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把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小心翼翼在花林中穿梭。
眼看著馬上就能擺脫魔花的糾纏,忽見一位女子,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穿過花墻,擋在了山路的盡頭。
——這!這可是沾著皮膚就亡的鬼谷魔花??!
——怎的?她光著膀子露著腿,都沒事?
——竟然還赤腳踩在有毒的花瓣上!
眾人不禁啞然,呆呆地看著女子如魔仙下凡,款款走來。
那身純黑的長裙,無論用料、材質還是款式,都從未見過。與本邦女裝保守、拘謹的風格完全不同,長裙的領口竟是光不溜秋、一字橫抹,袒露著胸前豐滿的曲線,勾勒出白皙的脖頸、精致的鎖骨、小巧的肩頭……
且不說那順著髖部往上收緊的迷人腰線,愈發(fā)顯出蜂腰的纖細和臀際的豐腴,就看這裙擺,也不似慣常所見,好端端的竟開了數條長長的高衩,如同扯碎的布簾!而那雙雪白光潔的美腿,就在其中若隱若現,真是春光旖旎,難以盡述!
尤其那一頭與眾不同的深紅長發(fā),也不作精細的梳理,就那么順其自然、略顯紛亂地披散著,在七彩陽光下幻動出謎一樣的光澤。而那張頗有立體感的俏麗面容上,一對深邃的眼窩,閃著兩顆寶石似的眼眸,長長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深紅的雙唇,共同組成一抹充滿魅惑、令人心悸的冷笑……
楊若晴、薛雨等人被這女子的奇裝異服,特別是無比暴露和妖艷的打扮“辣”花了眼,紛紛扭過頭,羞得不敢直視。
只有楊傲一人,毅然決然的,直勾勾盯著面前的異色,仿佛扎在荊棘上的絲巾,被牢牢扯住了魂。
體內那股尖錐一般頂住腰腹的力量,此刻也順著脊柱直沖腦際,促使楊傲非常不自然地仰起脖頸。同時,他的口中開始發(fā)出古怪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聽著好像是七個字:
“魔花……有毒……卿……不染!”
前前后后只有七個字——魔花有毒卿不染,像句詩,卻又不是詩。
而更讓人意外,甚至有些毛骨悚然的,是那渾身上下充滿魔性的女子,同樣悠悠然地答了七個字,好像在對口訣:
“妾本魔花君不知……”
她一邊柔聲念著,一邊緩步走近。一陣濃烈的熏風隨著飄逸的衣裙澎湃而來,伴著辨不出配方的異香、若有若無的鼓樂之聲。
這陣奇幻的香風仙樂中,就見楊傲頭上的斗笠、蒙面的黑巾,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住了,一一掀開,露出了臉。
那張臉,蒼白如紙!一雙劍眉變作兩條勁霸的“蜈蚣”,丹鳳眼變得血色通紅,嘴唇也紫得發(fā)黑,與之前湖邊異變的情形幾乎相同!
與此同時,女子長裙曳地,俯下身來。赤紅的過肩長發(fā),與黑色一字領,以及領口那片白得耀眼的迷離膚色,統(tǒng)統(tǒng)摻合在一起,透出一種帶著野性、有些曖昧的誘惑氣息。
“呃,梅兒……?”
楊傲喉結一動,嗓音變得渾濁、沙啞,帶著絲絲氣喘,仿佛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
女子聽見這聲喚,似觸了電,裸露的肩頭一陣微顫,寶石般的眼眸中似乎閃動著淚花。緊接著,她忽然皺起眉,痛苦地咬住紅唇,伸出纖纖玉指想要撫摸楊傲的臉,卻又在指尖快要觸及對方時猛地收了回去,顯得非常的糾結和矛盾。
對這一連串詭異的場景,兩旁的人都偷眼看得清楚。特別是張伯和楊若晴,因見過楊傲入魔變身的模樣,剛剛又聽見那古怪的對話,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
眼下,他們至少有三點推斷:首先,且不論這女子是神是鬼,抑或裝神弄鬼,但看她從魔花中走出竟能毫發(fā)無傷,僅這一點就足以證明,她很可能就是鬼谷魔花的主人。其次,顯而易見的,她和楊傲體內的那個劍魔應該熟識,而且,不是一般的熟。第三,至于楊傲,唉,他好像又走火入魔了。
因這三點判斷,老少二人慌張不已,想勸其他人趕緊避讓??上б呀浲砹艘徊?,石仲岳不知就里,早已大喊一聲,揮劍沖了上去!
“何方妖女!看劍!”
