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于在竹林遇見黑晴明一事,大天狗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回到荒川之主的居所之前,甚至還有閑心給自己洗了個澡,確定了身上已經(jīng)不帶半分血腥味?;氐阶√幹?,果然,即便是十分熟悉大天狗的荒川之主也沒有意識到問題,熱忱地給大天狗推薦了皮皮蝦這一美食,被大天狗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唉,你什么時候才會懂得享受人生呢?”
荒川之主一邊說著,一邊吸溜一聲,就把還在拼命掙扎的皮皮蝦蝦頭給咬了下來,淡青色的蝦身抽搐一下,隨即軟倒——整個過程看的大天狗眼角一陣跳動:“我說——就算是要請客,就不能……別生吃嗎?”
“……大天狗,你是妖怪誒!”
“我知道啊,但是……”
“妖怪誒,生吃個人都不是事兒,我只是生吃一個蝦子而已。”荒川之主將蝦肉擠出來,放在嘴邊,又是吸溜一聲,原地只留一個空空的外殼——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將吃蝦肉練成和嗑瓜子一樣熟練的一樣,“至于這樣大驚小怪嗎?”
說到這里,荒川之主突然想起來另外一件事情來:“關(guān)于安倍晴明……咦,你怎么了?”
大天狗還以為是荒川之主看出了什么,緊張之下,連翅膀上的羽毛都炸開了,蓬松得非常醒目。而荒川之主的下一句話,總算是打消了大天狗的驚疑不定。水獺荒川之主繼續(xù)說:“呃,之前你不是要調(diào)查,安倍晴明在黑夜山那里都做了什么嗎?”
原來是這件事情。
大天狗總算把不安放了下來,稍微一冷靜下來,他又覺得自己的心態(tài)不太對——這種壓根不想和別人述說的怪異情緒又是怎么回事?不過要事在前,大天狗也沒有太上心,追問道:“有消息了?”
“嗯?!被拇ㄖ鼽c點頭,“安倍晴明在之前有很多式神的,他之前有一對叫做童男童女的鳥妖,在黑夜山前夕收到委托前去尋找草薙劍。不過,安倍晴明并沒有等這兩個式神回來,現(xiàn)在好像完全將他們忘了一樣?!?br/>
童男童女。
忘記。
草薙劍。
大天狗的關(guān)注點很快就落到了那個很敏感的字眼上:“草薙劍?”
“就是那把日本三神器之一,天叢云劍。須佐之男消滅八岐大蛇的時候,從八岐大蛇尾骨上取下來的那把劍。后來被須佐之男獻給天照大神,又被天照大神和其他兩個神器一起,賜給瓊瓊杵尊后,三神器就成為了日本天皇王權(quán)的象征?!?br/>
硬要做一個類比,這就和中國的傳國玉璽一樣。
但對于尊崇神道并且天皇本身就帶著神靈血統(tǒng)的日本而言,這三神器并不僅僅只是一個象征物而已。
荒川之主可能還不那么清楚,可大天狗卻是很了解的,那可是連天皇都無法隨意觀看的神器。安倍晴明的陰陽師名頭再怎么響亮,從血統(tǒng)源頭來說,又是阿倍內(nèi)麻呂直系血脈,這一系和源氏一樣,都是從天皇血脈的分支,只是時間遙遠,和剛剛被賞姓的源博雅的關(guān)系不能比——但哪怕是源博雅想遠遠地觀摩一眼草薙劍。
笑話!
安倍晴明怎么可能會借的到草薙劍呢?
大天狗皺緊了眉頭:“胡說八道?!?br/>
“你罵我做什么,這個消息又不是我胡編亂造的?!被拇ㄖ饔謴拿I(lǐng)子里摸出一個皮皮蝦,咯嘣一聲,又把頭咬掉了,咯吱咯吱地嚼著,兩根長長的蝦須留在外面,上上下下地抖動著,“咯吱,是那個童男童女的小妖怪說的啊,而且他們也并沒有把草薙劍帶給安倍晴明啊,咯吱……”
“哥哥還勉強有點戒心,咯吱,妹妹就有點笨笨的,稍微詐一下就說出來了呢,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你先把東西吃完了再說話?!?br/>
大天狗無奈地打斷了荒川之主話,然后耳邊就只聽見一連串咯吱咯吱的聲音。大天狗努力集中精神,思忖道:沒有拿到草薙劍倒是沒什么好奇怪的。奇怪的是,安倍晴明為什么會突然想要借草薙劍了,而且,什么給了他信心,能夠借到草薙劍……
咯吱咯吱……
說起草薙劍,第一個想到的自然就是八岐大蛇。普通人類可能相信了那個神話傳說,須佐之男用十拳劍殺死了八岐大蛇。但妖怪們則清楚地了解,死亡并非終結(jié)。人類死去了靈魂歸鬼使黑白接引,閻魔審判,轉(zhuǎn)世投胎。但八岐大蛇呢?誰能接引它的魂魄,誰能審判它的善惡?
甚至,大天狗本身就很懷疑,八岐大蛇死去的神話。
成為妖怪之后,卻能感覺到,那位可怕的極惡之蛇的影子,仍舊籠罩在世間。
咯吱咯吱……
思維被強行打斷的大天狗滿身怨氣地轉(zhuǎn)過頭,看見荒川之主已經(jīng)往嘴里塞了三個皮皮蝦了,三個蝦頭一起抖動,看起來很是驚悚。大天狗無言以對了好一會兒,最終放棄了在這里理清思緒的想法:“博雅呢?”
