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們兩個，別打了?！?br/>
    周宸出聲制止。

    “好像有人在說話？”

    “誰?。俊?br/>
    倆小孩齊齊轉(zhuǎn)過頭來。

    “好丑的人?！?br/>
    “他好像個呆比?！?br/>
    “？”周宸撇開笤帚，“來來來，剛才在外邊罵我呆比的就是你們倆吧?！?br/>
    “別沖動別沖動，打出事來，咱們不好交代?！背巹竦?。

    “這倆小崽子。”周宸揮了揮拳頭。

    結(jié)果不僅沒有嚇到他們，兩小孩反倒是繼續(xù)嘀嘀咕咕。

    “他怎么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

    “是不是得了十年腦血栓？”

    “十年腦血栓是幾年？”亞梭問道。

    “我也不知道。我要是一拳把自己打死了，我是強(qiáng)壯還是虛弱？”

    “你怎么看起來比面前這個呆比還呆比？”

    “什么？不可能，我能比這個人還呆比？”

    是真沒把我放在眼里啊。

    一口一個呆比。

    周宸額頭青筋跳動。

    孩子不聽話怎么辦，多半是皮癢，吊房梁上抽一頓就好了。

    “讓我看看，是哪個小孩不聽話，又在亂跑？”

    渾厚聲音從門口傳來，一名高壯大漢低頭從教室門中進(jìn)入。

    “夕陽老師？”楚瑤一愣。

    “噢，是楚瑤啊?！毕﹃柕箾]有太多意外，看向一旁，“這位是……蜀山劍館，周館主？”

    “您好。”

    “過來志愿服務(wù)嗎？”

    “嗯嗯?！背廃c(diǎn)頭。

    “行，你們忙吧，我把這兩個小崽子帶回去。”夕陽抓著倆小孩的后頸提起來向外走去。

    “他誰?。俊?br/>
    周宸注意到，對方右臂并非正常手臂，膠質(zhì)外層包裹下的，是一只金屬臂。

    “夕陽老師，戰(zhàn)斗系主任，也是七點(diǎn)福利院副院長?！?br/>
    楚瑤解釋道，“據(jù)說他是十幾年前玄北域異境暴動的幸存者，在暴動中，夕陽老師失去了右臂?！?br/>
    “倒是人如其名?！?br/>
    夕陽，夕陽。

    暮氣沉沉。

    周宸在對方身上感受到了幾分死氣。

    “回去后可以提醒一下周正，夕陽一副想死的樣子?！?br/>
    “真假的?！?br/>
    “應(yīng)該是真的?！?br/>
    聊著天，拿抹布擦擦桌子，拖拖地，一上午很快過去。

    來到食堂，排隊打好飯，二人還有萱文玉圍坐在餐桌前。

    “上午辛苦你們了，感覺怎么樣？”

    萱文玉微笑問道。

    “還可以，倒是看了很多孩子們的畫冊，作業(yè)本。都是一群很可愛的孩子?！?br/>
    周宸點(diǎn)頭。

    嗖！

    話音剛落，一枚雞蛋迎面飛來。

    啪的一聲，砸在楚瑤臉上。

    蛋殼破碎，蛋清與蛋黃完美貼合在肌膚上。

    小鼻子呼吸呼吸，吹了個泡泡出來。

    楚瑤扭過腦袋，雞蛋糊一臉，茫然看著周宸。

    “噗?！?br/>
    他沒忍住一樂，拿出手機(jī)抓拍幾張。

    “面對疾風(fēng)吧！”

    “亞梭你個智障，吃我臭雞蛋！”

    “我躲，嘿嘿，打不著打不著?！?br/>
    兩個小娃子嬉笑打鬧上，吸引一眾小崽子目光。

    又是亞梭這個鱉孫。

    他身體扭啊扭，啪唧一聲，雞蛋砸在不遠(yuǎn)處的大頭臉上。

    “哈哈哈哈哈，大頭你好丑啊。”

