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走出很遠(yuǎn)，紅玫的怒氣才漸漸平息下來。

    看著她粉紅的臉，軍官重又問道：“我們?nèi)ツ睦锬?？?br/>
    “城內(nèi)肯定沒地可去了。連新街口都變成了那種破樣子，秦淮河、夫子廟就可想而知”。隔了半晌，紅玫又道：“我們?nèi)バ浜珗@吧？不知道那里怎么樣？”

    沿著鐘山向西北行駛，經(jīng)過明城墻便是玄武湖公園。玄武湖公園原是皇家園林，其風(fēng)景在江南首屈一指。

    軍官看著公園內(nèi)的重檐疊宇和浩瀚煙波，不覺贊嘆此處風(fēng)景之勝。他將車子停下，和紅玫一起走了進(jìn)去。

    此時仍在飄雪。他給紅玫撐著傘走在落雪的青石板上，看上去像一對恩愛夫妻。

    中國園林大多是自然式的，但皇家園林除外。玄武湖園林作為皇家園林，自然也不乏規(guī)則式建筑。

    紅玫看著對植的松樹和相對的房屋，心里討厭得很：“我們走旁邊那條小路吧？我討厭規(guī)則的東西。”

    “好吧，女人可真難伺候啊”！軍官失笑道。

    紅玫白了他一眼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你倘若嫌我煩，現(xiàn)在就可以滾了?！?br/>
    “像你這樣的女人，男人又怎么會討厭呢？”

    紅玫又白了他一眼：“我倒希望你討厭我。一個日本人喜歡我，我會覺得惡心?！?br/>
    軍官并沒有生氣。他仍然給她撐著傘，自己的肩頭卻已落滿雪花。

    小徑上綠樹叢生，造石甚多。廣玉蘭、雪松、側(cè)柏，羅漢松等常綠樹種；太湖石、英石、靈璧石，黃蠟石等園林石材應(yīng)有盡有。兩旁還有許多閣樓、小亭、湖泊，屋宇。

    軍官站在一塊太湖石前細(xì)看。這是塊白石，形似駱駝，通靈剔透，兼具太湖石‘皺、漏、瘦，透’之美。軍官對園林知之甚少，可他整個心神已被這塊奇石吸引。

    正當(dāng)他欣賞這塊石頭的時候，紅玫一把拉開了他：“一塊破石頭，有什么可看的？”

    軍官道：“我對園林了解不多，今天一看卻不禁為之神迷?！?br/>
    紅玫笑著道：“這我倒不懂了，我看這里的石頭都丑得很。平常的石頭可以用來造墻，蓋房子，可這些石頭一點(diǎn)用都沒有?！?br/>
    “你看，無論山石、屋宇，樹木排布，都是人類智慧的結(jié)晶?！?br/>
    “難道這些比蓋房子睡覺還重要嗎”？紅玫撇嘴道。

    “文明難道能與蓋房子睡覺相提并論”？軍官心里想，但他并沒有說出來。

    繼續(xù)向前，是一個小湖。湖邊有水榭。他倆走了進(jìn)去。

    水榭里一個外國男人正帶著他的小女兒看墻上的字畫。

    軍官似是認(rèn)得這個男人，走上去和他抱了抱。外國小女孩滿頭金發(fā)，臉、眼白，衣服都白如雪，看來就像天使般玲瓏可愛。紅玫一看到女孩，便跑過去逗起她來。

    她剛跑過去，不料女孩躲到了父親身后。軍官本想給朋友介紹介紹紅玫。他見她和女孩玩，便只是笑著指了指紅玫。外國男人看到紅玫如此喜歡小孩，把女兒推向了紅玫身邊。

    紅玫將女孩轉(zhuǎn)了兩圈，仔細(xì)看她與中國小孩的不同。

    “你問一下她有幾歲”？紅玫對軍官道。

    軍官道：“請問你的女兒幾歲呢？”

    男人看著女兒微笑答道：“四歲了?！?br/>
    紅玫聽見女孩只有四歲，不覺吃了一驚。比起同齡的中國小孩，女孩的骨架更大，手腳自然也更大。最令紅玫奇怪的是女孩的眼睛竟然碧藍(lán)如海。紅玫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好久好久。女孩并沒有羞澀，開心地看著紅玫。她覺得紅玫開朗、有趣，美麗。紅玫不由捏了捏女孩的臉。她的臉溫暖、光滑而富有彈性。她又親了親女孩。不知為什么，她第一眼看到女孩，就為她著迷。

