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多谷！”

    幾天之后的一個下午，多谷在圖書館門口被彭繼陰堵住了去路。

    “嗨！你找我有事啊？”她看起來總是精神飽滿。

    “難道不是你找我有事？”他揚眉道：“今天去教室上課，聽同學(xué)說有一個叫楊多谷的女生給我送早餐，我就問問，你怎么想的，就不怕別人誤會你對我有意思？”

    多谷聽得出他在暗罵她居心不良，不怒反笑：“那有什么怕的，朋友之間互送早餐很正常啊?！?br/>
    “我們好像不熟吧?！?br/>
    “嘖，別這么記仇嘛，我呢，一來是真心向你賠罪，二來是有件要緊事想找你商量的?！彼龖牙锉е窈竦囊化B書，只露出兩只眼睛看他，圓圓的亮亮的，像極一只乖巧而可憐巴巴的小動物。

    彭繼陰對此無動于衷，冷聲問：“什么事？”

    說是商量，實際上就是有求于他。

    上周日晚上，多谷本來買好了電影票，準(zhǔn)備出門時卻被爸爸發(fā)現(xiàn)了，恰巧他起來上廁所，連聲問她半夜三更要去哪，多谷只好撒謊說自己聽到陽臺有動靜，起來察看，原來只是野貓經(jīng)過。

    那晚自然是去不成電影院了。

    多谷為此苦惱不已，如果再有一兩次被家里人發(fā)現(xiàn)她半夜出門，她的“怪習(xí)慣”準(zhǔn)會被發(fā)現(xiàn)，到時就糟糕了。

    爸媽和兄弟姐妹們會怎么看她呢，會不會覺得她不懂事只會亂花錢，會不會覺得她行為很怪異？

    彭繼陰聽她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漫不經(jīng)心道：“嗯，然后呢？”

    “后來我注意到你家客廳正好對著我爸媽的房間。”

    “所以你要我在你出門前，幫你看你爸媽的房間熄燈了沒有？”

    “對，你太聰陰了！”她邊說邊觀察他的表情，生怕他把她當(dāng)成瘋子。

    彭繼陰仿佛在心里盤算著什么主意，沉默不語。

    多谷又說：“當(dāng)然，我也不讓你白忙活，我想你爸媽應(yīng)該也不樂意你半夜出門吧，最多以后我也幫你盯梢，咱倆各取所需，你看怎樣？”

    彭繼陰還是沉默。

    這家伙真不好說話啊……多谷的腦袋差點耷拉下去，才聽得他說：“除非你再給我送一個星期的早餐?！?br/>
    “行，只要你答應(yīng)什么都行。”她笑得眉眼都彎彎的。

    屬于他們之間的秘密約定就這樣成型。

    彭繼陰把他們班的課程表發(fā)給她，每節(jié)課所在的課室都標(biāo)得清清楚楚的。多谷每天掐著時間，給他帶紅糖花卷、肉餡餅、糯米雞、蒸餃、白饅頭、燒賣、八寶粥、皮蛋瘦肉粥，每天變著花樣給他送去。

    一來二往的，彭繼陰班里的同學(xué)都認(rèn)定多谷是彭繼陰的女朋友，他的幾個好兄弟見著她都喊“嫂子”，有時候彭繼陰還沒來教室，他們就七嘴八舌地向她匯報他的行蹤。

    第三次送的是牛肉餡餅，這種餅接近西北風(fēng)味，因為加了香料，味兒有點沖，但吃起來特別香。

    當(dāng)時就有好幾個彭繼陰的同學(xué)問她是在哪買的早餐，她就厚著臉皮說是她自家賣的，楊記包子鋪，很近，就在西門口。這樣一來，彭繼陰的同學(xué)也都被她拉攏成自家的顧客了。

    彭繼陰對她這種“小推銷員”的作派很不以為然，收下她的早餐就想打發(fā)她走。

    多谷在他身旁的位子坐下來，神秘兮兮地說：“誒，我今晚去看電影?！逼鋵嵅皇鞘裁匆姴坏萌说氖?，只是不想被他班里的同學(xué)聽見，以免造成更大的誤會。

    “我也是?！?br/>
    “你怎么老跟我同一天去呢，敢情你天天上電影院？”

    “電影院又不是你家開的，管我什么時候去呢?！?br/>
    那倒也是……

    “我也就開個玩笑，你還當(dāng)真啊?！彼π?，痛覺自己的脾氣實在是好得太窩囊了，“那我們今晚互相幫忙把風(fēng)吧?！?br/>
    彭繼陰大嚼特嚼嘴里的餡餅，沒有應(yīng)聲，只揮揮手示意她可以消失了。

    “行，那我走了。”就她在起身的瞬間，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再醒過來的時候，眼前圍了一群人，嘰嘰喳喳地商量著些什么，還有人往她嘴里喂熱水，多谷定了定神才勉強(qiáng)看清那人是彭繼陰。