三尺長劍,舞動寒光,直奔黑裙女子。就見女子也不挪步,只甩了甩長發(fā),地上紅光頻閃,那些墜落的花瓣忽然鬼附身似的都活了起來,又連接成一條打著旋的“紅綢帶”,將長劍牢牢卷入其中。
“老弟當心!”松鶴年見勢頭不對,忙一抖略顯臃腫的身形,挺劍上前幫忙。霎時無數劍星,帶著嗖嗖寒風飛舞而出,直取那些憑空旋舞的魔花。
說也奇怪,那劍刃與花瓣一碰,竟似擊打在鋼鐵之上,叮當作響,不絕于耳。倘若一不小心漏過兩三朵,被它擦了身子,倒是極其兇險。虧得松石二老擁有五星劍師的修為榮耀,所持長劍也是難得一遇的神兵寶器,故而咬牙揮擋了一陣,終于將那團飛舞的魔花盡數擊落。
就在二老合力苦斗飛花的同時,那女子和楊傲卻旁若無人似的,你一言、我一語地對起話來,畫面確是相當的怪異!
“你?……竟然在這里?”——這是楊傲,當然,其實是他體內的那個劍魔在問。
“我不在這里,還能在哪里!”女子淚光閃動。
“那天你不是已經走了么?難道……”
“我不走,你怎么肯走?”
隨著二人的對話,一幕幕往事,回映在胭紅似血的花墻上。
……
原來千劫之前,女子藝名夢梅,乃是南方異域遠近聞名的花魁。而藏身于楊傲冥舟中的劍魔,那時只是個嶄露頭角的浪蕩小子,名叫阿辰。
阿辰本是孤兒,姓氏出身都無人知曉,幼時被土地廟的老道收養(yǎng)??恐慌滤?、下手狠、肯接活,漸漸在江湖里打出了名堂,也有了些資財,時?;燠E勾欄酒肆,過那紅坊買醉、青樓買笑的荒誕日子。
都說“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阿辰與夢梅從相遇相識、云雨承歡,到相知相戀、惺惺相惜,也就三日時間。第四日,他倆都厭倦了浮世繁華,總念著如何逃離世俗的樊籠,比翼他鄉(xiāng)。可惜造化弄人,阿辰因一次偶然的遭遇,墮入魔界,不僅直奪劍魔的至高榮耀,還闖下了滔天大禍,被人神二界合力剿殺,將其元神封印在青牛嶺。夢梅聞訊前去營救,卻在途中誤入賊手,慘死郊野。她的冤魂死而不瞑,糾集八荒戾氣,生成萬畝鬼谷魔花,自己則作了花林的主人,??课尺^往生靈的血元來保持肉身不腐,修煉邪術魔法……
堪堪一瞬,已過千劫。
因這條谷底故道日漸荒廢,那些誤入花林的“口糧”也就愈加稀少。不得已,夢梅近日冒著逆天的風險,打破魔花冬季開放的定規(guī),使其在夏秋之交提前綻放。
也算是孽緣未了、冤枉湊巧,正好遇上楊傲一行人抄近道,自己送上門來。而那暗藏體內的劍魔元神受到魔花異香的刺激,竟自蘇醒過來,迫不及待想要沖出冥舟。可是,元神見不了陽光,只能無可奈何地踟躕在楊傲的腦際,煩躁不安,無計可施。
也許,世上最遙遠的距離,并不是天各一方、無法相見,而是雖然咫尺相對,卻又指手難牽!
……
“梅兒!”
記憶閃回到眼前,楊傲痛苦地閉上血紅的雙眼,抽搐著紫得發(fā)黑的嘴唇,發(fā)出絕望的悲鳴。兩行血淚,從那蒼白的臉龐滑落。
“阿辰……”黑裙女子看著對方,終于鼓足勇氣,顫抖的手指輕輕觸碰那紛亂的長發(fā),感受到那道熟悉的、久違的體溫。然而,一絲紫色的青煙立即從指尖燃起——“不!不不!”這讓她又像觸了刺似的,飛快地抽回手,瘋了一樣,喃喃自語:“不!你不是阿辰!我,我也不是梅兒……我是鬼谷魔花!啊哈哈哈……魔花有毒!君卻不知!君卻不知!啊哈哈哈!”
眾人都被這女子瘋瘋癲癲的樣子嚇得不輕,唯獨楊傲,仍舊緊握雙拳,長跪在地。那把玄黑的斷劍,靜靜地懸在腰間,沒有絲毫反應。
松石二老努力穩(wěn)住心神,一面護住其他人,一面橫劍喝道:“妖女!我等與你無冤無仇,今日只是借道而過。你若明白,快些閃開!若是一味糾纏,可別怪我們舍命相搏了!”
黑裙女子聞言忽然收去一臉慘笑,冷冷瞪著二老及其他人吼道:“哼!本想因了他的面子,放你們過去。誰知爾等不識好歹,一再打擾我倆的清凈!好!既如此,本花主就送你們一程!”
說罷身形急轉,雙手一卷數團花瓣,直打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