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古將阮阮壓在身下，水灑了一地，涼透了衣衫，年輕的皮膚在冰涼里隔著衣衫尋找著相同的溫暖，一對情事懵懂的孩子，十六歲的少年，十三歲的少女。

    那一刻，四目相對，如遭雷擊。

    就在這時，馬蓮回來了，卻見院子里一對小男女，青梅年紀(jì)，雙雙跌在地上，孟古將阮阮壓在身下。

    那無意而就的情景，在成人有色的眼神里，卻極盡纏綿妍態(tài)，水濕衣衫，情滿眼底，就差衣衫褪去，便是美景良辰了。

    馬蓮滿眼冒火星，將籃子重重甩在地上，大罵道，你這個不知廉恥的賤貨！說罷，從屋前抽起一根柴條就沖上前去。

    〔38〕

    孟古和阮阮的所有情生意動，都是在馬蓮的那頓暴打之下，破土而出的吧。那一天，他為她擋去了所有的鞭撻。

    小小的倔強(qiáng)的少年。

    這一切，落在了奶奶的眼里，落在了馬蓮的眼里，也落在了剛從噩夢中醒來的孟謹(jǐn)誠的眼里。

    那一年，孟謹(jǐn)誠二十一歲，孟古十六歲，阮阮十三歲。

    命運(yùn)向他們鋪開了天羅地網(wǎng)，于是，這是一場，他們?nèi)说脑诮匐y逃。

    孟謹(jǐn)誠康復(fù)之后，變得更加靜默，像一片靜寂的海。不過，他不再傻笑，不再流口水，只是永遠(yuǎn)靜默著，目光偶爾落向遠(yuǎn)方。

    孟古讀高中后，無法經(jīng)?；丶摇?br/>
    但是，只要他回家，就會給阮阮帶很多小零食，還有漂亮的發(fā)卡，還有談不上精致還是粗糙的小貼畫——都是他省錢買下來的。

    每當(dāng)這時，馬蓮的臉就長得跟幾百集的韓國電視劇似的。

    這時，趙小熊出現(xiàn)在阮阮的生活里，被李慕白收養(yǎng)，改名叫李大熊。不過，趙小熊不喜歡這個新名字，他一直都讓阮阮他們喊他的原名。

    雖然大家都憎恨老七，但趙小熊知道，自己是趙家的爺們兒流的是老七的血！

    他依舊是那個調(diào)皮的少年，不過，再也不似往日那樣像一個地主少爺，畢竟，多年顛沛流離之苦，他已懂得了善良。

    不過，他常會逗阮阮。

    每次見到阮阮，他就會故意氣她，喊她“小童養(yǎng)媳”，或者“孟二媳婦”。

    那個時候，全桃花寨子的人，都知道阮阮是傻子孟謹(jǐn)誠的童養(yǎng)媳，這也是孟古不輕易回家的原因——他喜歡的女孩，是他最不應(yīng)該喜歡的女孩。

    一方面，他痛苦地內(nèi)疚著，因?yàn)?，孟?jǐn)誠是最疼他的小叔，奶奶是最疼他的奶奶，他不想讓這兩個親人失望，另一方面，他又叛逆地反抗著，他覺得奶奶的安排，在這個年代里，是腐朽的，是違法的，對阮阮是不公平的。

    就這樣，孟謹(jǐn)誠、孟古和這個小童養(yǎng)媳的故事，在這個山明水秀的小村落里，不斷被指指點(diǎn)點(diǎn)，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

    而孟古回來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了。

    他多是給阮阮寫信——當(dāng)然，阮阮因?yàn)橹型据z學(xué)過，識字并不多。他的所有思念，都是通過圖畫來表達(dá)的。圖畫上的男孩子是他，女孩子是她，她和他之間的那顆心，代表他很想她。

    后來，趙小熊給孟古和阮阮做了翻譯員，原因是孟古放寒假回來的時候，用一套《灌籃高手》的漫畫書成功收買了他。

    趙小熊拍著胸脯說，從今兒起，兄弟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兄弟的家就是我的家，兄弟的娘就是我的娘，兄弟的女人就是我的女人……

    他發(fā)現(xiàn)說錯了，沖著被氣到想抽他的孟古很尷尬地笑。

    阮阮在旁邊，臉紅了，如同桃花崗上的桃花一樣明艷，

    就在那一瞬間，剛發(fā)過誓言的趙小熊突然覺得心跳加速，然后他偷偷罵了自己一句，禽獸！

    就這樣，孟古開始給阮阮寫文字情書，趙小熊就做了一個不稱職的翻譯員，他常常念錯字，但是，即使錯字連篇，阮阮也覺得很幸福。

    從那之后，趙小熊再也不喊阮阮小童養(yǎng)媳了。

    有時候吧，他看著阮阮還會覺得鄙視她，覺得她簡直就是潘金蓮，而孟古堪比西門慶，可憐的孟謹(jǐn)誠白長了潘安的容貌，卻落得武大郎的下場。

    不過，為了櫻木花道，為了流川楓，為了和自己實(shí)在太像的三井壽，趙小熊覺得自己還是可以忍辱負(fù)重做王婆的。

    更多時候，他覺得阮阮很可憐，孟古也很可憐，一個要嫁給自己不愛的傻子，一個愛上了自己死都不該愛的女子，這簡直就是一出人間慘劇。比當(dāng)初墮落了的三井壽不能打籃球還凄慘。