“在練箭。”荒川之主給他指了一個方向。
往那個方向過去,大天狗沒走多遠,就遇到了光著膀子練箭的博雅。也虧他在水下也能找到自我鍛煉的項目,往箭羽上系了一根繩子,發(fā)射出去之后,防止被水流沖走又用繩子拉回來??吹搅舜筇旃罚床┭乓步K止了這項運動:“有事?”
“嗯,很重要的事情。”大天狗說,“我需要你?!?br/>
……
“所以說……”
源博雅重重地把鋤頭往地上一砸:“你就是這么需要我的?”
——人類和妖怪之間,到底能不能有純潔真摯的友誼存在了?!
“我又沒有說錯?!贝筇旃窊]揮扇子,把源博雅挖出來的泥土全部吹開,再抖抖衣袖——要知道,他穿得可是白衣服,萬一弄臟了可是很顯眼的,“我確實是很需要你啊?!?br/>
“因為沒有我根本沒人會幫你做這樣蠢事。”
源博雅抱怨道,他可沒有大天狗那樣的潔癖,當下就往泥土里重重一趟:“你為啥就突發(fā)奇想要把這節(jié)竹子挖走??!好吧我懂,最近有很多人在覬覦這個,但你讓他們覬覦不就得了,你又不是見到個好東西都要往家里塞的性格……”
大天狗眉頭一挑,源博雅瞬間改口:“好的,我知道你懷疑里面孕育著個小生命!”
“……可我也不是沒有答應(yīng)幫忙?。 ?br/>
源博雅哀嘆道:“我就是想知道……這竹子的根,他媽的到底有多長啊——我感覺都快把整個竹林的地都挖過一遍了好嗎?”他咬牙切齒地說,并且精疲力盡地躺在地上,下定決心再也不動彈了。
“哦,這個啊?!辈⑽词盏窖垼€是自顧自地跑過來的荒川之主替他解答了這個問題,“竹子的根當然是一片林子全部連起來的。你們是不是沒有刨過冬筍啊,怎么連這樣的常識都不知道——我和你們說,冬筍才是這個世界的美味!這個世界的正義!脆脆的,嚼起來唇齒留香,超好吃……”
荒川之主說起吃這個話題,就和一個布道的僧人一樣,可以喋喋不休幾小時。
源博雅癱在地上,露出了絕望的神色:“你這個騙子?!?br/>
大天狗:“……”
“你明明只和我說,只挖一個竹子就好?!?br/>
大天狗:“……”
“就算這個竹子長得肥了點我也沒說什么。”
大天狗:“……”
“然而你這個卑鄙的家伙,根本就是要我把整個林子給挖出來……”
大天狗:“……”
“人類和妖怪之間,能不能還存留有一點愛和信賴?”
大天狗終于忍無可忍:“夠了,我之前也沒有自己動手挖過冬筍啊。我怎么知道竹子的根會全部連在一起的啊……到底怎么才能將將它毫發(fā)無損地帶走,我現(xiàn)在也不知道怎么做啊,你還以為我有那么大的地盤,能裝得下一片竹林嗎?”
“你有?!痹床┭艢埲痰刂赋鲞@個現(xiàn)實,“你別想騙我?!?br/>
大天狗:“……”這是重點嗎?
荒川之主還在一邊完全抓不住重點的,從毛領(lǐng)子摸出了一個短劍,遞給大天狗:“帶過去了之后,我建議你可以親手挖一挖冬筍。親手挖的感覺還是不一樣的——如果沒有合適的廚師的話,我可以推薦你幾個,其中一個做的冬筍拉面真的是人間一絕?!?br/>
“你就別給我添亂了。”大天狗沒好氣地回答,一甩長袖,直接打飛了那根短劍。
鐺的一聲。
短劍劃過一條筆直的線,直接□□了那根現(xiàn)在還在沉寂著,看起來樸實無華,但實際上會在夜晚發(fā)光的奇異竹子上,半分阻力都沒有感受到,仿佛切豆腐般直接戳了進去。外部僅僅只留出了一個刀柄。
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源博雅下意識地回答道:“這可不怪我?!?br/>
“沒有人怪你——”
“——我這不是先做個預(yù)防嗎?”
大天狗徹底懶得搭理這個笨蛋了,木已成舟,也只好接受現(xiàn)實了。他走過去,認命地將那根短劍拔了出來,隨著那根劍離開竹子,大量的光輝仿佛流水般往外傾瀉著。源博雅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喃喃自語道:“完蛋了,這根竹子精要被你插死了。”
大天狗瞪他一眼:源博雅你就不能說點好話?
“呃……”源博雅猶豫地建議道,“我還有點創(chuàng)傷藥,竹子的話……能用的吧?”
聽到了這句話,大天狗感覺更糟糕了。
好在竹子的變化并沒有就此打止,不一會兒,里面的光輝像是流光了,原本青翠的竹子在短短幾秒鐘開始發(fā)黃干枯。緊隨其后,一只白白嫩嫩的小孩子的手,摳住了那個縫——只聽見可怕的一聲催響,已經(jīng)干枯的竹竿就直接被撕扯開來了。
那是一個粉嫩雪白的嬰兒,有著一頭足以將整個人包裹起來的秀麗長發(fā)。
她趴在竹子墩上,睜著眼睛,十分好奇地看著在場的幾個人。
大天狗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轉(zhuǎn)頭看向源博雅:“我現(xiàn)在真的很需要你……”
“不幫!不會!不養(yǎng)!”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