    亞梭毫無形象的捧腹大笑。

    “我現(xiàn)在就去把這小崽子揍一頓?！?br/>
    萱文玉并未阻止，周宸擼起袖子氣沖沖過去。

    “亞梭你快看，是之前那個呆比！”

    “哇，真是他。呆比，你怎么過來……”

    話沒說完，被周宸拎起來放在膝蓋上。

    “喂喂，你個呆比要對我做什么？”

    “做什么？我讓你不能坐！”

    啪！

    啪啪啪啪啪！

    一巴掌比一巴掌清脆。

    “別打了別打了，嚇壞別的小孩，會不好的。”

    萱文玉以為他就是鬧著玩，沒想到直接把亞梭按那抽屁股，于是連忙跑上來。

    “小崽子，叫我呆比，往你姐姐，同學(xué)臉上扔雞蛋，多好一個大頭孩子，看被你欺負(fù)的。錯了嗎！”

    啪！

    又一巴掌拍上去。

    “嗷嗷嗷嗷！”

    啪！

    “你個小崽子，亂嚎叫什么？？”

    周宸瞪大眼睛，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亞梭眼角含淚，一嘴參差不齊的利齒口水拉絲，“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

    你個小崽子哪學(xué)這么些東西。

    周宸面色發(fā)黑，又是一巴掌拍上去。

    “別打了別打了，對其他孩子影響不好。”

    萱文玉苦笑上前。

    “不會的，放心吧?！?br/>
    信仰之力擴(kuò)散而出，方才還咋咋呼呼的孩子們逐漸安靜下來，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乖乖巧巧。

    “放心，我的啟靈能夠安撫別人，不會有問題?！?br/>
    周宸安慰道。

    “啊……可是，我看網(wǎng)上說你的啟靈是劍啊?！?br/>
    “天行劍，君子以自強(qiáng)不息。正道之劍，能夠撫慰心神，合情合理?！?br/>
    “好厲害。”萱文玉被成功唬住。

    “以后別讓我抓到你欺負(fù)人知道嗎。”

    賞了亞梭一個腦瓜崩，周宸惡狠狠道。

    “知道了呆比?！?br/>
    “你說啥？？”

    “我錯了哥哥?！?br/>
    “知道就好?！?br/>
    把他放走，周宸和萱文玉回到餐桌。

    “周館主還是要控制一下情緒，這些孩子們身體特殊，假如激化情緒，導(dǎo)致邪化程度加劇，很難處理的?！?br/>
    “抱歉萱老師，剛才我確實(shí)沒忍住?！敝苠窋偸郑霸捳f回來，這些小崽……小朋友，平時也這么活潑？”

    “偶爾?！陛嫖挠窠忉尩溃按蟾攀强匆娪行氯耍蠹叶己荛_心吧?！?br/>
    照顧一年小崽子，怕是要折壽三年。

    虧老師們能堅持下來。

    “萱老師，周館主都在呢?！?br/>
    這時，夕陽端著飯盆路過，索性坐到旁邊椅子上。

    “夕主任?！?br/>
    “周館主不用客氣，吃你們的。”

    他端起飯盆，筷子挑起一大坨面條，挑至空中，吹涼，然后張開大口，滋溜一下，全部吃進(jìn)嘴里。

    光是這一筷子，怕是就有兩包方便面的量，盆里更是堆疊著一根根面條。

    清湯白面，看起來寡淡無味。

    周宸和楚瑤不著痕跡對視一眼。

    夕主任，不去干吃播都可惜了。

    兩三筷子下肚，夕陽長長吐出一口氣，幾位滿足。

    見周宸楚瑤目不轉(zhuǎn)睛看著自己，他爽朗一笑，“我啊，十五年前在玄北域被詭異污染。命大，沒受什么太嚴(yán)重的傷，除了這條右胳膊廢掉外，還有就是這味覺喪失?！?br/>
    “重油重鹽，才能勉強(qiáng)嘗出一絲味道，后來索性就什么都不加，吃起來也算健康。讓兩位見笑了倒是?！?br/>
    通常來說，情緒會直觀影響到食欲。

