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元宮的秦蘅一聲不吭，圣昭帝只道她是受驚過度，并不打算逼她說話。他推掉了一切事務，一直坐在她的床邊，靜靜陪著她。

    秦蘅的雙手輕輕放在被子上，她就這么坐著，眼睛盯著指尖。上面的血跡雖然已被清洗干凈，可稍微一蜷，還是鉆心一般的疼。

    黎香估摸著時間端了粥進來，圣昭帝接過，示意她退下。

    秦蘅看向他，想說其實自己沒事，可她發(fā)不出聲音，只能抿抿唇。圣昭帝沒注意到她的小舉動，兀自用小勺子舀了粥，試了試溫度，放去她的唇邊。

    他道：“朕已經(jīng)下令把蕭錦瑟鎖在房中，待你恢復，她由你處置?！鳖D了頓，“聽說……她折磨了你數(shù)日，你傷到哪兒了？”

    秦蘅錯開他的灼灼目光，仍舊默默吃粥。

    他只能嘆口氣，道：“好，不說這個。”又低聲，“阿蘅，這幾日朕很掛念你?！笨吹角剞可碜右活?，臉上表情難過到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他心里一慌，立刻把碗放下。柔聲問：“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乖，朕去叫太醫(yī)?！?br/>
    “沒用……”秦蘅啞著嗓子，用力發(fā)出一點聲音，又用只能彎曲著的手，輕扶住喉嚨，“……”

    “阿蘅你的聲音？”圣昭帝瞬間明白過來，秋水目一凜，“黎香！”

    黎香趕緊從門外進來：“陛下？”

    “把蕭錦瑟，還有蕭錦瑟身邊那群人，通通捆過來！”

    “是?！崩柘阌行牡乜戳饲剞恳谎郏值皖^退下。

    圣昭帝秋水目中盡是心疼，他想抱住她給她安心，又怕一不小心弄疼了她，只能不停地用手替她擦眼淚。他第一次看她哭得這般淚眼婆娑，明明非常痛苦，卻一點聲音都發(fā)不出。他在心里不住責備自己，又恨，沒有早些處置那蕭錦瑟，才害得秦蘅如今受了這么多折磨。越想越氣，他雙拳猛地緊握，陡然站起。

    “主、主人……”

    聽到雙雙的聲音，秦蘅瞬間愣住。循聲望去，只見五毒正在門邊怯怯地望著她，她一時間百感交集。

    “不是叫你們別……”話說一半，想起圣昭帝還在屋里，她又抿唇沉默。

    雙雙快速游走到秦蘅身邊，探了探她的內(nèi)靈，對她道：“主人您是中毒了，沒關系的，我們能解?！?br/>
    圣昭帝聽見，登時回頭：“能解？”

    “能解，沒問題的?！北虄郝曇衾w纖。

    秦蘅蛾眉微蹙，她知道五毒解毒不在話下，可它們不久前才耗費了大量靈力，如果這個時候再妄加使用，那么它們從此以后便與普通蛇蟲無異了。

    “沒必要?！鼻剞繐u頭。

    大蟾“呱”了一聲，道：“主人我們很清楚我們是在做什么，您處處都為我們著想，為我們做的實在是太多了……您不要拒絕。”

    “主人，不要拒絕?！北虄河眯Q蹭了蹭秦蘅的手背。

    秦蘅張了張口，正欲再說句什么，五毒卻一齊上了她的肩頭，選好位置開始攫毒。她心神漸穩(wěn)，閉上眼睛，只覺得四肢百骸涌過一陣又一陣的暖意?；叵肫鸢阉鼈円灰唤捣r的場景，她突然覺得有些事真是命中注定，自己并沒有慧眼，初次尋覓靈寵，得到的五毒卻是比人還要赤誠忠心。

    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雙雙仰起頭，聲音虛弱了兩分：“主人……您說話試試?！?br/>
    秦蘅害怕現(xiàn)在開口還是之前的樣子，沉默了許久沒有回答。

    “阿蘅?！笔フ训劭闯鏊莫q豫，用手輕輕捧起她的臉，“叫我，叫我的名字。”