    還有時候，趙小熊會想，阮阮她既不想嫁給孟謹(jǐn)誠這個傻子，但是礙于倫理，孟古又不該對自己未來的小嬸嬸動心，那么，阮阮最好的歸宿，應(yīng)該是自己才對。自己既不是傻子，又和阮阮無人倫大礙……簡直天造地設(shè)啊。

    但是，每當(dāng)想到這里的時候，趙小熊就會鄙視自己一百八十遍。再次暗罵自己一句：禽獸！

    〔39〕

    禽獸趙小熊的主要生活，就是給阮阮念孟古寫來的每一封情書。由于他經(jīng)常去孟家，所以孟老太太十分提防，難不成這小子對自己準(zhǔn)兒媳婦有非分之想？

    后來，趙小熊干脆和阮阮相約到村頭，給她念孟古寫來的信。

    阮阮喜歡翻來覆去聽那些信，然后趙小熊覺得自己真命苦，上學(xué)時學(xué)習(xí)都沒這么用功，現(xiàn)在好了，放學(xué)后反而被這對苦命鴛鴦給折磨。

    就這樣，趙小熊這個苦命孩子幾乎可以背誦那些情書了。

    悲劇就在這種情況下發(fā)生了。

    那是一個月黑風(fēng)高的夜晚，趙小熊正在小河邊給阮阮背情書——

    我知道你的內(nèi)心也很痛苦，其實(shí)我也一樣。但是，我一定會帶你離開，尋找屬于我們的幸福。這一輩子，我永遠(yuǎn)不會離開你，就像你送我的蒼耳一樣。我會帶你離開桃花寨子的，阮阮，相信我，我用我的性命發(fā)誓，我一定帶你離開桃花寨子，讓你過上好的生活。阮阮，我愛你……

    這時候的趙小熊，朗誦得聲情并茂，還夾雜了不少普通話，而阮阮一直都在感動地聽著，感受著來自孟古的愛意，這對少男少女，根本沒有發(fā)現(xiàn)悲劇即將上演——

    此時此刻，孟家奶奶帶著一群中年婦女，伙同李慕白就窩在離他們不遠(yuǎn)的草叢里，最初，李慕白不相信自家熊熊會做出勾引人家媳婦這種傷天害理人神共憤的事來。但是，當(dāng)他聽到“阮阮，沒相信我，我用我的性命發(fā)誓，我一定帶你離開桃花寨子，讓你過上好的生活。阮阮，我愛你……”

    尤其是末了，那一句“阮阮，我愛你”，電視劇上不是老播嗎？每一對少男少女偷吃禁果之前，都是由這句話開始的。

    李慕白的腦袋被憤怒給掀了鍋。

    說時遲那時快，該出手時就出手，李慕白一個跟頭翻了出來，拽過趙小熊，一巴掌將他給拍飛了，不無痛心地罵道，我讓你用性命發(fā)誓！老子也跟你用性命發(fā)誓，我要是讓你小子做出敗壞我老李家門風(fēng)的事，我就跟你小子姓趙！

    趙小熊愣了，阮阮也愣了。

    趙小熊屁滾尿流地爬了起來，說，哎呀，爸！這不是我說的！

    李慕白呸了他一口，說，你這沒種的！敢做還不敢認(rèn)了！

    趙小熊急了，說，爸，我是在念信啊，在念信??！

    李慕白說，呸！你怎么不說，你是排練六一兒童節(jié)節(jié)目呢？

    趙小熊說，我真是在念信啊，爸……

    李慕白飛起旋風(fēng)腿，一腿將趙小熊踢飛，說，呸！老子看看，你的信！

    這時候，趙小熊才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沒帶什么信，自己已經(jīng)是點(diǎn)讀機(jī)了，都會背誦了，還帶那玩意兒干嗎啊……

