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巫言欲作蠱道祝詛，以菟為厭勝之術(shù)。

    ——《后漢書?清河孝王慶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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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發(fā)懵的弟子手里取回枯枝，海青真人清瘦的手腕微一用力，將枯枝折作兩段，疊一起，再折兩半，然后拿藥缽搗碎：“大桃樹并非凡物，因為與冥界牽連，為了避諱，無論神魔人鬼都只叫它大桃樹，而它正式名字是天地靈根。”

    天地靈根乃是從混沌中演化而來的先天至寶，非清非濁，亦清亦濁，蘊含了“太極”之道在其中，玄妙無比。它扎在濁氣中便抽枝發(fā)芽，任地水火風(fēng)洗練也只做等閑；那枝葉承托清氣，樹干頂天立地，更與盤古意念相吻合。一塊天地靈根便能開天辟地、造就一個世界，而同樣的，一個世界只能容許一棵天地靈根。最初華夏大陸的天地靈根叫做“建木”，建木被伐倒后，桃都山又長出大桃樹，等大桃樹枯死后，天地靈根再也不曾出現(xiàn)在華夏大陸。

    “既然我們沒有天地靈根了，為什么不再種一棵？”

    海青真人搖頭，手上動作不停，帶著美妙的韻律：“真是癡言。天地靈根與氣數(shù)息息相關(guān)，洪荒以來我們?nèi)A夏大陸先后長出兩棵天地靈根，已是氣數(shù)之極致了。建木與洪荒時代共存，建木被伐倒后，天人永隔，三皇五帝退隱，再無上古先民；大桃樹與巫道共存，樹死之后，巫道沒落，佛道并存，此后人道紛亂，百家爭鳴，氣數(shù)時起時伏，應(yīng)該再沒有機會長出新的天地靈根。當(dāng)今的天地靈根遠(yuǎn)在哥特大陸，精靈王庭憑借他們的世界樹達(dá)到一族的氣數(shù)頂峰，曾有能力染指整個乾坤；即便如今精靈王庭破滅，但氣數(shù)仍存、世界樹不朽，我們?nèi)A夏大陸若硬要重栽天地靈根，恐怕會導(dǎo)致乾坤崩裂，引動外界天魔來襲?！?br/>
    屠詩聽完介紹，心里倒舒服多了。折不斷枯枝也不丟臉，畢竟那是天地靈根嘛！哥特大陸，應(yīng)該是指歐洲的“哥特”服務(wù)器。

    看了一陣，他又耐不住寂寞，問：“師傅你這是在教我怎么制作合香嗎？”

    “駁雜者不純，貪多者不精。你修行不夠，不宜在香道上空耗時間，而且合香的制作手法繁雜艱晦，即便給你配方，你也難以成事?！焙Ｇ嗾嫒瞬痪o不慢地調(diào)制香料，眉目恬然：“我教你皮毛，是盼著你日后見了同道，起碼能粗通皮毛，不至于連皮毛都不懂?！?br/>
    屠詩撇嘴：“我還真不信每個道士都懂香道呢！”

    “一爐既騰，諸真洞鑒，各尊法旨，不可稽延，說的正是香。香聞達(dá)十方無極世界，靈通三界，在齋醮法壇的祭祀活動中不可或缺。全真道祖師王重陽也用香來比喻修道——‘身是香爐，心同香子，香煙一柱分明是，依時焚香透昆侖，緣空香泉裊祥瑞’。如此，你還敢輕忽香道嗎？”

    海青真人說罷，將研磨好的香料傾入玉碟，再將玉碟置入香爐。頓時，爐蓋小孔裊裊升起輕煙，煙霧先是緩緩匯聚成一柱，再慢慢在柱頂分散成條條縷縷，這條條縷縷又渙散得更細(xì)，最終暈開不見——這樣子真是像極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青白色的煙霧之樹開在爐頂，似真似幻，比“云海尋龍”的金色海洋也毫不遜色，看來道家合香都必有異象。