    紅玫把女孩抱到窗前。湖中有個亭子，是仿蘇州拙政園的‘四面荷風(fēng)亭’設(shè)計的。

    時值初冬，荷葉盡殘，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在冷風(fēng)中搖擺。這景象看起來是那么的凄涼蕭索。倘是常人，看到這樣的景色必會生出‘物哀’之感。紅玫并沒有那種體會。她只覺冷風(fēng)襲面，令她無比暢快。

    紅玫走到軍官身旁道：“我們走吧？”

    軍官本想再和朋友聊聊天，但他清楚紅玫的脾性，便站起和男人鞠躬道別。

    雪已有兩寸厚，他們撐著傘繼續(xù)向前。

    紅玫指著路旁的一棵樹道：“你不是很有學(xué)問嗎？這是什么樹？”

    只見這棵樹葉子墨綠，背面是鐵銹色的。軍官道：“我不認(rèn)識?！?br/>
    紅玫嬌笑道：“你原來也有不如我的地方嗎？”

    軍官也笑了：“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事事都知道？”

    “讀書人都以為自己無所不知，其實(shí)他們不知道的事情還很多呢”！紅玫不屑道。

    “它是廣玉蘭，五六月份開花。它的花又白又大，我很喜歡”。紅玫將一片樹葉上的積雪撣下來道。

    軍官看著紅玫凍得嫣紅的臉，憐惜道：“我們不如到假山上的閣樓里吧？”

    “好的”。紅玫縮著肩道：“真的好冷??！”

    閣樓都是為避女子見到生人而建造的，自然暖和得很。窗子上掛著厚繡花窗簾，床前有兩個大火盆。窗邊是張書桌，桌上有筆硯和幾本線裝書。閣樓右邊是一個書架，書架上擺著瓷器和盆栽。房間似是常有人收拾，書架和桌子上纖塵不染。

    軍官走過去點(diǎn)燃火盆，房間頓時更加暖和。

    紅玫擺弄著毛筆道：“文化人的生活可真輕松，每天寫字看書養(yǎng)花就好了?！?br/>
    “也不簡單”。軍官道：“尤其是寫小說的人。小說家大多寂寞。紫式部、川端康成、芥川龍之介，三島由紀(jì)夫，要么寂寞要么痛苦?！?br/>
    “寂寞都是自己騙自己。和朋友去酒吧，去舞廳，不就不會寂寞了？”

    “我也不懂。別人說寂寞會沁入骨髓，永生永世都難以解脫?！?br/>
    “嗯？反正我不會寂寞”。紅玫拿起一支干凈的毛筆在自己手上亂畫。

    突然有只鳥在窗戶上拍打。紅玫驚訝道：“難道鳥也想烤火？”

    軍官失笑道：“這倒真有可能?！?br/>
    他把窗子打開，冷風(fēng)和雪花隨即侵入房屋。隨雪花進(jìn)來的還有一只金絲雀。它一飛進(jìn)來就落在了桌子上，在紅玫眼前蹦蹦跳跳，用一雙靈活的眼睛看著她。

    紅玫把金絲雀抓到手上，喃喃道：“它是誰家的呢？”

    “應(yīng)該是閣樓原主人的。她或許是前朝的公主，因為錢財用盡而離開了；也可能是富賈的棄婦，被趕回了老家。”

    紅玫白了軍官一眼道：“你為什么不想點(diǎn)好的？她可能只是嫁人了，也可能僅僅是去轉(zhuǎn)親戚了?！?br/>
    軍官垂首道：“來中國之前我本是一個開朗的人。在這里生活了兩三年，我感覺自己慢慢變得痛苦，寂寞。”

    紅玫有些可憐這個男人：“我不懂你們?yōu)槭裁匆致灾袊?，也不懂我們?yōu)槭裁匆挚?。在我看來，誰當(dāng)皇帝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老百姓能活得開心。倘若我們不抵抗你們一定不會這樣做的?！?br/>
    軍官突然跪下來道：“侵略是錯的。我們更不該殘殺那么多中國人。”

    紅玫緩緩走過來，緩緩抱住軍官道：“侵略有沒有錯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每個人都有感情。一個人不該讓別人感到痛苦?！?br/>
    也不知過了多久，軍官竟睡著在了紅玫懷里。可能是因為紅玫的懷抱太過溫暖，也可能是因為軍官的內(nèi)心太過寂寞。

    紅玫把他扶到床上，脫掉他的鞋襪，給他蓋好被子。她靜靜地看著他，心忽然跳了跳。

    終于，她俯下身子，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口。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