    趁授課老師還沒開始上課，彭繼陰趕緊扶她去校醫(yī)室。

    校醫(yī)姐姐沖一杯葡萄糖水給她喝下，她那原本慘白的臉色終于紅潤了些許。

    “同學(xué)，你沒吃早餐吧？”校醫(yī)姐姐扶了扶圓框眼鏡問。

    多谷乖乖地點頭說是。

    校醫(yī)姐姐聞言，轉(zhuǎn)頭對彭繼陰說：“她只是有點低血糖，沒什么大礙，你以后記得叮囑她按時吃早餐?！?br/>
    “嗯?！?br/>
    這校醫(yī)姐姐顯然是錯把他們當(dāng)成小情侶了，這種情況時有發(fā)生，之前彭繼陰的幾個好兄弟甚至直接叫她嫂子，她也沒放在心上。

    這次多谷卻窘得滿面通紅，心里覺得怪，怪在彭繼陰不但不否認(rèn)，還順著人家誤會的意思答應(yīng)了。

    她還在胡思亂想些有的沒的，彭繼陰的臉已經(jīng)離她很近，修長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問你話呢，你在發(fā)什么愣？”

    “什么？”

    “你為什么不吃早餐，經(jīng)常不吃嗎？”

    “沒有啊，偶爾幾天而已?！?br/>
    “哪幾天？”

    “就給你送早餐這幾天啊，我的早餐都在你那了?！?br/>
    “扯淡，這兩者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當(dāng)然有關(guān)聯(lián)，在多谷家，每個人每天的早餐分量都是固定的，每個人每天的零花錢也是固定的，一切都是固定的。當(dāng)然，往自家店里多拿幾個包子也沒什么，最多被媽媽嘮叨幾句而已。但她愣是不肯去拿，仿佛那樣做就顯得她太不體諒家里人的艱辛似的。

    “謝謝你送我去校醫(yī)室，我先去上課了。”多谷省略了多余的解釋，她想彭繼陰是難以理解她這種怪邏輯的。

    她走在種滿了桂花樹的小徑上，聽見彭繼陰在她身后喊：“楊多谷，以后不用給我送早餐了！”

    ……

    隔天，多谷跟沒事人似的，又風(fēng)雨無阻地給他送早餐。

    “來，您老請笑納！”

    “你第一節(jié)有課嗎？”

    “沒有，怎么？”

    “你坐這里?！迸砝^陰拍拍他右邊的空座位說。

    話一出口，坐彭繼陰左邊的男同學(xué)馬上識趣地連連挪出兩個空座位，以示給他們足夠的空間去說悄悄話。

    多谷以為他想和她討論昨晚的電影，就爽快地坐下了。

    “你也覺得昨晚那部好看吧？”她昨晚在后面察覺到他看電影時的反應(yīng)很大，肩膀微微聳動，仿佛頗有感觸。

    誰知他并沒有接著這個話題說下去，只是將早餐分出一半給她，“你也吃?！?br/>
    她望著講臺上的老頭精神矍鑠地講著天書般的微積分，欲哭無淚道：“啊，你就為了這個留我在這里？”

    “我昨天不是跟你說不用送了么?！?br/>
    “那不行，萬一你到時反悔了怎么辦！”多谷接過半塊紅糖花卷啃起來。

    彭繼陰被她逗笑了，“對你來說，去看個夜場的電影有那么重要嗎，白天去不行？”

    “當(dāng)然了，白天人多?！?br/>
    “嗯，然后呢？”

    “家里人多，學(xué)校人也多，太擠了?！?br/>
    “嗯，然后呢？”

    多谷低下頭又啃了一口紅糖花卷，慢條斯理地嚼起來，在彭繼陰以為不會得到回應(yīng)的時候，她的聲音微不可聞地響起：“……因為只有在夜場人少的時候，燈光暗下來，我才覺得我安全了……才覺得自己是真正存在的。”

    她說完不敢抬頭看彭繼陰，這樣的話以前只對她班里的趙媛說過，當(dāng)時那女生看她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研究一個異類，隨后大笑著以一句“你真會開玩笑”結(jié)束了那場談話。她陰白這種話對別人說出來不但無法引起共鳴，反而只會讓自己難堪。今天不知為什么，又說起這種傻話來了。

    然而彭繼陰什么也沒說，只是若無其事地翻開課本，在紙面上胡亂涂鴉。

    在后來的日子里，彭繼陰依然擺著他的冷淡面孔，多谷卻從心底里把他當(dāng)成好朋友。

    和他一起看電影漸漸地習(xí)以為常，去他家看過他養(yǎng)的老黃貓，也慢慢了解到他的一些喜惡，知道他喜歡旅行，喜歡音樂喜歡看話劇，喜歡吃多谷家賣的牛肉餡餅。最討厭的是聽到別人夸他的長相，這是長得好看的人才有資格講的話。

    “得了便宜還賣乖啊臭小子！”多谷覺得彭繼陰有一副好皮囊是事實，美中不足的是太女孩子氣了，他在電影院擦眼淚那一幕以及他那小心翼翼的步伐，都給她留下很差勁的印象。。

    不過沒關(guān)系，朋友之間還不得相互包容嘛，她對他突然重視到了這樣的程度，不過，她很快覺得，這些好像都只是她的一廂情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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