    “……”她動了動唇，“凌……凌徹……”聽到自己的聲音幾乎恢復，她忍不住笑了一聲，又重復，“凌徹。”側目看向五毒，“雙雙，碧兒，大蟾，靈蜘，累不死?！?br/>
    碧兒揮了揮蝎鉗，道：“主人您看，我們就說沒有問題?！庇州p聲，“主人放心，我們還沒有陪夠您呢，都存了一點點靈力。不過……這段時間我們可能要好好睡一覺了?！?br/>
    “睡，睡?！鼻剞繚M眸愛憐，想迎它們?nèi)霊眩忠庾R到自己的手已經(jīng)廢了。好不容易緩和的臉色，瞬間僵了回去。

    圣昭帝看在眼里，問：“怎么了？”

    秦蘅咬了咬唇，道：“你知道……蝕骨釘么？”

    圣昭帝皺了皺眉：“刑牢司審訊善用其手段，將蝕骨釘釘入十指，犯人疼痛不堪，同時廢了手——”說到這里，眼神驀然轉到她一直端放著的手上，“阿蘅……”他聲音一頓。

    “是，我的手廢了?！鼻剞靠嘈Γ拔摇院蟊Ｗo不了你了。”

    圣昭帝只覺得雙眼一脹，竟有要流淚的念頭。他勉強壓制住情緒，淡笑道：“傻，誰要你保護。要保護也是我保護你?！?br/>
    “你的命劫……”秦蘅低聲。

    “沒有的事，想那么多作甚？”圣昭帝打斷她，又小心地捧起她的手，仔細看了一番，“阿蘅，這不是蝕骨釘?！?br/>
    “嗯？”秦蘅略是一愣。

    圣昭帝又確認一番：“確實不是蝕骨釘。蝕骨釘遇血色發(fā)黑，而你這肉中釘泛著銀光，更像是折磨人的普通銀釘。”沉默一秒，“若是普通銀釘，取出之后，調(diào)養(yǎng)些時日，你的手便可以恢復?！?br/>
    秦蘅自然不想就此廢了手，當即點頭：“幫我取吧！”

    “……我要劃開你的指尖。”圣昭帝于心不忍。

    哪知秦蘅卻搖搖頭，道：“再多的苦我都受過，這一點痛不算什么。我背上……曾經(jīng)有一道傷，當年皮開肉綻，深可見骨。在我眼里，沒有比那更厲害的痛了。”怕圣昭帝追問過往，又回歸話題，“所以幫我取吧，我能忍??！”

    圣昭帝對上她那雙盈盈鳳眸，心里一顫，低頭吻了吻她的手背，道：“好。”

    當黎香再返回時，秦蘅已經(jīng)疼得暈倒在圣昭帝懷中。她剛想稟告人已帶到，圣昭帝先一步開口：“讓他們在外面，不，石階上跪著?！?br/>
    “是……”黎香應聲。抬頭間瞥到圣昭帝手上帶血，掌心里還有數(shù)顆閃爍的銀釘，驚訝一聲：“這是透骨銀釘？”

    “嗯?！?br/>
    “你又中了？”

    “不是?！笔フ训厶鎽阎械那剞坷砹死眙W發(fā)，“是她。”

    黎香本是松了口氣，聽到后一句話，心里又開始難過，莫名想哭，自責道：“怪我，都怪我，沒有保護好她，害她吃了這么多苦，還差點嫁到云幕去……”

    “不怪你?！笔フ训蹏@息一聲，“她這么大個人了，做事又有主見，要誠心瞞著你，你一輩子也不會知道?！?br/>
    方才在秦蘅暈過去之后，他特意解開她的衣服，看了看她的背。他沒想過那傷痕會如此明顯，從肩蔓延到了腰際，這么多年過去了，只是顏色淡了一些。手放上去，凸起來的觸感格外清晰。想著她從小就受苦，他的心就像是被人拿著錐子，一下又一下的狠狠戳。

    不過縱使他很想知道究竟是誰把她傷成這樣，他也不打算問，以秦蘅的性子來說，除非她愿意，否則有些事她寧愿永遠爛在肚子里。

    黎香看著圣昭帝溫柔地抱著秦蘅，想說句什么，又說不出來，便轉身出了房間。

    事實上她心里也憋得慌，她自責，是因為若非她說的那些話，秦蘅也不會去幫邢川和明珠郡主。沒有那天的事，之后就更不可能和蕭錦瑟有什么牽扯，不會受到這些折磨。

    可現(xiàn)在說什么都沒用了，她只能擔心，不曉得圣昭帝在知道邢川和明珠郡主私奔的消息之后，會怎樣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