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之外的裴云歸將一切收入眼底。

    又是瘟疫，又是叛黨，她總覺得，尤縣此番，倒有上演十一年前那次危機(jī)的兆頭了。

    且皇上罷免商崇一決定也令裴云歸看不透。

    她雖不了解朝廷之事，但商崇此人，裴云歸還是略有耳聞。

    二十二為官，從六品做起，四十余年才升到從一品，可謂一步一個腳印，走得緩慢又踏實，且為人低調(diào)，從不趾高氣昂于人前，如此清白的身世，皇上說廢就廢，不免草率了。

    難到真因為他不通常識嗎？

    裴云歸細(xì)細(xì)思索，卻仍得不出什么所以然來。

    帝心難測。

    和裴云歸同樣有疑惑的，還有黃存儀。

    尤縣之事商議得差不多了，乾帝便讓幾人回去。

    衛(wèi)卿率先去戶部查三縣稅收，和大家不同路，出宮之行便只剩下顧凜和黃存儀。

    黃存儀三步并作兩步，追上顧凜，輕聲問道：“顧將軍可知今日皇上為何突然罷了商大人的官。”

    朝堂眾臣，皇上尤為信任顧凜是人盡皆知的事情，所以在商崇被撤官一事上，黃存儀便先入為主的認(rèn)為顧凜知情。

    可這事，顧凜倒真不知情。

    他停下腳步，回望黃存儀，勾唇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不過就算不知情，這事猜也依稀能猜出個大概。

    永安王次子李翊冥看中了商崇的嫡女，兩家近來正在商議親事，雖未定親下聘，可雙方這幾日交往甚密，兩家結(jié)秦/晉之好，已是板上釘釘?shù)氖虑椤?br/>
    雖說大齊皇室和睦，乾帝皇位穩(wěn)固，可永安王手里實打?qū)嵨罩鴻?quán)，嫡子征戰(zhàn)沙場，本就深受百姓愛戴，次子再和朝廷宰相結(jié)親，永安王府不得翻天。

    加之這幾日事態(tài)非常，動蕩不安，每一件事，都在挑戰(zhàn)皇威，乾帝若再不忌憚，屁股底下的龍椅還能安心坐住么？

    而他前幾日也查出了一個極為有趣的信息。

    季壅乾早年是經(jīng)由商崇提點入仕的。

    但兩人隨后便斷了聯(lián)系，毫無交集，陌生人一般，不然季壅乾也不至于在六品小官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八年。

    不過，沒有聯(lián)系，才最不正常，商崇引薦季雍乾入仕，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可抵得上師徒之情了，不論如何，禮尚往來總該會有的，可偏偏自季雍乾入仕之后，便于商崇再無交集，二人極力維持著清白簡單的關(guān)系，倒像是在欲蓋擬彰什么，讓他起了疑心。

    顧凜睨了黃存儀一眼，淺笑道：“山雨欲來，大廈將傾，除了躲避倒塌的樓閣，還得仔細(xì)注意，頭頂上的雨具，是否漏雨。只有兩重措施做全了，才能確保自身不被風(fēng)雨波及?！?br/>
    說罷，他便甩開黃存儀，獨自朝宮外行去。

    徒留黃存儀一人留在寬大的宮道上，反復(fù)思慮著顧凜這風(fēng)牛不及馬的一句話。

    裴云歸坐在燭光前，注視著顧凜愈行愈遠(yuǎn)的欣長背影，細(xì)白的手指輕點桌面，兀自琢磨了一會兒。

    隨后，她輕輕一笑，讓4322撤去了畫面，便也熄燈入睡了。

    *

    一夜無夢，第二天醒來，裴云歸已然神清氣爽。

    今日依舊是個好天氣，晨起便一股花草清香鋪面而來，可謂心曠神怡。

    裴云歸漱過口，凈過臉，便在院中做了一會兒鍛煉。

    最初4322強(qiáng)制逼迫她，如今卻成了她的習(xí)慣，況且勤于鍛煉后練就的體魄給裴云歸帶來了些許便利，她在其中嘗了甜頭，便更樂意做這項事情。

    更重要的是，過段時間前往尤縣，還不知道會遇到什么危險，現(xiàn)下多跑幾圈，練好耐力，說不定關(guān)鍵時刻還能逃命。

    裴云歸如是想著，跑得更來勁了。

    少女的身體已不復(fù)最初的干癟瘦弱，吃好喝好，加之勤于健身，已經(jīng)顯出了玲瓏有致的線條，白皙的臉上亦漸顯紅潤，透著生機(jī)的光澤。

    顧凜推門而入之時便看到這樣一副場景，饒有興趣地站在一旁觀望了片刻，待到裴云歸結(jié)束，擦著汗朝他走來，才開口道：“裴姑娘好雅興?！?br/>
    “無事之時打發(fā)時間罷了?！迸嵩茪w問道：“不知將軍前來，有何貴干？”

