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中國人的信仰跟你們西方人有本質(zhì)區(qū)別?！?br/>
    “你們西方人信命，信神，信上帝，但是我們中國人不信命，更加不信神，而是堅信自己的雙手可以改變命運(yùn)?！?br/>
    “所以大發(fā)洪水時，我們不是造一艘諾亞方舟隨波逐流逃命，而是推舉出一個能力超著的領(lǐng)袖帶領(lǐng)著大家治水，所以當(dāng)有一座大山擋住了我們的前路時，我們的第一反應(yīng)絕對不是搬家換個地方繁衍生息，而是努力移走擋路的大山?！?br/>
    “再還有女媧補(bǔ)天、精衛(wèi)填海、后羿射日……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很多?！?br/>
    “總之遇到困難時我們絕對不會繞道回避，更不會屈服認(rèn)輸，因?yàn)榭範(fàn)幍木褚呀?jīng)深深的銘刻在每一個中國人的基因深處，索菲婭小姐現(xiàn)在你明白了嗎？”

    索菲婭蹙眉問道：“所以你不惜玉石俱焚，不惜毀掉租界，不惜毀掉上海是嗎？”

    “不，索菲婭小姐你說錯了，毀掉租界的是租界工部局，毀掉上海的是日本人，我們中國人僅僅只是不惜玉石俱焚而已?！?br/>
    “最終都是毀滅，有區(qū)別嗎？”

    “你這是人話嗎？一個強(qiáng)盜跑我家搶劫，我們不惜毀掉家中珍寶也要抗?fàn)幍降?，結(jié)果我們反倒變成了毀家滅門的行兇者？”

    “嚴(yán)先生別激動，我無意與伱爭辯?！彼鞣茓I誠懇的說道，“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能保持冷靜，不要沖動?！?br/>
    “我很冷靜，更加不會沖動。”嚴(yán)峻盯著索菲婭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只要租界工部局別做得太過分，就不會有問題，但如果租界工部局一意孤行，置國軍尊嚴(yán)于不顧，非要挑戰(zhàn)中國人的底線，那我就不保證會發(fā)生什么?！?br/>
    ……

    索菲婭的職業(yè)操守還是有的，結(jié)束對嚴(yán)峻的專訪之后就立刻回到租界，并且在第一時間來到了華懋飯店。

    這個時候才零點(diǎn)剛過，燈紅酒綠的上海灘才剛開始夜生活。

    英格蘭駐上?？傤I(lǐng)事兼公共租界總董鮑代真摟著他的情婦，正在華懋飯店三樓的舞廳之內(nèi)跳著華爾茲舞。

    看到索菲婭，鮑代真有些腦殼疼。

    “上帝，你不會又要向我借錢吧？半個月前你才剛借走了兩千英鎊，還有兩個月借的五千英鎊你也沒還，我這里可不是銀行。”

    “舅舅，這次我不是來找你借錢的?！彼鞣茓I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接著說道，“我是受四行倉庫的國軍委托，來給你傳話的。”

    “國軍托你來傳話？你怎么跟那些低賤愚昧的黃皮猴子摻和到一起？”

    “他們是委托你來請求租界工部局的寬恕嗎？噢，當(dāng)然，肯定是這樣，關(guān)于他們向蘇州河南岸開炮并打傷巡警這件事，這沒有什么可多說的，因?yàn)檫@是租界工部局全體董事的集體決議，總董也沒權(quán)力改變結(jié)果?！?br/>
    “舅舅，非常遺憾，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樣?！?br/>
    “四行倉庫的國軍并沒有請求工部局的寬恕，反而提出嚴(yán)正交涉，要求租界工部局立即釋放羈押在濱河大廈的國軍524團(tuán)1營，歸還繳獲的所有的武器裝備，并且還要在租界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上道歉，噢，還要賠償?！?br/>
    “什么？”鮑代真懷疑耳朵出現(xiàn)幻聽。

    四行倉庫的國軍小部隊竟要求他們放人？

    還要求他們登報道歉并且對他們做出賠償？

    這支國軍小部隊是瘋了嗎？敢提這種條件？

    但是在索菲婭湊過來低語一聲之后，鮑代真立刻就變了臉色。

    “你說的是真的？他們真把平射炮擺到了四行倉庫東樓二層，并且還將炮口對準(zhǔn)了河對岸自來火廠的儲氣罐？”