    屠詩深吸一口氣，聞到非常新鮮的、花卉才具備的甜香味兒。香味自鼻腔緩緩上升，發(fā)散成一股涼意，深深沁入額前葉，讓屠詩隱隱有些頭疼，感覺和忽然喝下一大口冷飲差不多，都是腦門子冷得發(fā)疼。這感覺一襲來，香味反而變得次要了。他眨眨眼，感覺脖頸后頭發(fā)麻，仿佛冥冥中有些什么在盯著自己。但他卻不害怕，反而十分心安。

    即便心安，斷劍之痛也難以忘卻。那個場景實在太過酷烈，讓屠詩心里隱隱作痛，無法釋然。這正是：

    寧教打散比翼鳥，莫使英雄折吳鉤；古今從來多少事，一劍興亡萬戶侯。

    海青真人開口了：“莫要抗拒，否則不吸收合香藥性。兵器而已，失去了又有何可惜？”

    屠詩感到委屈了，逆反心理一上來，冷言冷語道：“師傅，你只是道士，不是劍客，你懂什么？”

    海青真人略有詫異地看屠詩一眼，搖頭道：“言語不敬，伸出手來。”

    屠詩忿忿不平地伸手，任師傅用金笛打了三下。

    海青真人道：“道家講究飄然出塵，佛家研討四大皆空，在修真了道的過程中，最重要的始終是自己一顆道心，丹藥、法寶、洞府、道術(shù)都只是幫助你悟道渡劫的工具，區(qū)區(qū)一把劍更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身外物。如果連這都不能看破，非要本末倒置，那你的成就也僅僅局限于此?！?br/>
    “可是師傅，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當(dāng)?shù)朗?，是你硬要收我?dāng)徒弟的?！蓖涝娭雷约汉芫?，他也不想改這個性格特點?！拔也挪粚W(xué)什么四大皆空，被人折了劍還當(dāng)什么事情都沒發(fā)生過?！?br/>
    海青真人依然沒有動怒：“你我有緣，為師只是順勢而為。而且，你未必不肯當(dāng)?shù)朗浚裟阏鏌o此心，你當(dāng)日就不會看我的攤子、問我的貨?！?br/>
    屠詩覺得好冤枉：“我只是看見一紅一藍(lán)的兩個人坐在一起擺攤，覺得有點意思，就湊過去看——”

    “這正是緣起?！焙Ｇ嗾嫒说恼Z氣變得嚴(yán)厲，不容置喙。

    屠詩不說話了。

    《乾坤》第一集團玩家分布在荊州的概率是九分之一，在憶北城報道的概率又是九分之一，在憶北城數(shù)百NPC導(dǎo)師中同時與兩個人搭話，這個概率屠詩都不知道該怎么算了，確實只能用緣分二字概括。這正是：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緣之一字難說盡，莫猜莫疑莫妄言。

    “我雖然不懂劍法，但我的法寶之一‘大羅’正是一把劍。劍不僅是凡間武者用的武器，同時也是道士使用的法器，只不過凡間兵器為五金之物，內(nèi)含刀兵之氣，以殺生為目的，而道家法劍則用桃木、金錢，要么辟邪，要么鎮(zhèn)煞，都不以殺生為目的。你喜歡用劍，與你當(dāng)不當(dāng)?shù)朗?，這兩者并不相沖?！?br/>
    海青真人頓了一頓，道：“還有一種道士，他們的本命法寶就是劍……飛劍。心神所系，劍可離手飛出。時人懵懂，尊其為劍仙?！?br/>
    飛劍？

    屠詩眼睛亮了。小時候他看過徐克拍的《蜀山》，里面的道士可以御使飛劍，千里之外斬人頭顱?！皫煾担阋材茏尨罅_劍飛起來嗎？”

    “不能?！焙Ｇ嗾嫒藵擦送涝娨活^冷水：“馭劍術(shù)乃小道耳，正正屬于我說的本末倒置?！?br/>
    媽蛋，為什么右?guī)煾挡煌骘w劍，老是在念經(jīng)燒香、比和尚還要像和尚呢？！屠詩埋怨道：“師傅，如果我真的與道士有緣，我應(yīng)該不是跟著你學(xué)什么《靈寶經(jīng)》，而是跟那種道士學(xué)習(xí)飛劍啦！”