    顧凜兀自走入中堂，大刀闊斧地坐下，挑眉道：“顧某幾日在裴姑娘這里吃過中餐晚飯，覺味道甚美，不禁好奇姑娘的早膳都吃些什么，不過想來定也是珍饈美饌，人間佳肴。”

    裴云歸嘴角一抽，“將軍想蹭飯不防直說，馬屁就不用拍了，我知道我做飯好吃?！?br/>
    顧凜含笑望著裴云歸恬淡秀美的臉，末了似是及其無奈地?fù)u搖頭。

    “裴姑娘，我發(fā)現(xiàn)你在我這倒是越來越膽大隨性了?！?br/>
    裴云歸愣了愣，如星般的黑眸落到了顧凜清淺的笑容上。

    不同顧將軍以往的假笑、冷笑和嗤笑，這個笑容十分純粹干凈，夾雜著春風(fēng)拂面的清爽之感。

    大膽隨性？

    裴云歸細(xì)細(xì)咀嚼著這個詞，再與這幾天面對顧凜的心性做了一番對比，發(fā)現(xiàn)確乎如此。

    她從一開始對他的恐懼、排斥變成了前不久的無奈嫌棄，在不知不覺中，顧凜這個人的形象在她心中好似不像鬼怪那般可怖，那般敬而遠(yuǎn)之，他似乎從地域走到了人間，站在了她身邊，變成一個可以用正常眼光來衡量的，真正意義上的人了。

    裴云歸也依樣畫葫蘆輕笑道：“顧將不也如此，云歸倒發(fā)現(xiàn)你這臉上的笑越來越像一個正常人了?！?br/>
    說罷，她便瞧見男人眼中逐漸染上訝色，過了片刻，那層訝色又漸被困惑覆蓋。

    裴云歸亦十分有趣地觀察，像一個發(fā)現(xiàn)了新奇玩意兒的孩童。

    顧凜抿了一口茶詳裝鎮(zhèn)定，眼神掠過裴云歸，飄忽在遠(yuǎn)方，岔開了話題。

    “姑娘要忙便先去忙，顧某在這里隨意?！?br/>
    裴云歸收回了打量的目光，沒再揪著顧將軍的羞處使勁懟。

    她道：“行，將軍隨意，云歸去泡個澡便準(zhǔn)備早膳?！?br/>
    每日清晨運(yùn)動完，再去泡澡，也是裴云歸這幾日養(yǎng)成的習(xí)慣。

    早上的水已經(jīng)燒好，她便將水從廚房弄到廂房，關(guān)好門洗澡。

    裴云歸絲毫沒有注意到，院中留有男客時，自己獨在一墻之隔的廂房中洗澡有什么不對，好似她心中從未有什么男女之防一般。

    右邊廂房淅淅瀝瀝的水聲不大，卻順著清風(fēng)一點不落地傳到了院中。

    顧凜是習(xí)武之人，耳聰目明，要聽到那些聲音，毫不費(fèi)勁。

    他親眼看到裴云歸將水拎到房中，結(jié)合聲音，略微一猜也能明白裴云歸在干什么。

    顧凜眸色一暗，攥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緊，眼前似又浮現(xiàn)出那晚，昏黃燭光倒影在窗紙上，纖細(xì)妙曼的曲線。

    從圓潤的肩臂下至他兩只手就能握住的纖腰，濃密的長發(fā)瀑布般傾瀉而下，占據(jù)了整個腰背。

    裴云歸皮膚異乎常人一般的白皙，倘若那日映在窗戶紙上的不是剪影，他或許還能看到如墨長發(fā)同玉背形成的鮮明對比。

    應(yīng)當(dāng)是，極好看的。

    一抹薄紅悄然爬上耳垂，另一只放在腿上的左手驟然縮緊，顧凜垂下了眸子，睫羽擋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緒，他抿住唇，心跳卻突然加快，驀的，兩只手徒然發(fā)力，卻未顧及到右手上脆弱茶杯，便只來得及聽見一聲脆響，那茶杯在手中應(yīng)聲而碎，溫?zé)岬牟杷柿艘皇帧?br/>
    聲音和手上溫?zé)岬臐衲伕谐痘亓祟檮C的思緒，他慌亂無措地收回那些糾纏繚亂在一團(tuán)的念想，拾過桌上的幡巾，胡亂擦干凈了手上的茶水，幡巾被揉成雜亂的一團(tuán)，扔在桌子上，仿若顧凜心中那些凌亂的情緒。

