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的功夫,古九淵已于青霄客棧附近的柳頤街將干糧置辦妥當,預(yù)備一天的量。
兩斤牛羊肉干,一摞烙餅,有十幾個,水果干果少量,清牛奶打灌小兩壺。
或許是因為從小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原因,盡管身上銀子富裕,有人臨行前還刻意囑咐了無需束手束腳,古九淵也沒有大手大腳地去買,只是比以往出手大方了些,但仍是精打細算。
銀錢由來自然是張家。
……
靖嶼灣角靠海,夜空呈淡藍之色,白云朵朵點綴清明,獨有寥寥幾星,星光不覺間落得頹勢黯淡。兩相對比,藍天白云就顯得喧賓奪主。
青衣少年背著行囊,坐在灣角靠海處望瀾庭的欄桿上,鬢角兩縷白發(fā)隨清風拂過臉頰,燦如星辰閃耀的雙眸望著星空,普羅且蒼白的臉上流露出淡淡的愁緒。
三月將至,不知不覺間,古九淵來到金陽赤淵中已有十三日,從與纖洛言談話語中,他也知曉了天斗拳磨練己身的成果。
一品武師,堪堪入門。
他亦明白不能好高騖遠,修行的仙師路要一步一步去走,可是如此離鄉(xiāng)背井,實在憂愁難免。
古九淵取下綁縛腰際的馬鞭,抬頭望著夜空,掌心不自覺地輕輕摩擦握柄,思緒飄蕩,那些曾經(jīng)的往事,似乎已經(jīng)過了許久。
飽含滄桑的情感落在這張稍顯稚嫩的臉龐上,本不協(xié)調(diào),但當目光投在少年鬢角的白發(fā),以及單薄的身軀上,又是如此契合,自然天成。
當想起某個紅霞滿天的黃昏,嬌俏可愛的小姑娘沐著霞光蹦跳著,笑容燦爛而行,少年不禁莞爾。
他翻身跳下欄桿,準備去尋天倫與翦枝。
收拾心情,整理思緒。境界要一層一層破,道基要打得牢,路仍在腳下走。
仙云瀑離此不過數(shù)百丈,古九淵尋人問路,不大會兒功夫就到達目的地。本打算直奔離化渡口的少年,對于翦枝與垂釣老翁口中的奇地奇景,心中多多少少還是存在少年心性的些許好奇。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繞至一處被當?shù)胤Q作靈隕山的后山,此時雖說已是入夜,可繁囂之象依然尤盛,影影綽綽。
古九淵跟著人流走在燈火璀璨的夜行道上,半點不起眼。他一襲青衣,行囊斜挎,眼睛隨人流注視前方透著亮光,煙霧彌漫,吼叫驚聲不斷的山坳處,眸光熠熠。
山坳邊緣有條小徑,通往一座佛寺,寺門大開,從外觀內(nèi)中格局雖小,卻將佛殿大堂的鍍金佛陀凸顯的尤為莊嚴大氣。
古九淵走近,稍頓駐足,或許是燈火透亮的原因,眼睛微瞇,便看清了寺門上古樸匾額的文字,大篆功底深厚,字字蒼勁有力,栩栩如生。
梵清隕寺。
聽著周圍數(shù)人夸贊言辭“大氣磅礴、活靈活現(xiàn)、妙筆生花……”,古九淵暗暗記在心里,大塊頭孟禺說過“在外行走,要多聽多看?!?,也說過“禍從口出,謹小慎微……”。諸如此類,他沒有發(fā)言權(quán),依類照做,邊學(xué)邊揣摩邊求證。
古九淵駐足在小徑路口正想著,“阿彌陀佛”,一聲輕揚和善的佛號在其耳邊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古九淵回頭,望向身后不遠處正緩步走來,單掌持佛禮的光頭小僧,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恢復(fù)如常,等待下文。
小僧和善一笑“施主是第一次來到仙云瀑吧?”
不等少年回復(fù),小僧神色一動,笑容更加和善,接著說道:“貧僧乃本寺的引客僧,施主初次來到此地,想來也是要去仙云瀑,不妨由貧僧引領(lǐng)觀瀑如何?”
聽到眼前小僧的示好詢問,古九淵眉梢微微一皺,心中思量著。
小僧笑而不語,耐心等待答復(fù)。
片刻,他微微一笑,道:“敢問小法師法號?”
小僧一愣,接著再施佛禮,笑道:“貧僧法號戒貪”。
古九淵不動聲色的瞥了小僧一眼,心中思定“不必麻煩小法師了,古某雖是初到此地,但已有友人在此游玩,眼下尋得便一同而行就好,不必麻煩法師了?!?br/>
小僧聽到對面少年婉拒之言,目中失望之色一閃而過,笑容恢復(fù)如初,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如此也好,那貧僧就不打擾施主雅興了”。
古九淵聽到此言,也笑著抱拳還禮,然后轉(zhuǎn)身離去。
當少年隨著人流消失在夜幕中,光頭小僧仍舊站在路口處,此時的他白凈的臉上笑容收斂,雙眼微瞇著看向少年消失的山坳處,撓了撓后腦勺,喃喃低語:“難道是貧僧的靈覺所感有誤?”
