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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譞璮的回應(yīng)卻并不如她以往的馴順,她的聲音清冷犀利如窗外的冰錐,語調(diào)卻柔和而傷感,她點頭道:“嗯!”

    我的笑意微微凝滯,“是出什么事了嗎?”

    譞璮微微皺眉不悅,轉(zhuǎn)而目光有一絲我難解的復(fù)雜,道:“父皇想要選定帝姬下嫁給此次平遼的有功之臣?!?br/>
    我親自斟了一盞茉莉花茶遞到她面前,微微有些不忍,攏好袖口,曼聲道:“陛下不是有三十多位帝姬嗎?”

    譞璮冷冷一笑,手指劃過平滑如膚的緞面裙幅,平靜道:“是有三十多位,可是適合婚配的姐妹不多?!?br/>
    話一出口,殿中沉沉靜了下來,都有了幾分尷尬。

    陛下的長女嘉德帝姬趙玉盤,母顯肅皇后,嫁左衛(wèi)將軍曾夤;次女榮德帝姬趙金奴,母顯恭皇后,嫁左衛(wèi)將軍曹晟;三女安德帝姬趙金羅,母親為顯肅皇后,五女成德帝姬趙瑚兒,母顯肅皇后,已指婚給右諫議大夫向申的長子向子房;六女洵德帝姬趙富金已指婚給翰林學士田旸之子田丕;七女顯德帝姬趙巧云已指婚給金吾衛(wèi)上將軍劉文彥;其余的帝姬皆屬年幼,不過十歲出頭,如此看來,唯有安德帝姬和茂德帝姬是最適合婚嫁的年紀,可是安德帝姬乃是當今皇后娘娘膝前最得寵愛的女兒,陛下自然不會不顧及皇后的面子,所以譞璮是唯一的人選。

    我與譞璮四目相對的剎那,都有幾分難堪,不約而同避了開去,只卷起簾櫳看著窗外冬色如妝,澄明欲醉。

    譞璮的淚意徐徐漫上她眼中,我的目光被她牽動,停留在她腰間,心下一暖復(fù)又一涼。

    我正要說話,譞璮的神色已經(jīng)轉(zhuǎn)為如青瓦薄霜似的憂戚,道:“所以,這是我唯一逃脫的辦法?!彼布?,她的目光微微一黯,仿佛是明亮的燭火被勁風一撲。

    我心頭一緊,卻說著連自己都不愿相信的話,“或許會有轉(zhuǎn)機呢?”

    她的墨玉色的眸中已盈然可見淚光,“轉(zhuǎn)機?”譞璮冷冷一笑,聲音平靜而冷冽,“父皇的心性我自是了解,我母妃只是區(qū)區(qū)的昭容,即使將我這樣嫁給一個大臣,也不會折損皇室的顏譽?!弊X璮的臉色在剎那變得雪白,沉默著低下頭去,明晃晃的燭影投在她左側(cè)臉頰上愈見肌膚的透亮,如白瓷一般,幾綹柔柔的碎從高聳的螺髻底下垂落下來被冷汗膩在脖頸中,髻上一只溫潤厚重的和田白玉鳳凰口中銜著一長串絞了珊瑚珠和青玉碎的瓔珞,幾乎是紋絲不動。

    須臾,她抬牢牢看住我,神色敗若死灰,靜靜道:“這就是宮中女人的命,只要是為了拉攏和鞏固朝臣關(guān)系,便可以隨便將其嫁給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隋朝的華容公主和光化公主是這樣,唐代的小寧國公主、固安公主、東華公主亦是如此。”

    當初隋煬帝把宗女華容公主嫁給了曲伯雅,作了高昌的王后,曲伯雅的正妻只好退避王后之位。曲伯雅去世后,其子曲文泰繼位,再娶華容公主,侍奉父子兩夫,莫不是對一個女子最大的折辱。

    隋文帝將光化公主嫁給吐谷渾可汗世伏。世伏表示要稱呼光化公主為“天后”,但隋文帝不同意,吐谷渾內(nèi)亂,世伏被殺,其弟伏允繼位,按照吐谷渾習俗,光化公主再嫁世伏弟伏允。

    寧國公主更是個苦命人,嫁了二次,都很快做了寡婦,后來為了答謝回族,又把她嫁給快要死的老可汗,嫁去不到半年,老可汗就歸天了,按照回紇人風俗,未亡人是要殉葬的,在寧國公主的萬般懇求下,唐肅宗派人接她回到京城。不過,她的陪嫁中有皇室宗親的女兒,稱“小寧國公主”,給老可汗做妃?;丶v人不放她走。老可汗死后,按照漢族人不齒的回紇“風俗”,又改嫁給老可汗的兒子。

    想到這些,自己也是感慨萬千,不曾想原以為與自己隔了數(shù)朝的公主命運竟也會如此貼近地發(fā)生在自己熟悉的人身上,想到譞璮如此綺年玉貌,卻要和一個陌生男子郁郁終身,胸中五味陳雜,憂煩不堪,我往深處想去,越想越是難過,然而難過之中,慢慢也泛起一點欣慰來,把那難過也漸漸隱去了,終于露出一點安慰的神情來道:“消息可靠嗎?”

    她不語,只深深看了我一眼,神色無奈。我徐徐道:“只要你覺得是正確的,不管怎樣,我都會支持你?!?br/>
    我輕輕抬起譞璮的手,能感受到她的手心是溫熱的,透過我的肌膚一點點滲透到我的心里,她的心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譞璮點點頭,心口激蕩難言,眼中緩緩滑落兩行清淚,滑到嘴角,似乎也不覺苦澀,唯覺甘甜。我輕柔為她拭去淚痕,她的淚水亦這樣柔軟滲入我指間皮膚的細密紋理。

    我苦澀一笑,惶然別過頭道:“我能為你做點什么?”

