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追一逃。
少年仍然像一只翩飛的蝴蝶,在前方畫著彎彎曲曲的軌跡。
光頭則是一頭致命的嗜血巨貓,奮力在后面跟著蝴蝶的方向奔跑。
在雨中。
火焰仍然歡快地跳躍在那些充滿樹脂的木料上,雨點墜落其中發(fā)出噼里啪啦的清脆聲響。沙地全化作泥漿,聚積的水潭表面像生出晶瑩的長毛。從低凹處汪出的雨水匯聚在一起,順著低緩的淺灘注入鎮(zhèn)中的那一條小溪。
溪流歡快。
映著不熄的毀滅之焰。
爆發(fā)總是短暫的,當再度發(fā)力拉近少許距離后,光頭沒有等到少年的崩潰,反而自己幾乎快要放棄。自從得到這鐵杵以來,光頭第一次發(fā)現它的分量是那么沉重,沉重到他已經有些扛不動。
這個少年還在以最開始的那種詭異變向的運動方式奔跑,他是感覺不到疲憊還是早就已經徹底崩潰?
能夠幾乎無限度壓榨體力,除了那些邪惡的亡靈生物外,光頭幾乎想象不出還有什么別的東西。
但亡靈哪個不是呆頭傻腦?
這個少年明顯有高深的謀略和清醒的頭腦,還有那一對充滿靈動機變的雙眸,光頭實在無法將他和亡靈扯在一起。
再跟著追下去,體力不支的自己還能殺掉他?
到時候獵物會是誰?
光頭開始深深地懷疑。
按照少年表現出來的敏捷和悠長體能,就算是正面戰(zhàn)斗也具有一定實力,而他卻因勢利導選擇拉鋸戰(zhàn)這種漫長而艱辛的方法,難道對方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在極度疲勞后分勝負?
光頭猶豫著,是繼續(xù)跟下去,還是立刻收手。
殺戮,他喜歡。
但關系到自己生命的時候,殺人狂和正常人的選擇都一樣,喜好總是要暫時放一邊的。
正在光頭猶豫著是否放棄的時候,少年的表現再一次讓他燃起希望,因為就在他走神思慮的剛才,彼此之間的距離竟然一點沒有增加,反而開始漸漸縮短。
雖然前方那個瘦小的背影還在竭力維持,甚至身形和動作都沒有半點走樣,但光頭卻本能地看穿對方其實已經精疲力盡,就算下一秒鐘立刻脫力而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勝利就在眼前!
和少年之間這場漫長的戰(zhàn)斗,在光頭看來就像是花費長時間烘烤的牛排,而很快自己就能夠品嘗那一口鮮香嫩滑。
本質上,光頭和獨眼都是一類人,充滿殺戮和破壞的欲望。
再一次給身體下達爆發(fā)的意念,光頭巨漢全身的肌肉頓時不顧疲憊,在血脈賁張的激發(fā)中提高了追擊的速度。
只要趕上,只要一鐵杵的直接攻擊……
光頭興奮地看著越來越近的少年背影,嗜血的欲望刺激得整顆光頭紅潮重重,虬結的肌肉發(fā)力之下,全身骨骼發(fā)出一連串的輕微脆響,這是他進入死斗搏殺全力一擊的象征。
就是這個距離!
黝黑且巨大的鐵杵終于離開光頭的肩膀,帶起一陣巨大的空氣破開的聲響,強勁的風壓甚至將飄飛的雨滴都盡數震開!
而這一杵的目標也正是空中的這些雨點!
千萬雨滴被鐵杵一揮而中,頓時變成漫天暗器直奔少年而去,這一蓬暴起的飛雨每一滴都帶著不弱的力量,提前碰觸到土墻的雨點在其上砸出一個個細小的石坑。
恐怖的聲勢被諾亞敏銳的聽覺感知,光頭那沉悶的厚底軍靴踏在地面的聲音早已告訴他敵人就在身后。雨點如蝗石飛至,可怕的攻擊范圍讓他沒有轉圜的空間。
跳!
諾亞斜身一躍,雙腿在墻面使勁一蹬,借著石墻之力,強行改變行進方向,一下子沖天而起。
少年的機變不可謂不迅速,但長時間累計的疲勞終于還是顯現,堪堪躲過這一攻擊的諾亞沒有余力再進行突擊加速。
而這樣一耽擱的結果,他不得不直接面對獰笑著撲上來的光頭巨漢!
鐵杵再次揮動。
帶著恐怖音爆的鐵杵直撲橫身半空的少年,當真正面對這柄可怕鐵杵的時候,諾亞腦子里滿是在主街上看到的那些仿佛被攻城錘砸中的可怕傷口。
存在這樣一柄可怕的鐵杵,傷口從何而來自不待言。
鐵杵越來越近!
眼看少年身在半空無處借力,光頭興奮地看著他單薄的身體,這樣的姿勢被一杵砸中,多年的戰(zhàn)斗經驗告訴他,少年將被直接碎裂自肩胛骨以下整個右半身的骨頭。
炸雷。
銀亮的閃光刺破沉郁的黑暗。
但見諾亞忽地抬手一揮,一塊黑褐色的物體直襲光頭的面部!
暗器!
黑夜加上暴雨的朦朧,根本看不清楚來物是什么,光頭巨漢大吃一驚下,高達九級的戰(zhàn)士階位作出了正確的判斷。
鐵杵巧妙而靈活地一橫,用巨大的截面封住了那個物體的攻擊路線。這樣一個微小的變向并不會影響自己的攻擊,接下來只需要將鐵杵繼續(xù)揮出即可!