    夕陽就差把盆端起來往嘴里倒了，全然沒有暮氣沉沉的感覺。

    難道這就是……網(wǎng)抑可以，影響我干飯不行？

    “說到蜀山劍館，我其實(shí)一直有關(guān)注。很優(yōu)秀的一家武館，最近踢館挑戰(zhàn)，連下兩城更是名聲大噪，早就想結(jié)交周館主，沒想到會是今天這種場合。”

    夕陽笑道，“我們福利院沒什么大魚大肉，我啊，也就是個粗人，哪里招待不周，周館主別介意。”

    “夕主任抬舉我，我也就是一個小劍館館主罷了。”周宸輕笑搖頭，“夕主任開設(shè)這么一家特殊福利院，不求名利，才是真正的高尚?！?br/>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自己說完這話，他隱約感覺夕陽身上的死氣重了幾絲。

    果然是因?yàn)樾♂套觽兲皇⌒牧藛?，看把夕主任給氣的，提起你們，人家都不想活了。

    “開辦這么一家福利院，確實(shí)能稱得上我自傲之事?！?br/>
    夕陽幾口下去，一大盆面條已然見底，“正好，下午我要給孩子們上課，二位有沒有興趣來旁聽？”

    “可以啊?！?br/>
    一番交流，結(jié)束午餐。

    午休之后，下午一點(diǎn)半，來到走廊盡頭的大教室。

    孩子們早早坐在教室當(dāng)中，夕陽還是穿著那一身灰布衣服，站在講臺上，面帶微笑看著大家。

    “大家好。”

    “夕院長好?！?br/>
    “夕院長肚子又變圓了?！?br/>
    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夕陽也不生氣。

    示意大家安靜些后，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字：陽。

    “有沒有同學(xué)認(rèn)識這個字？”

    夕陽問道。

    “我知道我知道！”

    “這叫……狗日的？我認(rèn)那個日字?！?br/>
    “可是‘狗日的’是三個字，‘阝日’是兩個字?！?br/>
    “那這個肯定念狗日?！?br/>
    “誒，都別說臟話?！毕﹃柎驍啾娙耍靶∨笥巡豢梢哉f難聽的話知不知道?！?br/>
    “陽?！弊谌巳航锹涞拇箢^輕輕喊道，“字，陽?！?br/>
    “大頭認(rèn)識？不會吧，大頭認(rèn)識這個字？”

    “我想起來了，之前周老師好像跟咱們講過這個字，確實(shí)念陽。”

    “大頭值得表揚(yáng)。這么久了，還記得這個字?！?br/>
    夕陽夸贊一句。

    “今天，由我給大家上一堂關(guān)于‘陽’的課?！?br/>
    “大家先來看這個字，左邊這個偏旁，像不像一個耳朵？右邊這個字，是日。耳朵挨著太陽，就是用耳朵去聽日光?！?br/>
    “老師，為什么要用耳朵聽，直接用眼睛看不行嗎?！?br/>
    有人舉起手問道。

    “當(dāng)然也可以?！毕﹃桙c(diǎn)頭，“不過要知道，并不是所有時候，抬起頭就能看到陽光的?！?br/>
    “為什么不可以？”亞梭望向窗外，“老師你看，外面的大太陽真好看?！?br/>
    他一拍腦門，“我知道了，下冰雹的時候，就看不見太陽了?！?br/>
    “沒錯?！毕﹃柡苡心托?，“當(dāng)烏云遮擋住陽光，大家就沒辦法用眼睛去看，所以只能用耳朵去感受?！?br/>
    學(xué)生們?nèi)粲兴肌?br/>
    也不知道屁大點(diǎn)娃子思些什么。

    周宸估摸著他們正在想天上的太陽像煎蛋，好吃又營養(yǎng)。

    “給大家講個故事?！?br/>
    “從前，有一個男生，他身體健康，成績優(yōu)異。有一天，忽然家里來了好多怪物，他要回去救家人。”