    “緣之一字，誰能參透？正如你與正一道之間若有若無的緣分，為師也是參不透?！?br/>
    海青真人又詳細(xì)問了白家鬼宅門前兩面鐵牌的形制，沉吟一陣：“確實是正一道的手筆。如果世間有人能用厭勝而非道術(shù)來鎮(zhèn)壓那種厲鬼，一定只有正一道才做得到?！?br/>
    屠詩奇怪了：“厭勝不是道術(shù)嗎？”

    海青真人扶額，開始科普。

    厭通壓，厭勝，讀作壓勝，意即厭而勝之，舊時民間一種避邪祈吉習(xí)俗，系用法術(shù)詛咒或祈禱以達(dá)到制勝所厭惡的人、物或魔怪的目的。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實在門上畫門神就是厭勝之法，門神原型正是之前提到的神荼、郁壘兩兄弟，人們希望家宅平安，于是借兩位神將的形象辟邪。厭勝之法自民間生成，與許許多多民俗融為一體，人們往往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畫門神只是其中一例，貼春聯(lián)（又叫桃符）、壓歲錢、掛年畫、剪紙其實都屬于厭勝的范疇。

    前面說過，撞鬼后，人三魂七魄的聯(lián)系就不穩(wěn)，需要用“桃符”來重新穩(wěn)固魂魄，但民間哪里有這等仙藥？這時候厭勝之法就幫上忙了，其中一個法門，民間稱之為“叫魂”，也叫“喊驚”，若小孩子忽然中邪昏迷或說不出話，可拿著他常穿的衣服在路口揮動，并且大喊他的名字。這種手段根本不需要法力，就是不識字的農(nóng)婦也能做到。

    “要說厭勝，可能你那個叫‘快手小靈童’的朋友更為了解。”

    陸靈川？他只是個工匠，能懂什么？還有，這ID就算由不茍言笑的右?guī)煾祦碚f，也還是很羞恥??！

    再說厭勝與正一道的關(guān)系。

    天師道（正一道的前身）可以說是華夏大陸民間宗教發(fā)展史上最早的教派之一。當(dāng)時在巴蜀一帶，原有巴人所信奉的原始巫鬼薩滿教聚眾斂財、無惡不作，張?zhí)鞄煍y黃帝九鼎丹經(jīng)和千余弟子?xùn)|來，與巫鬼教發(fā)生了大規(guī)模宗教沖突。這一役后，五斗米教（后來的天師道）吸收了巴蜀地區(qū)少數(shù)民族原始宗教的某些成分，其召神劾鬼、符箓禁咒等道術(shù)又直接繼承了漢代方士的方術(shù)。今時今日，正一道以《正一經(jīng)》為主要經(jīng)典，不重修持；崇拜神仙，畫符念咒，降神驅(qū)鬼，祈福禳災(zāi)……這種種都可以看得出，正一道幾乎完全繼承了厭勝之法的精華。

    然而，厭勝本質(zhì)上并不是高深的道術(shù)，它甚至不能被系統(tǒng)化地歸納、成為一門學(xué)科。隨著時間流逝，正一道里精通厭勝的人越來越少，所以封鎮(zhèn)白家鬼宅的這位張?zhí)鞄煴囟ㄐ逓楦呱睢?br/>
    “既然這張?zhí)鞄熀軈柡?，為什么不順手鏟除厲鬼呢？”屠詩疑問。

    海青真人輕嘆一口氣：“你有差別心?！?br/>
    “什么？”屠詩沒聽懂。

    “你沒有鏟除蟾蜍王，但卻要鏟除厲鬼，就因為厲鬼毀了你的劍。這正是差別心?！焙Ｇ嗾嫒撕苡行┛上У刈⒁曋茏樱骸澳銛匮Р皇菫榱宋羧請猿值恼x公理，而是為了你一己好惡，清鋒，你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