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以前她哪里需要這樣，以前的她，只需要等著男人們來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就可以，可如今她卻不得不低聲下氣的祈求，而且還是要求嫁給劉清這樣既殘廢無能又變態(tài)的人。
劉大人瞧見這般陣仗，心里哪能不動惻隱之心？于是急急上前將她扶起，又看了看沈卿：“王妃，這件事，也等你做完決定再說吧，下官絕不會因為私人原因，而徇私枉法。”
沈卿微微頷首：“那辛苦劉大人了?！?br/>
“你——！”元霜瞧見她這般說，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
可沈卿絲毫不為所動，只讓人送劉大人去了側(cè)間，又讓人守好了門，這才淡淡看著元松。
“其實我這次過來，也有一件事要與大伯父說說?！鄙蚯涞馈?br/>
元松警惕的看著她：“什么事？”
沈卿淡淡笑著：“一件小事，我跟王爺想暫時搬出肅穆公府去。雖然說父母在，不分家，但王爺畢竟是王爺，總是留在肅穆公府中，也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還是早些搬出去另辟府邸的好。”
元松聞言，眉心微微皺了起來。不管是姬無歡的真實身份還是他現(xiàn)在淮南王身份，對于肅穆公府來說，都是一把保護(hù)傘，若是他現(xiàn)在搬走……
“爹……”元霜想不清這層關(guān)系，她只知道，若是元松不答應(yīng)，那她就算是完了。
元松看著元霜，只恨不得掐死她才好。若不是她在大庭廣眾之下弄了這么多的丑聞出來，他現(xiàn)在也不至于這般難以做決定，畏首畏尾的，反而被眼前這個小小女子給拿捏住。
元霜被他盯得怕了，微微咬牙：“爹，霜兒好歹是您嫡親的女兒，這么多年來，您也一直對霜兒疼愛有加，這一次也一定不會扔下霜兒不管的對嗎？”
元松深吸了口氣，懶得看她，干脆直視著沈卿，道：“你們怎么忽然想著要搬出去？現(xiàn)在肅穆公府也不缺你們這一口糧?！?br/>
沈卿莞爾：“祖母跟我借十萬兩銀子，我已經(jīng)打印給祖母了。如今瞧見三叔母已經(jīng)開始在節(jié)省開支了，而且若是有可能，霜兒妹妹的婚事也能定下來，我們剛好搬出去，也能讓府中負(fù)擔(dān)輕些?！?br/>
元松聞言，只覺得面子掛不住。堂堂肅穆公府的老夫人跟孫媳婦要了十萬兩銀子，管家的三夫人又在說什么節(jié)省開支，這不是打他的臉說他無能么。再者，她提及元霜的婚事，是想以此來威脅他么。
“這件事情，許是要從長計議。”元松遲疑道，若是姬無歡走了，上頭那位也不會那般顧著肅穆公府了，到時候會出什么事還不一定，而且二弟妹當(dāng)年的事已經(jīng)露出端倪來，若是真叫他們查了出來的話……
元松皺眉，卻聽沈卿又道：“不必從長計議了。王爺年歲也不小了，到了該另辟府邸的時候，不然，豈不是妄負(fù)圣恩？”
沈卿這話一落，元松手心猛地一緊，但凡跟皇帝扯上關(guān)系的詞，都不是能隨便扣的。
他緊緊盯著沈卿，看著面對自己，毫無怯色，話語間更是邏輯清晰，步步緊逼，這樣的人，怎么越看越不像是養(yǎng)在深宮的小公主？
他雖這般疑惑，但并沒有多想，一旁的元霜已經(jīng)面如死灰，若是此番她嫁不出去，只怕他元松的臉面要從此丟盡。
“無歡也是這個意思？”
“自然，侄媳不敢傳假話?！鄙蚯涞Φ?。
元松牙關(guān)咬緊，今年的冬天可比往年的都冷多了，讓他聽著外面呼呼風(fēng)聲，渾身都生出一股寒意來，尤其是看著這個侄媳婦眼睛的時候。
“這件事我會跟老夫人提的。”元松話里留了余地。
沈卿也不傻，笑道：“既如此，那霜兒妹妹的事，我遲些再去尋劉大人。”
她這擺明了就是威脅！
元松瞪大了眼睛，沒曾想她竟敢如此大膽：“你別忘了，姬無歡的姨娘還是死在我的書房……”
“那我就要去問問劉大人愿不愿意查這個案子了。芳蕊姨娘好好的，怎么就忽然死在了大伯父的書房！”沈卿也不甘示弱，房間里的下人們紛紛低下了頭不敢說話。
元松登時怔住，看著沈卿咬牙切齒。
“爹……”元霜開了口，她現(xiàn)在可不想再多生事端了。
元松鼓著一雙眼睛，面色黑紅，額間隱約可見青筋暴起。
外頭劉大人等了好一會兒，已經(jīng)是不愿再等了，便使了人過來：“老爺，劉大人說府中還有公務(wù)要處理……”
“爹！”元霜聽說劉大人要走，一急就直直跪了下來：“若是您不應(yīng)，女兒就死在您面前！”她這般說著，雖然心中并沒有自盡的想法。她可以主動說不嫁，但不能讓劉府開口說不娶，否則，她跟死也沒什么差別了。
元松從未如此生氣過，可看著沈卿，依舊一副淺淺淡淡的樣子，氣得直接摔了手里的茶盞。
沈卿依舊不懼，抬眼看著他：“這件事雖然知道大伯父不能做主，但相信以大伯父的能力，綽綽有余，若是您同意，明日我們就搬了?！?br/>
元松看著劉大人使來的人，再看看咄咄緊逼的沈卿，再看看地上自己不爭氣的女兒，氣得說不出話，但還是僵硬的點了點頭。
沈卿見此，莞爾：“楊嬤嬤，趕緊去稟告老夫人吧，就說大老爺發(fā)話了，同意我們離府?！?br/>
“是?！睏顙邒邞?yīng)聲便連忙出去了。
元松見她做事滴水不漏，只陰沉著臉不再多說。
沈卿又看了眼夏嬈：“去請劉大人進(jìn)來……”
劉大人進(jìn)來后，對里面的氛圍略驚訝了一下，卻并沒有表現(xiàn)出來太多，但對于沈卿說不予追究了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問道：“您當(dāng)真不追究了。”
沈卿微微頷首，只垂眼撥弄著手里的帕子。這是原來小豆芽給她的，繡著一朵淡黃色的無名小花。但小豆芽被害至此，她怎么可能就這樣輕易放過她呢，不讓元霜去跟劉清相愛相殺，她都覺得浪費了這兩人的天賦。
沈卿看著劉大人在場跟他們定下了三日后的婚期，又等了楊嬤嬤回來，這才離開，也不管元松是不是恨不得殺了自己。
出了院子門，站在青石板鋪成的小道上，沈卿抬眼看著隨風(fēng)飛舞的飛雪，輕笑：“使人去通知王爺吧，說咱們明天搬走。”
楊嬤嬤微怔：“王爺還不知道這事兒？”
沈卿莞爾：“不知道，不過馬上就會知道了?！爆F(xiàn)在可是搬走的最佳時候，不然等元松跟軒轅離互相咬起來，他們要走可就難了。
她走著走著，忽然想起姬無歡臨行時叮囑自己的話，要多穿件衣裳，抱著暖手爐子。
她便緊了緊身上的斗篷，看著她曾經(jīng)根本不屑的暖手爐子，乖乖捧著，一路往弄玉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