鐵木撞擊聲被光頭捕捉,心念一閃之間立刻明白,那個東西不過是識別身份的木制徽記。
但緊隨其后的機簧聲讓光頭瞳孔急速收縮。
軍用連弩!
鋼質短箭破空的嗤嗤聲從來沒有現在這般刺耳,知道自己被欺騙的光頭情急之下,不得不放棄繼續(xù)攻擊對方的念頭。
自??偸侵匾?。
光頭巨大的身軀給了少年充分的瞄準目標,呈品字形射出的短箭籠罩了光頭整個下半身。
以連弩的可怕力量,一旦命中血肉之軀,其所造成的傷害將使光頭無法再對諾亞進行追擊。
巨大的鐵杵在光頭手中靈巧得可怕,從短箭的破風聲判斷出走向,突然風車似地旋轉起來,在滂沱大雨中仿佛出現一個銀盤。
叮叮叮。
軍用連弩的強大機簧力量所推動的近戰(zhàn)殺器,致命的三枝短箭竟無一建功,在那柄鐵杵的旋舞中被盡數彈開!
但還沒完!
就在光頭為格開連弩攢射而松氣的瞬間,拖著一線金屬特有的銀灰的長劍已經撲面而來。
目標:咽喉!
連長劍也被諾亞化作暗器投擲而來,少年那可怕的力量為長劍提供了不弱于機簧暗器的可怖速度。
這樣的距離和速度下,再想揮動鐵杵已來不及,光頭猛然暴喝一聲,擁有強勁肌肉的腰背于這瞬間提供可怕的力量,使得光頭那龐大且沉重的上半身得以在千鈞一發(fā)之際陡然橫向挪開一尺有余!
這樣的機變不是任何教材和訓練能得到的,只是光頭在經年的殘酷殺戮和戰(zhàn)斗中獲取的本能反應。
噗呲!
長劍入體。
銳利的精鋼長劍雖然穿透光頭的右肩,可惜這卻不是致命傷,失去所有武器和體力的少年最終也只做到這一步。
盡管一方受創(chuàng),另一方卻已無反擊之力。
戰(zhàn)斗的帷幕終于落下!
光頭一把扯出帶血長劍,看著躺地不起的少年,不顧肩頭血肉淋漓,迎著暴雨發(fā)出一陣快慰的大笑。
“小子,你還真他娘的不錯,居然能把大爺逼到這種程度!”光頭巨漢拎著鐵杵,殘虐的暴力欲望在他眼神中翻滾,“說說看,準備先讓什么地方變成肉醬?這對隨便亂扔東西的手還是跑得賊快的雙腳?”
被暴雨沖刷干凈的少年露出真實面容,平凡而普通的臉孔帶著缺少營養(yǎng)的青白色,那一雙仍然透著堅毅和平靜的眼眸才給他帶來一絲不凡。
“嘖……不說話是吧?那就當做你都選吧!”光頭巨漢想到即將施虐的暴行和被痛苦折磨的少年凄慘地翻滾的景象,體內的欲望連這漫天暴雨也沒法澆滅。
諾亞仍然沒有任何回應。
被少年淡然而平靜的目光吸引,光頭不由自主地順著望過去,突地發(fā)現一支墨黑色的小小箭枝筆直地插在自己的左腿上。
什么時候發(fā)生的?
是在格擋連弩的一剎還是閃避長劍的一瞬?光頭已經回想不起來,但更讓他驚恐的是傷口竟然一點疼痛感都沒有!
這只能說明一種情況,毒!
光頭急忙伸手想把小箭拔出,沒想到手剛一伸過去握住,箭枝卻一下子液化,變成一線墨色的黑水滴落。
無力感瞬間侵襲光頭的大腦。
猶帶對少年的譏誚且暴虐的笑臉,光頭巨漢鐵杵脫手,頹然倒地——他顯然連控制面部肌肉的力量都已經失去。
好可怕的毒!
這是光頭清醒意識的最后一個念頭。
弗若哥蛙人族第一個種族異能覺醒:蟾毒。
而射中巨漢的箭枝則是水系一級魔法:水箭術!
少年出眾的水系天賦讓他在暴雨中得以施展這個一級魔法,而種族異能的覺醒則是取勝的關鍵!
兩者疊加的結果就是戰(zhàn)斗結果的逆轉。
在光頭巨漢高達九級的階位,和那柄近乎無敵的鐵杵面前,諾亞僅憑一副瘦弱的身軀和少許得自敵人的武器取得最后的勝利,不能不說是一種異乎尋常的幸運。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在輕輕的咳嗽中,諾亞緩緩地自地面撐起身體,身體體力的過度透支只是其中一方面,貿然使用未曾訓練的元素力量導致的精神透支才是更嚴重的損耗。
而這個時候,光頭巨漢已經咽下最后一口氣。
罪惡的一生終結后,其實也不過是一具平常的尸體。
諾亞拖著疲累的身體緩步上前,從光頭的懷中搜出那一卷通商文書,默默地收入自己的外套里面藏好。
老沃爾夫的救命之恩,諾亞已經無法報答,那么這喪命之仇又怎能輕易結束?
狐眸鎮(zhèn)上燃燒的火焰已經被驟雨所熄滅,但深埋在余燼中的復仇火種又豈是區(qū)區(qū)天雨能夠掩埋的?
血債自然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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