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昧向小廝手中塞了一塊兒碎銀，笑嘻嘻說：“勞煩大哥通報一聲，說瑯琊王司空珩的舊部，有事要與王循王大爺商量，請王大爺賞臉見個面。”

    “什么王大爺！王家大少爺，也是你能見的！快別礙著事！”小廝揮了揮手，見眼前的少女穿著寒酸，臉頰臟黑，頭發(fā)蓬亂，萬不像王室宗親府邸來的。再說，瑯琊王府好幾年前早被江淮節(jié)度使陳敏侵占，哪能再派人來京都？不耐煩就要打發(fā)。

    沐昧躬身賠笑，繼續(xù)給小廝塞一塊足兩整銀，軟磨硬泡地懇求：“好大哥，是不是瑯琊來的，要見了面才知道！就勞煩多跑一趟，也算行個方便？”

    “你這個人！”小廝瞪沐昧一眼，正要繼續(xù)趕她離開。

    卻見沐昧再次掏出一塊元寶，不由動了心思。

    思忖半晌，收了元寶，進(jìn)府中通報。

    不一會兒，果然有個嬤嬤出來，領(lǐng)沐昧更換泥鞋。

    沐昧跟著嬤嬤，從角門入府，見亭廊繁復(fù)，頗有幾分千機(jī)院竹林的風(fēng)格。

    轉(zhuǎn)幾個角，入一間偏殿，見正座上坐著一個山羊胡須、綸巾青衣、眉清目秀、儒雅溫和的中年男子，便知是王家的大少爺王循，立即向他福了個禮：“請王大爺金安?！?br/>
    “你倒伶俐！”王循打量著眼前的女孩兒，穿著寒酸，臉頰臟黑，頭發(fā)蓬亂，但細(xì)細(xì)分辨，卻能看出長相清秀，行為舉止也相當(dāng)?shù)皿w，不由多了幾分思量。

    思索片刻，不帶情緒地詢問：“瑯琊王讓你來做什么？”

    “王大爺！”沐昧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委屈哽咽了兩聲，眼淚已“啪嗒嗒”直往下掉，“實不相瞞……小的是借王爺虛名，找王大爺收留的！”

    “找我收留？”王循愣了一下，警惕側(cè)目。

    “王大爺……我父親李四云本是瑯琊王府的舊部，三年前跟著珩王爺從瑯琊到西涼去接老瑯琊王靈柩，誰知碰上涼州叛亂，父親在戰(zhàn)亂中陣亡，我家中老母體弱多病……”

    沐昧說著，哽咽抹了行淚，“我急需銀兩給老母治病，但父親沒了又?jǐn)嗔松媮碓?，到瑯琊王府求撫恤賠償，江淮節(jié)度使陳敏哪肯搭理？歷經(jīng)輾轉(zhuǎn)，才終于聯(lián)系上瑯琊王府的老管家周勤，寫了封信給涼州，珩王爺便給了我一封薦信，讓我來投奔王大爺……”

    “讓你投奔我？”王循愣了一下，從沐昧手中接了薦信，通讀一遍，不禁嘆了一聲，“你也是個可憐人，父親替珩王爺擋劍掉了一命，在瑯琊王府效力的兄弟也被陳敏侵占府邸時殺了，就剩下你一個，母親又重病臥床，確實沒法過活。只是，你們家珩王爺在涼州，不需要人伺候？他為何不親自給你安排出路，卻把你打發(fā)到我這兒來？”

    “不瞞王大爺……我一開始找到周勤管家，也是想向珩王爺要點(diǎn)銀子，或者給我安排個出路，但誰知，瑯琊王府被侵占后，像我這樣等待安排的數(shù)不勝數(shù)，珩王爺開一個口，剩下的都一窩蜂跟來要銀子要差事，哪能一個個安排過來？若非我父親替他擋劍救他性命……”沐昧哽咽，又忍不住凄然抹淚，“我怕也要跟著老母餓死街頭了！”

    “這個司空珩！”王循說著，不禁搖了搖頭，無奈笑說，“拿我王家的稻粱去還屬下的人情，真能討這樣的巧宗！只是，我們王府不養(yǎng)閑人，你能做些什么？”

    “種茶！我以前當(dāng)傭工，幫別人打理茶園，茶的成色、品類、斟煮、器具，沒有我不知道的！曾為糊口也曾做糕點(diǎn)上街叫賣，別人都可喜歡吃呢！”

    沐昧說著，忙抹干眼淚，滿懷期待地望著王循。

    王循打量著沐昧，半晌，又問：“你叫什么名字？”

    “六兒”，沐昧挪湊近王循一些，告知，“我在家排行老六，父親就這樣叫的?！?br/>
    “六兒……”王循思忖了好一會兒，又打量了沐昧半晌，看她行事伶俐，舉止得體，倒也是個能做事的，便說，“王家祖籍瑯琊，珩王爺與我是舊相識，他的人情，我不能不賣，你就留在府中，到茶點(diǎn)房安排個差事，替你老娘掙一份養(yǎng)病的藥錢吧。”

    “啊喲！謝謝王大爺！”沐昧驚喜，忙磕了幾個響頭。

    王循擺了擺手，讓沐昧不要再謝，又喚了個嬤嬤，帶沐昧到仆役房住下，發(fā)了衣服，到茶點(diǎn)房安頓，沐昧便按計劃順利入住王家，一邊做事，一邊留意王家情形。

    半個月后，沐昧對王家漸漸熟悉：得知王家除王循管事的東院外，另有一支勢力鼎盛的西院，與王循府邸僅一墻之隔，其宗祖正是王循的同脈堂伯。

    東院雖然世代承襲詩書教化，但畢竟只是布衣之家，西院卻與朝中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西院的大少爺王彾已經(jīng)去世，生前曾任太子太傅，是當(dāng)今惠帝的老師，娶的正是向鴻儒嫡親的胞妹；二少爺王行如今管家，在朝中行禮部尚書，其妻呂氏與呂皇后為表親，膝下獨(dú)女與惠帝長子司空稷訂立姻親，王循正是跟著王行從瑯琊到京都來的。

    “今天西院四夫人到白馬寺拜佛，你們誰有空去幫忙收拾下茶點(diǎn)？”

    一個小丫鬟探頭入茶點(diǎn)房，眼睛滴溜溜圍著房中打轉(zhuǎn)。

    茶點(diǎn)房與沐昧共同值班的婢女，聽來人聲音稚嫩，眼皮都沒有抬，就聲音懶洋洋地打發(fā)：“西院的事情，到我們東院借人，我看你一點(diǎn)兒規(guī)矩都沒有！”

    “唉喲，就跑你一趟，能少塊肉？西院茶點(diǎn)房今天的值事，都忙著幫呂二奶奶準(zhǔn)備入宮見皇后的什物，哪有功夫管我們夫人這個？你們東院閑著也閑著，勸你少偷些懶吧！”

    “姐姐，我跟你去吧！”沐昧及時答話，極快做完手上的活計。

    與她共同值班的婢女悄聲告知：“你別理她！西院的人仗著自己在朝中有幾分勢力，總高看自己一眼，她主子什么身份？只當(dāng)仍然是衛(wèi)家當(dāng)朝的時候，慣會支使別人呢！”

    “不礙事的，我去去就回。”沐昧淡然一笑，謝了好意，跟著那小丫鬟離開。

    一路廊閣繁復(fù)，沐昧從東院西側(cè)的角門入西院，一路仔細(xì)打量，心中暗想：正發(fā)愁找不到機(jī)會與西院接觸，如今天賜良機(jī)，可千萬要把握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