    她握住我的手,頗有些赧然地笑道:“有你這番話,我已經(jīng)很開心了,我原以為你會阻止我……”

    我笑著去羞她,用手指刮她的臉道:“你都愿意放棄所有的身名地位和天家富貴,和自己心愛之人遠走高飛,生死相守,如此敢愛敢恨,我又有什么理由去阻止你呢?”

    譞璮點頭,如浮云一般的傷感中有顯而易見的喜悅歡欣,我的心境稍稍平復(fù),抬頭看見槐佐肯定的目光,心下驟然一松,整個人舒緩了下來。

    他知曉我的心意,神思有片刻的怔怔,轉(zhuǎn)頭對著千閣含笑道:“何時走?”

    千閣微微變色,尷尬笑道:“還沒定下來?!彼脑挊O輕,然而字字有斟酌后的肯定與堅決,仿佛是思慮了許久一般,雙肩微微顫動,喃喃道:“就這幾日吧!”

    我輕輕唏噓,似微云落雨,飛絮綿綿,“千閣,你可要好好待譞璮才是?!?br/>
    “吳小姐放心,這是自然,我尹千閣在此起誓,若是讓譞璮有一絲一毫的損傷和委屈,我尹千閣必當萬劫不復(fù),不得好死!”千閣的眼中閃過一絲難言的凄愴,伸出右手信誓旦旦道。

    “有你這句話,我必定拼盡全力幫助你們離開這個地方!”我心上十分安慰,不覺酒渦圓了起來。

    譞璮有晶瑩的淚珠盈于她如鴉翅的睫毛上,搖搖欲墜,她的手有冰冷潮膩的汗水,仿佛生了一場大病,唯有手心還是暖的,她牢牢握住我的手,“濯婼……”她雙唇輕顫,似是感念我的囑托,亦或許是尹千閣的一番許諾。

    譞璮心下一動,徐徐步至身后的一處高幾,取出一枚小小的碧藍攢繡玉蘭荷包,手工精巧華麗,一看便知非尋常人家所有,有短暫的沉默,寂靜的屋內(nèi)中唯有她猝然站起時云鬢間珠玉迭撞的激烈聲音,像是誰的心跳凌亂。她遞至我身邊,道:“濯婼,這個給你!”

    我見她如此鄭重,不免疑惑,眉心猝然一跳,倏地站起身來,顫聲道:“這是什么?”

    她柔美的下頜依稀還有風干的淚痕,“這里面是我母妃一直帶在身邊的信?!?br/>
    我微微吃驚,隨即釋然苦笑,“我要這東西作什么?”

    她深深看著我,“我聽黛媱?wù)f你最近在找一些關(guān)于你們吳家瓷器的東西?!弊X璮打開荷包,將里面一張泛黃的素紙輕放在我的手上,她的指尖在我的掌心冰涼著,似此刻垂在檐下的冰錐,她戚然道:“我之前看過我母妃時常獨自撫著這封信,并將其視若珍寶一般,直到我母妃去世,方落到我手中,我也一直將其看作我母妃的遺物,這封信雖然已經(jīng)破損不堪,但還是能隱約看到里面好像提到吳家和什么窯變之瓷。”

    聽到“窯變之瓷”四字,我驟然抬頭盯著她,冷然道:“窯變之瓷?”我迅捷地將手中這張翻折過無數(shù)遍的黃紙小心翼翼地攤開,幕天席地一般想要看清楚上面寫著的每一個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汩汩涌上來,仿佛整顆心都被掏得空空的,再也無法填滿,我的手指微微戰(zhàn)栗著,筆跡早已模糊不清,稀稀拉拉只見:

    “章相極喜窯變之瓷……若吳家能將此技法傾囊相授……其諾必將卿送出皇宮……你我相聚廝守,指日可待——麓驥親筆”

    我的聲音有些啞澀,手指緊緊蜷著手中的信紙,似要把它捏碎了一般,“這……”心下微微惻然。

    譞璮深深凝視我,忽然低下頭去,聲音傷感如一鉤慘淡的下弦月色,“我母妃也是可憐之人?!彼穆曇糗浫醵拍谶@凌寒的冬日如同拂過的涼風一般飄忽,透出深深的自傷與疲憊,“我從未聽過我母親說過這人是誰,只是在她臨終前,反復(fù)呢喃著‘麓驥’二字,當時我以為只是母妃意識糊涂,胡言亂語罷了,直到我看到這封信,方知‘麓驥’應(yīng)是一人名?!?br/>
    我深深震動,泠然半晌,咬一咬唇,迸出一絲笑意,“這‘麓驥’是何人?”

    譞璮的唇角凝住一朵哀色的花,“我也不知道。”

    我微一凝神,裊裊浮上心頭的卻是進來各種有關(guān)吳家鈞瓷的線索,不覺五內(nèi)灼熱,面紅耳赤起來。

    槐佐見我這般,緩緩斟了一盅茶遞到我手里,他握住我的手,頗有些赧然地慰道:“婼兒,沒事吧?”

    我心頭一緊,臉上卻若無其事笑道:“沒事?!蔽业氖滞A粼谒中闹校惺芩中膫鱽淼臏囟?,輕輕道:“這件事只怕沒有我們想的這般簡單?!?br/>
    槐佐的眉頭輕皺,和他離得近,似乎能聽他的心跳聲沉沉入耳,定定道:“只要我在,婼兒便可什么都不怕。”

    他的目光有讓人安定的力量,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身影,漫天星光再璀璨,亦璀璨不過他眼中執(zhí)著的明光,我仰起頭看著他,低低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