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鋒（3）

    沒辦法，別人已經(jīng)做出了樣子，范毅只得陪著任局長也去敬過了主桌，然后開始在其它兩桌間逐一敬酒。

    自從歐陽書記一眾領(lǐng)導(dǎo)一進(jìn)來，范毅就發(fā)現(xiàn)，龐勇強不知因為什么原因，竟然也跟在人群里。這時，敬著酒，就轉(zhuǎn)到了他面前。

    龐勇強滿面笑容地握著任局長的手說：“任局，感謝對我們民營企業(yè)的大力支持呀。”也不知道他這是感謝國稅局還是感謝任局長本人。

    任局長也是在這種場合混慣了的人，輕松地笑著說：“龐總說的哪里話？征納、征納，一個管征，一個管納，可說到底，沒有納稅人，哪里還有我們稅務(wù)機關(guān)嘛。要感謝你們納稅人做出的貢獻(xiàn)才是呀?！?br/>
    兩人哈哈大笑，斟滿了杯里的酒，正準(zhǔn)備捉杯對飲，忽然聽得有人在大聲地叫著任局長的名字，原來竟然是組織部長，正沖著任局長招手呢。

    任局長只好停杯說：“抱歉，龐總，我過去一下。”又對范毅交待說：“你代我好好敬一敬龐總。”

    看著任局長離開，龐勇強這才說：“小范，你看看，我說我們倆有緣嘛，山不轉(zhuǎn)水轉(zhuǎn)，這不才幾天，說見面就又見面了嘛?！?br/>
    范毅冷哼一聲說：“不是冤家不聚頭嘛！”

    龐勇強今天心情頗好，向前湊了湊，低聲問范毅：“上次跟你說的那事兒，想好了沒有？”

    這時，一位領(lǐng)導(dǎo)模樣的人端著酒杯走過來沖龐勇強說：“龐總，我敬你一杯?！?br/>
    龐勇強強壓住心頭的不耐煩和不滿，滿臉堆笑說：“哎喲，王局，您稍等，我和這位小兄弟喝完這一杯，我敬您?！闭f著話端杯輕輕與范毅一碰，眼睛里滿是期望，一仰脖，“咕嘟”一下將一杯酒全部吞下。

    范毅卻連抿一抿嘴的動作都沒有，也向前湊了湊，低聲說：“我想你還不明白，我要的是你，不是錢?！闭f完沖過來敬酒的這位領(lǐng)導(dǎo)禮貌性地一笑，端著酒杯回歸本位。

    那位前來敬酒的領(lǐng)導(dǎo)甚為吃驚，心想，這小年輕好大的派頭，連龐總的酒都敢不喝！忍不住扭頭沖范毅這邊看了好幾次。

    任局長在主桌與歐陽書記、部長等人又喝了幾杯后，這才告辭出來，不想又被隔壁一桌的龐勇強拉住，一邊說笑，一邊又喝了兩杯。

    范毅想，剛才自己根本沒和他喝酒，他會不會向任局長告狀呢？

    ……

    宴會結(jié)束，范毅和駕駛員一起送任局長回家。

    送到家門口時，任局長一邊慢慢用鑰匙打開房門，一邊說：“小范，早點回去吧，時間不早了。”

    就在范毅告辭后轉(zhuǎn)身準(zhǔn)備要走時，任局長卻立在門前，并沒進(jìn)屋，突然問了一句：“小范，最近我聽說，你在外面一家大公司入了股，做著生意，是不是？”

    范毅剛想開口否認(rèn)，任局長擺擺手說：“不管有沒有，我希望你慎重，你還年輕，前途很遠(yuǎn)大，眼光要看得開一些，不要被眼前的一些蠅頭小利所迷惑。”

    “我們是行政機關(guān)，在機關(guān)工作，就要有個機關(guān)的樣子，千萬不要參與到社會上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當(dāng)中去，千萬不要玷污了機關(guān)的形象。好了，你回去好好考慮考慮吧。”

    話一說完，任局長閃身關(guān)門進(jìn)屋，毫不拖泥帶水。

    范毅一時愣在的樓道里，心念一轉(zhuǎn)，他明白了，這一定是龐勇強在給自己上眼藥了，在任局長面前，他還指不定添油加醋都說了些什么呢。

    當(dāng)然，這一次，范毅又猜對了。龐勇強的本意，是想通過任局長來壓迫范毅，讓范毅不敢亂來！

    下了樓，任局長的司機還在等著，上了車，范毅盡量擠出了一絲笑容，與司機簡單聊了兩句后，就開始細(xì)細(xì)品味任局長的那一方講話。

    整個路上，范毅均默默無語，心想，看來，自己是得盡快有個決斷了。

    ……

    這兩天，老邢終于辦完了一切退休的手續(xù)，范毅說：“老邢，今晚，我約上幾位同事，一起為你餞餞行吧？”

    老邢想了一想說：“算了，我們處里已經(jīng)有了安排，類似歡送的酒就不喝了。今晚，干脆你到我家來吧，我讓我們家阿姨好好弄幾個菜，咱哥倆兒好好喝一杯?！?br/>
    當(dāng)晚，在老邢家，范毅仔細(xì)看著老邢說：“老邢，其實，論年紀(jì)，你應(yīng)該是我叔叔輩的，和你喝哥們兒酒，你豈不是虧大發(fā)了？”

    老邢一笑說：“你我之間，攀扯這些繁文縟節(jié)做什么？我都不介意，難道說，你還有什么想法？”

    范毅笑了笑，說：“老邢，你現(xiàn)在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啊，是真正的自由之身了。放得開，放得開啊，老邢，來，我敬你?！?br/>
    老邢喝著酒，幽幽地說：“這酒啊，確實很能消磨人啊。小范，你知道嗎？有一種東西，它和酒一樣，也同樣能消磨人?！?br/>
    “毒品？”

    “賭博？”

    “不會是美女吧？”

    范毅一連說了幾樣，老邢一直搖頭。范毅舉手過頂說：“我投降，放公**?！?br/>
    “是生活?！崩闲闲α耍f：“其實吧，生活就是一劑絕佳的腐蝕劑，當(dāng)你在享受它所帶來的美好時，它同時也在消磨著你，一不留神，當(dāng)你還想幡然悔悟時，你卻發(fā)現(xiàn)，你已經(jīng)無力再次重新站起來了?！?br/>
    范毅陷入沉思，老邢接著說：“前一陣子，我看了一本書，叫《莊子》，其實，不大看得懂，但其中有一個故事，我覺得蠻有趣的?！?br/>
    “哦，老邢，你說說看?！?br/>
    “你是學(xué)中文的，這個故事一定是知道的。這個故事說，有一只蝸牛，在它的一只角上，有一個國家，叫觸氏;在它的另一只角上，也有一個國家，叫蠻氏，兩個國家，為了爭奪巴掌大點兒的地盤，經(jīng)常打仗，‘伏尸數(shù)萬’。”

    “我看了很有感觸。到了我這把年紀(jì)，說小不小，說老也不老，可是，人生閱歷多少還是積累了一些?；仡^再看看身邊單位上的事兒，一天到晚、爭來斗去，不就為了爭那么一個處長、局長？其實，想開來，有什么？不過就是蝸牛角上的爭斗罷了。正是想到此點，才更加地促使我下定決心提前退休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