許久,小僧仍想不通心中所惑,便有些悻悻然地向梵清隕寺走去。守門的武僧一見距離寺門不到三丈的小僧,心中一凜,快步向前就要行禮恭言,小僧一擺手,徑直向內(nèi)院走去。
留下一臉敬畏,依舊如往常般行禮的中年武僧。
山坳處,人頭竄動,不大的地方擠滿了各種服飾的游人。前方半截不高的斷山一條如同白幕的云瀑流水潺潺,傾斜而下,灌入青蔥楊木包圍的水池中,即便是在這樣的黑夜,水下魚兒,石頭,雜草,一目了然,就連夜空星辰,以及眾人倒影,清晰可見。如此奇景,令人驚嘆。
水池西邊,圍攏了很多人,吵嚷聲尤為大,眾人半包圍中,蹲在池邊的兩人,一名俊俏少女,一位年幼男童,在二人上空有兩只背生兩翼小巧白象,盤旋飛舞不停。
二人對周圍事物不為所動,正聚精會神地凝視著少女手中捧著的一條剛剛抓住的短小鯉魚,四目中透著興奮。
“小哥,那里發(fā)生了何事?怎么如此多人圍在一起?!惫啪艤Y來到此地聞名的仙云瀑,首先引起他注意的就是一群圍攏在一起的游人,隨即不解的攔下身旁一皮膚黝黑的青年謙遜地問道。
“你是外地來的吧?”青年盯著眼前的少年,目光閃動。
古九淵笑著點頭,擺出不解請教的姿態(tài)。
青年對少年的姿態(tài)很滿意,不由得笑容浮現(xiàn)了幾分“仙云瀑在我們本地存在不知多少年了,對于我等凡俗之人來說,只是觀游的奇地而已,可是對于修行之人來說就大不一樣了,此地有另外一個名字,賦根池,據(jù)說修行根骨資質(zhì)一般者,若掌中掬捧池水,誕出神象飛天異象后不過是曇花一現(xiàn),而對于天賦異稟,亦或絕佳根骨者,神象飛天轉(zhuǎn)而回返盤旋頭頂,天賦越高,神象盤旋越久?!?br/>
青年說到這里,停頓了下,看向一臉茫然的少年,心中有些自得,似是發(fā)現(xiàn)特別有面的事兒,經(jīng)常被工坊做工的坊工欺負的遭遇仿佛也在此刻找補回來的一般。
想到這些,他笑容就更濃了,眼珠滴溜溜一轉(zhuǎn),洋洋得意道:“這些言論雖然只是我聽前輩高人所言,真假卻是毋庸置疑,閣下若是覺得此言有虛,不妨上前一觀,此刻眾人圍攏中正有兩人頭頂盤旋神象飛舞已有一柱香功夫了……”
青年一直自說自話,仿佛為了印證自己所言非虛,滔滔不絕地說了許久,在說到神象盤旋在眾人圍攏的前方兩人時,青年眼中滿是羨慕妒忌之色。
在這番言語中,古九淵卻從中了解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古九淵在客套致謝過青年后,在對方心滿意足的情況,二人擦肩而過。
古九淵正向前行,欲上前一觀,不想此時圍攏的人群一陣騷動,眾人同往一個方向而行,挪移的方向正是他的相對面。
“淵哥”
一聲雀躍的男童聲從人群中傳來。
古九淵凝目望去,居中二人不正是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不過二人此時的情景實在是太令人側(cè)目了,尤其是頭頂神象盤旋的異象。
神象虛影有些黯淡,仿佛快要就此潰散,但依舊讓人咂舌不已。
天侖翦枝二人見古九淵許久未來,抓了條小鯉魚也就準備回返,此刻見到少年到此,也就不急于離開了。
天侖小身子在人群中穿梭像條滑不溜秋的泥鰍,幾個呼吸就跑到少年面前,小手拄腿,彎腰喘息。
待平復(fù)呼吸后,又急切的邀請古九淵走向水池掬水一觀。
本來見好戲散場的眾人也都準備就此離開,不想好戲連臺,有熱鬧瞧,怎么能錯過呢?況且魚找魚,蝦找蝦,隨同的少年又豈會差到哪里去,如此奇景不一觀多可惜。
可是古九淵掬水一觀的結(jié)果令不少人失興而歸,連掬三捧,水中連根毛都沒瞅見,不少人在幸災(zāi)樂禍之余也有些悵然,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古九淵與天侖二人歸去的路上無悲無喜,心境平和,此番的結(jié)果他早有預(yù)料,只為求個心安。
當古九淵三人回到客棧,仙云瀑所在地,已經(jīng)人流散去,蹤影皆無。
而山坳處池水中水滔翻滾,涌出數(shù)十丈高,久久不落,無數(shù)雙翼神象在一只巨大凝實的八翼神象帶領(lǐng)下,沖天而起,方向正是某三人所在的位置。
梵清隕寺,內(nèi)院最深處的小廂房中,光頭小僧沖出房門,圍著院中興奮地又蹦又跳,自言自語仰天大呼著“就說貧僧所感無誤吧?這回你他娘的總該信了吧?”
“阿彌陀佛,貧僧口誤,佛祖恕罪,恕罪……”
小僧如老僧入定般,盤膝靜坐院中,仿佛剛才那一切絲毫與他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