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春來,桃花謝了而又開,一眨眼,便過三年,我已在越丘度過了一千來個日夜。
三年間,發(fā)生的事情并不多,不過是桃花訣已練至三層,不過是納蘭賀了無音訊,不過是被青扇欺壓,不過是知曉施墨的真實身份。
先說納蘭賀,與我這一世有著血緣關(guān)系的二哥,于中葉鎮(zhèn)給我留了字條,要與我在越丘見面,本以為他早已到達(dá)越丘,青扇卻說沒見他來過。我在這學(xué)了三年,等了三年,愣是連他的影子都沒見著,是為不守信。之前納蘭賀曾說過,他與青扇待過一段時間,后我向青扇求證,青扇起先還未想起這人,突有一天,青扇恍然大悟,記起當(dāng)年出行南關(guān)城,饞酒卻又身無分文,十分落魄,偶遇納蘭賀,得他邀請,才一解他肚子里的饞蟲。所以,納蘭賀所謂的與青扇有過交情之事,在我看來,不過是莫名其妙當(dāng)了次冤大頭,最冤的還是,青扇事后竟將此事此人忘得一干二凈。
再說被青扇欺壓之事,未與青扇見面之前,我對青扇的崇拜猶如滔滔江水,延綿不絕,當(dāng)然,這句話我討好青扇的時候,也會違心的掛在嘴邊。但與青扇相處的這三年,我深刻理解了傳言的可怕性以及不真實性。要我評價現(xiàn)在的青扇,那便是為老不尊,欺壓后輩,明明已不惑,卻總當(dāng)自己年輕。沒錯,他的皮相的確年輕,三年間時不時的也讓我招架不住…但這并不能讓我原諒他欺負(fù)我的事實。
我自認(rèn)經(jīng)過兩世,棋藝不算高超,那也是佼佼者,但青扇,每每都把我殺得片甲不留。次次失敗,讓我很是氣餒,曾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轉(zhuǎn)世后把前世的智商弄丟了。最不能容忍的,是次次失敗后,青扇還要用言語調(diào)侃我一番。特別是他那清冷慵懶的氣質(zhì),配上這冷不丁一句“無趣”,最最撩人。青扇人生的樂趣只有兩件事,下棋和喝酒,施墨不在,陪他下棋喝酒的,就變成了我。于是我每天的日子便是練桃花訣、下棋、喝酒、打掃、洗衣。
也多虧青扇,讓我的酒量得以突飛猛進(jìn)。
說到施墨,他一直未提他的身份,我也一直未問。他在越丘,能有安陸這樣的朋友,又拜入青扇門下,我總想著他的地位應(yīng)該不低,就算不是富甲一方,也是大臣之子。卻原來,他的地位比我預(yù)料得要高得多,他是當(dāng)今越丘君上的三子,原名祁墨,母姓施,所以在外他一般喚自己施墨。
施墨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已逝世,施墨自七歲時,便遠(yuǎn)離皇宮跟隨青扇入山林。所謂遠(yuǎn)離皇宮,明上看著像被排擠在外,而實際,越丘君上是想保全施墨,讓他能渡過一個安穩(wěn)的成長期吧。如此看來,施墨應(yīng)該很得君上疼愛。
想來也是,自我拜入青扇門下后,這三年間見施墨的次數(shù)五個手指頭都數(shù)得來。
青扇說,施墨已年近二十,是到了回宮中生活的年紀(jì)。
最后,便是我了。三年時間,我忘記了很多人,很多情節(jié),很多感受,我聽從青扇的話,時時刻刻將笑容掛在嘴邊,并盡量讓自己笑得自然。青扇說了與施戊塵一樣的話,笑,是最能偽裝自己,最容易讓敵人降低戒心的。
不知是否是修練桃花訣的緣故,我睡得越來越少,有時甚至一夜不睡也不覺有何不妥。好不容易睡著,也會噩夢纏身,夢中全是血光滔天的場景。每每深夜驚醒,撫上枕邊的桃花扇,才覺安心。
桃花扇已然成為了我不離手之物。
這日,日頭正好,春意盎然,門前的桃花也爭相開放。我坐在臺前梳妝,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模樣漸漸長開,額頭若隱若現(xiàn)三片桃花瓣,唇紅齒白,將來定是一個美人,比上一世的自己好看多了。
修練桃花訣之人,額頭必有桃花現(xiàn),桃花顏色越深,代表修練的層次越高。當(dāng)然,像青扇那般額頭現(xiàn)櫻花的,是為罕見。
每每遇到像今天這般晴朗的日子,我都想著,若能在樹下喝喝小酒,順便小憩一會,該是極好的??上Р粡娜嗽?,隔壁房間傳來了熟悉的喊聲:“穆兒,穆兒,來尋為師下棋?!?br/>
我嘆了口氣,站起來拿起棋子便往桃樹下的石桌走去,這石桌便是青扇做的棋盤。
在石凳上坐下,盯著慢條斯理走出來的青扇,道:“師父,您這教人兵計的方式用三年了,什么時候能換換,實際操作看看?”