    “是的，這是我親眼看見?！彼鞣茓I肅然道。

    “而且他們還說了，如果租界工部局不同意他們的要求的話，他們就不惜毀掉租界乃至于整個上海，來一個玉石俱焚?！?br/>
    “上帝！”鮑代真驚呼出聲。

    一邊在胸前快速的劃起十字。

    ……

    “老嚴(yán)，你跟洋記者說的話，是認(rèn)真的嗎？”伍杰低聲問道。

    “你問的是哪句？”嚴(yán)峻道，“我剛才跟索菲婭說的話多了去?！?br/>
    “那句玉石俱焚?！蔽榻芏⒅鴩?yán)峻眼睛問道，“如果租界工部局不同意你的條件，你真會下令炮擊自來火廠？”

    嚴(yán)峻也盯著伍杰的眼睛問道：“如果我下令，你敢扣動扳機(jī)嗎？”

    “我敢！”朱勝忠的聲音從兩人的身后傳來，回頭看卻是朱勝忠抄著一支中正式步騎兵昂然走進(jìn)來，又說道，“我們已經(jīng)丟了東北華北，上海眼看著也要丟掉，接下來是不是還要丟掉南京和整個中國？我寧可死也絕不當(dāng)亡國奴！”

    “老朱說的對?！蔽榻苓@次竟罕見的沒跟朱勝忠唱反調(diào)，“我們已經(jīng)失去太多，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失去的了，租界和上海，毀了就毀了吧！”

    “伍秀才，你是不是說反了？”朱勝忠愕然，“你以前可是言必稱洋人沒小事，現(xiàn)在居然支持炮擊煤氣罐毀掉整個租界？”

    伍杰肅然道：“如果中國都亡了，還留著租界和上海做什么？”

    “伍文書，你終于想明白了?！眹?yán)峻拍了拍伍杰肩膀，說道，“洋人未經(jīng)文明教化，不懂得禮儀廉恥，崇尚從實(shí)力的地位出發(fā)考慮問題，所以跟他們講道理或者乞求他們同情是緣木求魚，到頭來吃虧的只能是我們自己，對付他們就只能用拳頭，你只有露出獠牙才能夠贏得尊重?！?br/>
    “可現(xiàn)在我們正跟日軍打仗，這時候與租界交惡，真的沒問題？”

    “不敢說完全沒問題，但至少沒你想象中那么糟，我們有顧忌，洋人也一樣有，他們并不樂意看到日本吞并中國，所以只要我們不去觸碰租界的底線，洋人并不會動真格，甚至有可能對我們作出適當(dāng)讓步，讓我們有更多的實(shí)力持久消耗鬼子?！?br/>
    停頓了下，又說道：“有一句話說的很有道理，以斗爭求和平則和平存，以妥協(xié)求和平則和平亡，國府之所以淪落至此，不是因?yàn)閲胰酰皇且驗(yàn)閲姴荒艽?，而是因?yàn)閲邔右辉偻讌f(xié)一再讓步，倘若國府從一開始就強(qiáng)硬，小八嘎稍有逾矩便立刻給予最強(qiáng)硬的反擊，又何至于淪落至此？”

    伍杰臉上終于露出深思之色。

    不過嘴上卻還是說：“還是先看租界的反應(yīng)再說?！?br/>
    “租界的反應(yīng)？”嚴(yán)峻哂然道，“伍文書你放心，租界這次一定會讓步，因?yàn)槲覀儸F(xiàn)在是光腳的泥腿子，沒什么好失去的，而租界的洋人卻是壇壇罐罐攢了一大堆，家里還養(yǎng)著鶯鶯燕燕的一大群，他們絕對不可能有玉石俱焚的勇氣?！?br/>
    ……

    確定索菲婭不是說笑，鮑代真立刻召集工部局的董事開會。

    “情況就是這個情況。”簡單介紹完情況，鮑代真又說道，“要解決這支國軍小部隊并不是什么難事，甚至都不用英格蘭皇家火槍團(tuán)，萬國商團(tuán)就足以將他們摧毀，麻煩的是他們從日軍手中繳獲的平射炮?！?br/>
    “根據(jù)我的消息來源，他們真的已經(jīng)將炮口瞄準(zhǔn)自來火廠?！?br/>
    “如果我們訴諸武力，他們會不會真的不顧一切的對著自來火廠發(fā)炮呢？”

    聽到這話，與會的十幾個董事，包括五個華董都激泠泠的打了一個冷顫。

    自來火廠的兩個儲氣罐里可是儲存著五十萬立方米的煤氣，一旦被引爆，方圓十公里以內(nèi)的建筑都將被夷為平地，方圓二十公里內(nèi)的生物都將被震碎五臟六腑而死，無論你是洋人還是中國人，結(jié)果都一樣，都得死！

    這樣的后果，實(shí)在是太嚴(yán)重了。

    整個會議室一下就陷入到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