    顧凜揉了揉眉心，舒了口氣，隨即又在心中嗤罵道：混賬、窩囊！

    一天天的想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

    *

    等到裴云歸擦著頭發(fā)出來，便看到正襟危坐在中堂，神色肅穆的顧凜。

    姿勢比他昨天在金鑾殿和皇上議事的時候正經(jīng)多了。

    裴云歸看得莫名其妙，將擦頭發(fā)的帕子隨意搭在竹搭上，抓了一把頭發(fā)，走入了中堂。

    顧凜神色頗不自然的移開了視線，像一個做了壞事怕被抓包的娃娃。

    裴云歸皺眉，不知心里怎么生出了這般奇怪的比喻，正要發(fā)話，目光突然瞥見墻邊簸箕里露出的一小節(jié)瓷片殘害。

    她神色一凜，三兩步走到那頭，湊近一看，里邊驟然躺著一堆碎瓷，花紋和案桌上幾只茶盞上的一模一樣。

    裴云歸抬眸，好笑地望著顧凜，“將軍屬牛的嗎，我這才進(jìn)去多久，您就碎了我一只茶盞?！?br/>
    她還道顧凜坐的這般嚴(yán)肅做甚，原來是碎了她家的東西。

    顧凜難得尷尬地避開了裴云歸的視線，“抱歉?！?br/>
    “算了算了?！迸嵩茪w道：“索性也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將軍不必自責(zé)?！?br/>
    她盤好頭發(fā)，又說，“早膳想吃什么？”

    話一說完，久久不聽回應(yīng)，奇怪間，裴云歸抬首望去，看見了顧凜發(fā)呆的側(cè)顏。

    她擰眉，竄到顧凜跟前，側(cè)身擋住顧凜的視線，“顧將軍，小女問您，早膳想吃什么？”

    顧凜原本只全神盯著鏤花窗外那朵粉色的新桃，視線中突然現(xiàn)出一張秀美的面孔，十足將他嚇了一跳，鳳目驟然擴(kuò)大得將同裴云歸的杏眼一般圓潤，原本早已沉寂下來的心又熱血復(fù)燃起來。

    他猛地后仰，面露警惕，“說話就說話，你靠那么近作甚？”

    裴云歸順勢在旁邊的椅凳上坐下，問道：“將軍今日是怎么了，一臉魂不守舍的模樣?！?br/>
    顧凜端過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避開了裴云歸的視線。

    “無事，許是晚上沒有休息好，有些累了罷?！?br/>
    “原來將軍也會累。”裴云歸像是揪住了顧凜隱藏在皮囊下，多年未公之于眾的小尾巴，驚訝道，“我還以為您是銅墻鐵壁身，絲毫不知疲倦呢?！?br/>
    誤打誤撞同顧凜成為了鄰居，顧府的動靜或大或小，都會傳到裴云歸耳中，過了多日，裴云歸不得不驚嘆顧凜的耗子一般的作息，早晨天還未亮就去上朝，直到巳時才歸府，午后出門忙到酉時回來用晚飯，飯后又跑出去忙公務(wù)，到天地昏黃，暮色四合也不見歸人，裴云歸幾次都是將要睡下才能聽到外面的馬蹄聲。

    從早到晚，似是一刻鐘也未能歇過，就算是離地的畜生，恐怕也不及。

    顧凜端了一杯新茶，淡淡喝了一口，“縱然是銅墻鐵壁，也有鐵銹斑斑的一天。”

    “將軍說的對?！迸嵩茪w道，“這器具就算再結(jié)實，整日整日的使用，年頭一久，便耐不住磋磨，變成一攤廢鐵，但如果在器具還是完完整整一塊的時候，就日日愛護(hù)，打磨，即使用了十年、二十年，也能如最初被鍛造出來一般，圓潤光滑，經(jīng)久耐用。”

    顧凜放下茶盞，好笑道：“裴姑娘程叔附體嗎，竟然還說教起本將來了?！?br/>
    裴云歸語重心長，“并非說教，只是覺得顧將軍太不把自己身體當(dāng)回事了，您那地府一般的作息，閻王看了都得搖頭?！?br/>
    想來疑惑，裴云歸自己也不知道在這里莫名其妙的費(fèi)口舌有什么意義。

    明明知道顧凜是一個殺人無數(shù)的魔頭，明明知道他最終的結(jié)局注定走向死亡。

    就在一個多月前，她還生生承受了顧凜在她身上下的“望梅”的折磨。

    那時候自己心中是何感想，或許想讓他千刀萬剮，承受她身上苦楚的千倍萬倍的疼痛。

    可斷斷一個月之后，自己竟然和昔日的仇敵相坐而談，囑托對方照顧好身體。

    思及此處，裴云歸也打了個寒噤。

    簡直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