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fēng)徐撩，過耳不聞。

    只是一霎間，周遭的一切都便得蕭然無聲。

    穹天赫日下，那字跡上的筆道如荊似棘，生生戳入眼中，扎疼的卻是那顆對悲傷已有些麻木僵遲的心。

    蕭曼眼前霧影朦朧，越來越模糊，身子卻被一股無形之力牽著，步履虛浮地走過去。

    父親是在衙署中獲罪下獄的，莫說遺體，就連一句話都沒留下，縱然再怎么痛悼，她也不敢奢望父親能有個往生棲身之地，更不要說能和早已亡故的母親合葬了。

    可如今，這墳塋就在面前。奢望成真，反而不如夙夜難眠時(shí)那般憂急成狂，所有的力氣像一下子都被抽空了，膝間發(fā)軟，便跪倒在擺好了香供紙錢的碑前，淚水再也抑制不住，如潰堤之水涌眶而出。

    壟塋的土是新細(xì)的，仿佛還能探到一絲余溫，淚水滑落，滲進(jìn)其間，就像融入了那無法隔斷的血脈中……

    一條長索忽然垂過眼前，落在拖曳在地的大袖旁。

    “二十七日的喪期是早過了，可畢竟沒依規(guī)矩披麻戴孝，還是系著這個再拜吧，不然不像個樣子?！?br/>
    秦恪的目光在墳上略頓了頓，側(cè)身負(fù)手環(huán)視：“嗯，有迎有靠，名堂開闊，四處也算清靜，地方選得倒不錯。依照令尊的品級，想讓陛下降旨諭祭怕是難些，不過好歹也該有個官墳的樣子?？上Я耍巯聫垞P(yáng)不得，拜亭、石羊、石馬、望柱什么的只能都省了，先等著瞧瞧吧，有機(jī)會再添個墓志上去?！?br/>
    蕭曼顫抖著雙手托起那根麻絞的腰，再垂望身上這套淡裝素服，不由感念他這番周的安排，心頭激涌難當(dāng)，當(dāng)即轉(zhuǎn)身對他盈盈下拜：“蕭曼叩謝廠督大人，此恩此德，永生不忘。”

    這肺腑至誠的話說出來，聽著就是比那些矢口昧良，阿諛奉承的鬼話順耳多了。

    不過，到底還是個心思單純的小丫頭，別人才剛舍下這么一丁點(diǎn)兒的好處，便感恩戴德地把心都掏出來了。

    秦恪坦然受下那一拜，目光垂睨著那素淡如雪的人兒：“用不著這么一本正經(jīng)，本督可不是急人苦難的菩薩，先前你差事辦得妥當(dāng)，總說要賞來著，現(xiàn)在不過是把話兌現(xiàn)了，別當(dāng)本督是言而無信的人，以后辦差也安心些?！?br/>
    他幾乎是直言不諱，絲毫不加偽飾。

    蕭曼聽著卻反而把所有的疑慮都放下了，哪怕這算是“論功行賞”也好，總還是有根有據(jù)，不用瞎猜疑，遠(yuǎn)比那些冠冕堂皇的許諾叫人安心。

    她沒起身，紅著眼眶伏在地上，咽聲道：“廠督大人替我安葬父母入土為安，我人倫孝道，不管是為了什么，于蕭曼而言都是一樣，所以還是那句話，此恩此德，永世不忘?！?br/>
    還真是個死心眼兒，不過言之鑿鑿，聽著也確是那么回事。

    秦恪輕呵了一聲：“以后日子還長著呢，不用現(xiàn)在就感恩戴德。本來該等到中元再讓你來的，想想到時(shí)候?qū)m里少不得有大事，只怕脫不開身，撿日不如撞日，索性趁著今天出來便了了你這樁心事。稍時(shí)還得回宮復(fù)旨，耽擱不了多久，該怎么著就趕快吧，下次便不知要等到什么時(shí)候了?！?br/>
    說著便自顧自地走去一邊，不再擾她。

    蕭曼情知他說的是實(shí)，內(nèi)侍出宮本就不便，又要小心翼翼地掩人耳目，能來一次都須倍加珍惜。

    當(dāng)下焚香叩拜，燒化了紙錢，細(xì)語傾訴，免不得又是悲戚難抑，淚雨成行。

    她沒敢耽擱太久，最后又拜了幾拜，便擦凈了臉，起身隨秦恪依原路出了山谷，穿過密林，尋到之前那輛車，換回原來的衣裳。

    秦恪倒像心情甚好，自己駕轅揚(yáng)鞭，載著她從小徑繞出山坳，沿正路往南，徑回京城，經(jīng)北安門時(shí)換乘了轎子。

    這時(shí)候已近傍晚，天色昏黃不明，宮墻重重的紅被覆壓在下面，像托不住那片光，望著盡是些沉晦的顏色。

    養(yǎng)心殿周圍壁立重重，最先暗下來，幾個內(nèi)侍已經(jīng)開始挑燈往廊檐下掛。

    秦恪讓蕭曼自去尋廬陵王，又叫人去通稟，不多時(shí)就聽里面?zhèn)饕姟?br/>
    暖閣內(nèi)香煙繚繞，濃濃的是檀香味兒，中間設(shè)了壇，臻平帝道袍加身，頭戴花環(huán)，口中念念有詞，正焚表祭蒼，祈天占醮。

    焦芳端著法器侍立在一旁，沖他微微丟了個眼色。

    秦恪立時(shí)會意，叩過頭之后，便摘下描金烏紗放在一旁，去邊上的銅盆里凈了手臉，再從香案上取了個一樣的花環(huán)戴在頭上，然后趨步走到焦芳身側(cè)靜立不語。

    臻平帝念畢，便取出三枚制錢卜卦，焦芳和秦恪知道他的習(xí)慣，都識趣地又向后退了兩步，明著說是不敢擾亂了天意，暗地里卻是不能得悉卦象的真實(shí)。

    半晌，就聽“啪”的一聲，臻平帝忽然掌心下按，將三枚制錢捂住，沉聲問：“現(xiàn)下是幾時(shí)？”

    “回主子，酉時(shí)末了?！苯狗剂r(shí)在后面應(yīng)聲。

    臻平帝沒再說話，緩緩將五指叉開，盯著指縫間露出的卦面，目光中卻是一片云淡風(fēng)輕，波瀾閑靜，略看了片刻，便拂袖一收，摘去了頭上的花環(huán)，隨手丟在案上。

    “那邊到底什么事？”

    秦恪也趕忙取下花環(huán)，卻恭敬地拿在手中，走近一步道：“主子圣德，淳安縣君并無大礙，只是氣郁失調(diào)，臉上生了些暗瘡，照方服藥，不日便可痊愈。為防萬一，奴婢已叫秦禎留了避蠱的藥丸，應(yīng)該不會再有差池。”

    臻平帝頷首微笑：“無事便好，朕實(shí)在不愿再見人被無辜牽連，早一天了結(jié)，也好早一刻安心?！?br/>
    這話說得有些隱晦不明，焦芳和秦恪互望了一眼，都微蹙了下眉，沒有接話，只等著他下面的話。

    主仆間默然片刻，臻平帝才輕嘆了口氣。緩聲道：“再過幾日便是中元，事情都預(yù)備得怎么樣了？”

    焦芳聽他忽然轉(zhuǎn)了話頭，先看了秦恪一眼，見他點(diǎn)頭，才應(yīng)道：“大略都齊備了，主子看，這次是不是仍由……”

    “不，朕這次要親往太廟祭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