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辛古來到人間的第多少年的春天,辛古自己也不記得了。但他記得那一天是——
三月初四。
早些時候,太陽還好好地掛在那兒,不巧,辛古才騎著馬到外頭溜了不到兩圈,便落了雨,只得回程。
辛古向四下看了看,翻身下馬,將馬交于小廝,大步走進浮雪樓,直上到頂樓的閣樓上。閣樓四面通風(fēng),站在圍欄旁可見四方之景。遠山愈發(fā)朦朧,湖面上方愈加氤氳。
步羨雙手遮著頭,匆匆跑進浮雪樓的檐下。
一邊在撣身上的雨水,心下郁悶,定是那老龍王糊涂了,在太陽高照的天喚起雨來了。
當(dāng)然這些話,是萬不敢叫那老龍王知道的,她步羨在天界就是一根本排不上號的仙。
火茸酥餅,尤以浮雪樓的最為著名,步羨垂涎已久。
第一次吃火茸酥餅還是在南期那兒。南期那兒總有不知名的仙女兒、仙娥變著花樣給他送這送那的,步羨都要嫉妒了。步羨每每都要想:“南期他又不吃,倒不如朝我這兒送!”。這火茸酥餅,倒真真是送對了,難得南期也喜歡。步羨私下去尋那個小仙女,問她哪買的,這便有了步羨去人間這一檔子事。
步羨抬頭看了看雨勢,一邊想著雨何時能停,一邊走進浮雪樓。只有角落那個臨著街的位置還空著,步羨走過去坐下,先要了一碟火茸酥餅,另要了割肉胡餅,沙魚兩熟,一邊等一邊研究墻壁上的肴饌。
門口一陣嘈雜的聲音傳來,步羨看過去,幾乎是一秒就站了起來,為此膝蓋還撞上了的木案的邊沿。
一下就愣神了。南期……
“南期!”步羨忍不住叫那來人的名字。
來人渾身透著一股子清冷之氣,不看衣裝,光是舉手投足之間就有了說不上來的貴氣。
不曉得是誰在大聲喧嘩,來人微微皺了眉,瞥向步羨,滿眼的考量以及,,不屑。
步羨見“南期”偏過頭朝自己方向看過來,也顧不上疼,沖著人家就是一臉自以為得體大方叫人如沐春風(fēng)的微笑,實則……著實有些畸形了~
來人好似打鼻子里悶哼了一聲,繼續(xù)目視前方,踏上樓梯,后頭緊跟了一個佩劍的同樣冷漠的男人。一個面帶門外轎子侯著。
步羨只略略奇怪,沒多想,忙小跑著跟過去,“噔噔噔”踩著樓梯追趕。
“南期!南期!你怎么不理我呀!”不時向上方看,看“南期”走到了哪里。
快到閣樓頂層時,步羨略略歇了歇,又向上看。才一抬頭,劍就架在自己脖子上。步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向后縮了縮脖子,瞄向“南期~”
“干嘛呢干嘛呢別開玩笑~”,一臉哀怨,手指夾住劍往旁邊挪。她這小兩萬年還沒被人拿劍,架過脖子呢。
那隨從見這架勢,也奇怪,自家主子什么時候結(jié)交了這個人,略略轉(zhuǎn)臉同一種疑問的眼神看了看自家主子。
那人不做回答,冷冷地看了步羨一眼,這一眼,教步羨覺得像進了冰窟窿里似的。
“不是…南期,你這……還是,別這樣看我吧,怪滲人的?!彪m然自己不是人,是個小仙。
“南期”男子鄙夷道,“你認錯人了!”
步羨又打量了一通,可人的小臉蛋兒,身材都是是一模一樣,就是這通身上下散發(fā)的氣場,確實和南期不同……
我們家南期,天上人間,放眼諸界,真真是不負于“積石如玉,列松如翠”的說法了,皎若玉樹臨風(fēng)前。
這個俗人么……可氣,怎么教這個俗世之人長了一張和南期一模一樣的臉去!這張臉在他身上,算是,暴殄天物了。膽敢把劍架在我脖子上,凡人!
再者還有,天上人間,竟真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也是奇了。
“不好意思啊~”話沒說完,那人就上了閣樓了,留了個背影給步羨。
“目中無人……左右也不過是個俗人。我們家南期這么厲害,待人都是溫文有禮的?!币幌氲侥掀冢搅w免不了又是一番肖想。
南期,確實也難期啊。她步羨活了這兩萬一千二百一十歲,再沒見過比南期還厲害的人了,自見識過南期這樣的人物,再看其他人時,便深感無味。不,是見識過南期這樣的人物之后,眼中再不看不見其他人了。
已經(jīng)飽了,但見桌上還剩的菜肴,怕可惜了去,只繼續(xù)坐在桌前。況且,雨還沒停,且多坐些時候,時不時地吃一點。
雨停了有些時候。打包的火茸酥餅也好了,香氣堪堪從紙包中溜出,步羨聞見,低頭看著那紙包,笑了。倒不是說她想吃,她已經(jīng)吃得不能再飽了,不過到時候要是南期讓她再吃一點到也不是不可以。這樣想著,心中甚歡愉,跨過這浮雪樓的門檻去。
拐進浮雪樓旁邊的小巷。雨停了,小巷中人也多了起來,貨郎也打小茶館中出來了,叫賣聲時不時地響起。
辛古起身,倚著欄桿。“你這小皇帝說當(dāng)就不當(dāng),倒是灑脫。不過,想來這個位子也沒什么值得稀罕的?!?br/>
“他想要我便給他。暗地里斗得昏天黑地的實在不是我想要的。如你所言,皇帝這個位子想來也沒什么稀罕的。老老實實做個清閑的不問朝事的王爺,閑來到處游山玩水亦有何不可?!编w鑫岐也起身走到圍著閣樓闌干旁。
“現(xiàn)在倒想清楚了?”