青扇衣袂飄飄,臉色帶笑,道:“以小看大,棋面雖只有小小一盤,卻也能從中領(lǐng)略到許多要領(lǐng),三年來你都沒贏過為師一次,哪次你贏了,為師便讓你身臨其境?!?br/>
清風(fēng)吹拂著我的發(fā)絲,吹至鼻前,弄得我鼻頭有些發(fā)癢。青扇不喜我扮男裝的樣子,所以這三年,我基本都穿著女裝,散下頭發(fā)。
我搖了搖手中的桃花扇,挑釁地看了青扇一眼,道:“君子一言?!?br/>
“快馬一鞭!”
我莞爾一笑,率先落下白子,青扇總是讓我先下,算是讓讓我這后輩。
青扇下棋,前期乍一看,雜亂無章,似隨心而下,但等下到中期之時,便發(fā)現(xiàn)整面棋盤都被他連接起來,看似隨心的棋子,到最后竟然都是關(guān)鍵的連結(jié)點。所以與他下棋,下一步看十步才有贏的機率。
落子間,青扇似不在意地開口:“聽說君上給墨兒定了門親事?!?br/>
我拿棋子的手一頓,轉(zhuǎn)念一想,施墨已經(jīng)二十,也到了定親的年齡了,遂調(diào)侃道:“怎地,師父舍不得施墨了?”
按理,我應(yīng)該叫施墨作師兄,但我與施墨本是同盟關(guān)系,喚他師兄總覺別扭,再者,施墨跟隨青扇學(xué)文,并未接觸桃花訣,與我也不算一脈,遂我很自覺的喚他名字,施墨也并不在意我怎么稱呼他。
青扇悠悠看我,帶著點怨氣,道:“為師比較在意你的親事?!?br/>
親事?大仇未報,親事早已不在我考慮的范圍了。但見青扇此番逗我,我也配合他答上一場,我道:“師父放心,待徒兒定親之時,必定第一時間告知師父?!?br/>
青扇收起怨氣的表情,淡然道:“就你這乳臭未干的樣子,怎能有人提親喔?!?br/>
落下一子,我抬起頭看青扇,翩然一笑,側(cè)頭道:“說不定還真有眼瞎的上門呢?”
青扇呆住了,愣愣地看著我。我知道他是透過我,念著逝去的勿離。青扇說過,我是他這輩子見過的與勿離最像的人。
所以每每有什么事要討好青扇時,我總會這般笑,因我這笑,青扇最后總會依我。借著勿離對青扇的影響力,行自己便利之事,想來還真有些對不起勿離。心中默默念了句,勿離莫怪,勿離莫怪。
待青扇回神,一壺酒立馬遞到了我面前,他瞪了我一眼,道:“又耍小聰明,自己喝吧?!?br/>
我皺眉,無奈道:“師父,從十歲開始你便讓我喝喝喝,那么年幼的孩子你也忍心灌酒,你就不怕我喝垮了?”
“酒能緩解桃花訣的陰氣?!?br/>
我訝異,這事青扇之前從未提過,我問道:“師父你之前怎么沒說過?”
青扇繼續(xù)落子,邊下邊道:“讓你喝便喝,哪來那么多話?!?br/>
我朝天翻了翻白眼,認(rèn)命地拿起酒壺便喝。
一口酒喝完,我正專心致志地思考下一子的落處,青扇忽道:“臨照暴動了?!?br/>
“喔?”
“接下來,四國維持幾十年的平衡,要被打破了?!?br/>
我道:“天下本就是這樣,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br/>
“與我過了三年歸隱的日子,此時你還想復(fù)仇嗎?”
我想也未想,便道:“想,不過我答應(yīng)過你,五年不動?!?br/>
“難道這樣的日子不好嗎?”
“好,待我大仇報了,必來尋師父渡過余生。”
青扇不悅了,他不悅時,表情沒太多變化,但是周身會散發(fā)一種信息,告訴你,他不悅,他道:“敢情我這里是給你養(yǎng)老用的?”
青扇不悅的結(jié)果就是,我被殺得片甲不留,一開始青扇還有心思在棋盤上跟我繞繞彎,突地就攻了過來,出其不意。
看著棋盤上白子殘破不堪的局勢,悠悠地嘆口氣,道:“師父,說不定仇還未報我就死于非命了,到時想與你渡過余生都過不了?!?br/>
青扇衣袖一揮,棋子散落,轉(zhuǎn)身離去,邊走邊道:“要死也死遠(yuǎn)一點,別讓我知道?!?br/>
我哭笑不得,青扇這發(fā)的哪門子脾氣,我又怎么招他惹他了?
認(rèn)命的蹲下身子撿起散落在地的棋子,心中不斷地編排青扇,他倒好,脾氣一耍拂袖而去,留我給他收拾這些殘局。
剛將棋子收好,便聽見身后有人喚我:“穆兒?!?br/>
我轉(zhuǎn)身看過去,笑道:“施墨,你回來了?!?br/>
二十歲的施墨,清冷依舊,卻長高許多,我與他站在一起,僅到他胸膛。現(xiàn)在的他,長得與施戊塵越來越像了,初遇施戊塵那年,施戊塵也如此時的施墨一般無二。
施墨看著我,雙目炯炯有神,道:“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