    “結(jié)果，家人沒有救到，這個男生反而是被怪物纏住。”

    “有比樓房還高的怪物，有比小狗還小的怪物，特別多特別多，比咱們福利院的所有小孩加起來還要多，它們很恐怖?！?br/>
    “嚇！”

    孩子們有些害怕，卻還是前傾身體，聚精會神聽著。

    “怪物越來越多，男生沒有辦法，他只能到處逃竄。周圍都是倒塌的房子，跑著跑著，男生自己都不知道跑到了哪里?！?br/>
    “他聽見有人呼救，還好，這里怪物很少，于是他跑過去，看見一個七八歲小女孩。女孩身上都是灰，男生一問，才知道女孩和自己的家長還有妹妹走丟?！?br/>
    “男生沒有多想，鉆進(jìn)旁邊的高樓大廈中幫女孩找人。一個樓層接一個樓層，男生救下了許多人，其中就包括女孩的家人?！?br/>
    “正當(dāng)他還在四處救人時，忽然天搖地動，整座大廈都晃動起來?！?br/>
    “我知道我知道，是地震了！”小娃子搶答道。

    夕陽微笑，“可以理解成地震?？傊髲B很快倒坍，化作一片廢墟，很遺憾，男生并沒有跑出來?！?br/>
    “那他死了嗎？”

    “肯定死了吧。你們沒見過大廈，我見過，特別特別高，有……十幾個我這么高！”

    周宸楚瑤聽的認(rèn)真，孩子們還不太能夠理解，思維也比較發(fā)散。

    “大樓倒塌，他被埋在廢墟之中。男生實(shí)在是太累了，累到?jīng)]有力氣掙開身上的石塊?！?br/>
    “石頭堆堆疊疊，壓住身軀，壓住手臂，卻恰好留出一絲縫隙。后來陽光照下來，男生抬起頭，能勉強(qiáng)從這一絲縫隙中捕捉到極度微弱的光芒?！?br/>
    “男生還算幸運(yùn)，下了兩場雨，雨水滴進(jìn)來，他喝上兩口，好歹沒有渴死?！?br/>
    “每天他活下去的動力，就是看著頭頂陽光，那是陰冷的石頭堆中，唯一能夠感受到的溫暖?！?br/>
    “不知道幾天過去，男生精神恍惚，心態(tài)更是起起伏伏。他渴望活著，渴望陽光?！?br/>
    “大概處于死亡邊緣，他太想活下去。于是，他想辦法擺脫束縛。”

    “當(dāng)真正決心去做時，他才發(fā)現(xiàn)，原來身上的重量，并沒有想象的那么不可抵擋?！?br/>
    “石塊會滑落，會聳動。他就像是一顆鉆石，拼命擊打著，用力推開，擊碎石頭?！?br/>
    “從縫隙中灑下來的陽光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溫暖，希望就在眼前，馬上就能出去。”

    “可上天似乎給他開了個玩笑，在男生筋疲力竭的時候，腳下一滑，頭頂石塊落下，正好砸在他的右臂，又恰好和其他幾塊石頭貼合，怎么用力，都無法搬動?！?br/>
    “其他石塊也跟著滑落，堵住所有縫隙，最后一縷陽光消失不見。

    “胳膊沒有力氣，動不了，黑暗中，他看不見道路?！?br/>
    “那段日子中，他能夠做的，就是用耳朵，去‘聽’陽光。男生知道，每天，一定有陽光灑下，只是被擋住罷了?！?br/>
    “他想呼吸空氣，他想觸摸陽光?！?br/>
    “心懷奇跡，才能創(chuàng)造奇跡?！?br/>
    “最后，他也的確創(chuàng)造了奇跡，男生真的活了下來?！?br/>
    “陽，是日光，是信念?！?br/>
    “我們每個人都是溝渠中的塵土，但總需要人抬頭仰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