“真的當(dāng)了那上位者之后,才發(fā)覺這個位子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好。當(dāng)了皇帝的不想當(dāng)皇帝,那沒當(dāng)上皇帝的卻拼了命地想要這個位子?!?br/>
“人之常情。就真準(zhǔn)備日日吃吃喝喝游山玩水不問世事了?”
“日日無所事事的日子我也不喜歡??傄膊恢雷约合胍裁?。別人有的我有,別人沒有的我也有。別人想要的,我可能也不稀罕?!?br/>
“知足吧??偙鹊眠^日日為生計發(fā)愁好的多?!?br/>
“你有什么想要的嗎?”
“……”辛古也不知道?;蛟S將來他也會遇見一人,和她安生快樂地過一輩子,就像他父王和母后那樣。他的名字便是二人情意的見證,“心古”,“妾心古井水”。只是活著這一萬多年,不曾有誰動過他心弦。
“這就是了?!?br/>
“發(fā)現(xiàn)一直以來,自己想要的,但凡努力一點就能抓在手中。現(xiàn)在反而沒什么興趣了?!?br/>
“同感?!?br/>
鄔鑫岐雙手撐在闌干上,向四周看,正巧看見提著火茸酥餅的步羨。
巷子里一群少年人圍成一個圈,在那看雞戲。步羨才想去湊個熱鬧,一只大紅冠子的斗雞鳴了兩聲,生生從敞開了口的雞舍中飛出落地。
眾人忙來捉雞,雞又撲騰了幾下翅膀,生生飛了起來,才飛了十來米就落下來,撞到步羨身上。嚇得步羨大叫,斗雞身上還留有雞血,還留了幾根雞毛在步羨身上。雞爪還緊緊抓住步羨手臂,步羨忙甩手,一手還緊抓著系住火茸酥餅的繩子,一時竟沒甩開。那雞主人趕過來才想捉走雞,斗雞掙扎著又要逃遁。
步羨看著自己被弄臟的衣服,恨不得捉了那雞來燉湯。才轉(zhuǎn)身想去買身衣服換一下,斗雞殺破重圍又沖著步羨這邊的方向跑來。步羨一個激靈,撒腿就跑,飛身落在浮雪樓閣樓邊沿。要不是在凡間,怕這群人嚇一跳,她早不知飛了多遠去了。
才松了口氣,腳下差點沒踩穩(wěn),眼疾手快,也多虧了閣樓闌干就在自己右手邊不遠處,抓住了了欄桿的步羨又是長舒一口氣??粗镒永镆蝗鹤分冯u跑的人,分外滑稽。真真是挑了個好日子,正巧遇上龍王老糊涂在艷陽天下了場雨就罷了,還叫她被一只斗雞禍害至此。她一個神仙,盡管只是個小仙,居然……心塞。要不是這里人太多,她定要施個小法術(shù),這斗雞不是愛飛嗎,她定教它飛個夠,教它懸在空中在施法教它一下子落下十幾米來,再重復(fù)重復(fù)……
抬起胳膊正要擦擦汗,才將手臂舉到自己面前,就看見衣袖上染上的雞血。憎惡那只雞又多了幾分。
辛古和鄔鑫岐站在闌干邊目睹了全過程,直到步羨一個飛身到這小閣樓的沿邊兒來,才忍住不教自己笑出來。當(dāng)著人家的面兒笑,畢竟不太好。當(dāng)步羨差點沒站穩(wěn)要傾倒卻又堪堪抓住了闌干時,辛古本來的挺擔(dān)心她掉下去,想著做善事才要拉步羨一把,她竟自己抓住了闌干。和鄔鑫岐對視了一下,一時忍不住又笑出來。今天的樂子算是找對了。
步羨頭發(fā)上還殘留了一根雞毛,滑稽得很。
見步羨要揩汗,衣袖卻沾了雞血,辛古拿了手帕遞了過去。
視線里多了塊手帕,步羨順著手臂看過去,先看見辛古,而后是鄔鑫岐。相貌是極好,但哪里有自家南期好看呢?再看倆人看著自己眼里遮不住的笑,步羨有種自己被當(dāng)成雜耍的猴子看了似的感覺。有一個還是那個同南期長得一模一樣的凡人,該慶幸他不是南期,若是被南期看見自己這幅樣子,那還了得!。
辛古點頭示意,步羨這才接過手帕來。想著自己剛才的狼狽樣,不會全然被這二人看了個清楚吧。拿著手帕的手,一時有些顫抖,太丟面兒了。丟臉都都到凡間來了,著實佩服自己。
此后萬年間,辛古還是忘不掉初見步羨時她的狼狽樣,以及她站在自己面前,略微尷尬的揩汗的樣子。
落日余暉就那樣隨意灑落在步羨臉上,頭發(fā)被這落日余光染成黃色,手帕在步羨臉上留下一片陰影,沾上汗被浸濕了。
三月初四,落日余暉就那樣隨意地灑落在步羨周身時的樣子,辛古一記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