    于是，那一天，趙小熊很悲情地變成了孟古的替死鬼。

    阮阮被奶奶她們給綁回了家，孟老太太哭著罵，說，我這么多年辛苦拉扯大你啊，你就給我做出這丟人的事兒?。∧銓Φ闷鹫l？

    馬蓮從里屋里出來，看著婆婆，笑，我就說嘛，你給你兒子弄來這么一水靈兒的媳婦，將來不知道會戴多少綠帽子呢！嘖嘖，還沒正式過門就這樣……

    老太太被馬蓮說得掛不住臉子，從墻角拿起一把掃帚，就沖阮阮抽去，她一遍抽打，一邊哭罵，我得讓你知道我們老孟家的規(guī)矩！你不能這么欺負(fù)我兒子！

    周圍的鄰居一看，老太太動手了，一個一個虛情假意地跑上來，拉著老太太，說，老嫂子，老嬸子，別氣壞了身體啊。

    可是，阮阮看得出，她們哪里像是來勸阻的啊，她們明明是推著老太太往前抽自己啊。

    嘈雜聲一浪高過一浪，吵醒了睡夢中的孟謹(jǐn)誠，他隱約間聽到了阮阮哭，立刻沖出門外。

    當(dāng)他看到阮阮蜷縮在地上，滿身傷痕地哭泣之時，他立刻沖了過去，一把擋開了母親手中的笤帚。

    現(xiàn)場的人都驚呆了。

    然后有人說，嘖嘖，孟二還真心疼媳婦啊。

    又有人說，孟二，你娘這是給你立威啊，教育你那不知規(guī)矩的媳婦啊。

    ……

    孟謹(jǐn)誠一句也聽不進(jìn)去，他回眸，雙目帶著傷感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她蒼白的發(fā)，佝僂的身體，其實(shí)，他懂得老人的心，甚至，他也明白，正是因?yàn)樽约寒?dāng)初無心之失將大哥給害死，才導(dǎo)致了今天家庭破敗的結(jié)局，才害得孟古小小年紀(jì)成了孤兒，害得嫂子馬蓮這么年輕就開始守寡，更害得老母親無所依靠……

    這都是他的錯。

    可是，他的這些過錯，為什么要讓一個小小的女孩來承擔(dān)呢？

    那一天，孟謹(jǐn)誠將阮阮抱回房間。

    阮阮就一直像一個小貓一樣，抱著他不住地哭泣。直到哭累了，才在他懷里漸漸睡去。

    孟謹(jǐn)誠找來清水，小心地擦拭著她臉上身上的傷口。

    當(dāng)他擦拭過她頸項(xiàng)的那一刻，她白皙瑩潔的皮膚如同珍珠一樣閃爍著光芒，他呆了一下，才發(fā)現(xiàn)，此時的阮阮，已經(jīng)再也不是那個六歲的小女孩，而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十六歲的少女了。

    安靜的夜晚，孟謹(jǐn)誠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這一個寂靜的夜，與他的心跳聲應(yīng)和的，是趙小熊的哭喊聲。

    那天晚上，趙小熊被李慕白綁回家，吊在屋梁上，一頓暴打。

    〔40〕

    孟古永遠(yuǎn)記得那一天，高考后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從學(xué)校里回家，馬蓮去村口的山路上接他，然后，一輛疾馳的渣土車從她身上過去，從此，在那條山路上，她再也沒有起來……

    那天晚上，他抱著母親殘破的身體哭得肝腸寸斷。他答應(yīng)過她的，等他考上大學(xué)，將來工作了，就賺好多好多錢，讓她再也不必辛苦。

    可是，這是多么痛苦的諾言啊，永遠(yuǎn)無法兌現(xiàn)。

    雖然，她刻薄，她勢力，可是，她一直都是最疼最愛他的母親。

    老太太不知道如何安撫孫子，只能跟在旁邊一直摸淚，看著孟古，嘴巴里念叨著，我可憐的孩子啊。

    孟謹(jǐn)誠看著孟古哭得死去活來的樣子，心，也痛苦不已。

    他走上前去，拍了拍孟古的肩膀，孟古仰起臉，突然抱住了他，像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一樣，號啕大哭，小叔，嗚嗚。

    阮阮就躲在門后，傷心地看著孟古，不知所措。

    只能他哭，她也哭。

    三天后，下葬了馬蓮。

    孟古變得不愛說話起來，很顯然，高考之后、豪情滿懷的他，沒有想到，這么快，自己的母親就會從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生命無常。

    高考成績下來，他高居榜首。

    那天夜里，他來到母親的墳前，灑了點(diǎn)兒薄酒，然后，靠在墳上，不說話，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

    很多年后，許暖都記得那個場景。

    她常常會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死去，又是誰，在墓前為自己祭奠白酒一杯呢？又會是誰，像孩子一樣，掉下眼淚。

    那天夜里，孟古喝了很多酒，跌跌撞撞回到家中。

    然后，他像傻了似的，在阮阮面前跳啊、蹦啊，最后累倒在地上，腦袋重重地栽倒在地，飽滿的額上滲出了血絲。

    孟謹(jǐn)誠剛要從偏房里走出來，將他扶回去睡覺。卻見阮阮早已驚慌上前，扶起他，輕輕地掀起衣角，輕輕地擦去他額角不斷溢出的鮮血。

    孟古就抱著她失聲痛哭，他說，阮阮，我一直都不聽她的話，都不聽她的話啊，現(xiàn)在我想聽她的話了，可我去哪里能找到她??？阮阮，嗚嗚……

    他悲傷地抱著阮阮，就像抱著這世界僅存的溫暖一樣，再也不肯放手。最后，他的唇和著眼淚，吻上了她錦緞一樣的發(fā)，她月光一樣的額頭，還有她玫瑰花瓣一樣的唇……

    那些絕望之中的吻，如同燃燒的火焰，在酒精的作用之下漸漸發(fā)酵。他的手，幾乎是顫抖著褪去了她的衣衫，那青澀而有溫暖的體溫，如同冶艷的罌粟一樣，充滿了誘惑，也充滿了拒絕。

    她驚呆了，愣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