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從哪個角度說，他們都不應當相愛?！　∷趮胗變簳r期損壞了太多東西, 讓這個收養(yǎng)他之前本來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捉襟見肘, 而貧窮毫無疑問會限制一個人的思想，讓克拉克接受不到高質量的教育, 他本能地學習和模仿他的養(yǎng)父母, 那對溫柔善良的夫妻。

    卡爾并不覺得溫柔善良不是好的品質，可是克拉克這樣浪費一個天賦卓絕的大腦讓他十分痛惜。

    起碼一開始他是十分痛惜的，并且也完全理解不了克拉克對于偽裝笨拙的特殊喜好。

    克拉克長大了，離開家鄉(xiāng)去了大城市, 穿上了戰(zhàn)衣成為了超人, 雖然他那身內褲外穿的制服很丑, 可那是他媽媽為他縫制的, 所以他執(zhí)著這樣的打扮還在接受的范圍之內。

    卡爾尤其不明白為什么在擁有這樣強大的力量以后，超人還把時間浪費在解救困在樹上的小貓這種小事上。

    那個世界并不和平, 遙遠的大陸上還有戰(zhàn)爭, 超人完全可以為此做些什么，即使是在附近, 在這個城市里, 也有人因為槍戰(zhàn)、搶劫死去，超人同樣可以去阻止。

    再往后一點, 看得多了，卡爾漸漸能夠明白, 超人的愿望不僅是做好事。

    他的愿望是拯救所有人, 而所有人意味著全部, 這些人要救，那些人也要救，不存在取舍和選擇——太愚蠢了！

    卡爾簡直要為克拉克的思想震驚，這家伙是要蠢到什么地步才把自己當成救世主？

    他所學到的知識和他的理智都在嘲笑超人的天真，可感情上，在親眼見到超人是怎么堅持不懈、持之以恒地踐行自己的思想后，他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受到了鼓舞，感覺到振奮。

    超人的思想引人發(fā)笑，可笑完以后，會有更多的人沉默或者流淚。

    只要你看到他真切地做過什么，付出了什么，你就能夠意識到他的偉大，何況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卡爾更清楚超人變成現(xiàn)在這樣有多難。

    大概是因為發(fā)育期到了，卡爾這段時間的能力增長越發(fā)迅速，每一天他都必須重新適應自己的力量，每一天他加在自己身上的束縛就更多一分。

    他的力量太強了，要想表現(xiàn)得和普通人差不多，意味著他必須時時刻刻掌控好自己的情緒，時時刻刻控制自己的肌肉放輕力道，他不可以太憤怒，甚至不可以太開心，因為情緒的失控意味著力量的失控。

    世界對他，對他們來說，比直立的雞蛋上所建造的玻璃城堡還要脆弱，稍不注意就會被他們粉身碎骨。

    生活在人群中對他們來說是酷刑一般壓抑的折磨，是腳上帶著鐐銬、皮膚上纏著幾十層保鮮膜、關節(jié)處扣上鎖之后，還要跳一曲漂亮的舞蹈。

    而克拉克挺過來了，適應良好，半點差錯都沒有。

    卡爾看著對方刻意聳肩駝背的樣子，心里油然而生出敬佩和同情，和“另一個自己過得這么差，我卻過得這么好”的愧疚。

    也是在這樣的切身體會里，他漸漸了然為什么“克拉克”總是顯得過分笨拙，因為超人實在是太敏捷和不同尋常了，這個小鎮(zhèn)男孩，是在用過分的笨拙去平衡兩個差異巨大的身份相互轉化時，不可避免的心理失衡。

    在另一個世界，鮮少有人思考超人的心理歷程，這個忽然蹦出來的英雄就這么理所當然地被接受了，他不遮擋臉部，因此人們就默認他是個全職英雄，默認他沒有自己的生活，可同為氪星人，卡爾卻很清楚克拉克需要克服的東西。

    到這個時候卡爾已經(jīng)完全能夠確定自己是氪星人。他用超級視力在宇宙中搜尋了一圈，成功找到了氪星碎裂后形成的小小隕石帶，他還瞞著管家飛過去了一趟，果然感覺到自己的力量被氪石削弱不少。

    想想吧，他自己在亞歷山大的照料之下有一個穩(wěn)定而舒適的童年，他不會去考慮自己是誰，自己為什么和別人都不同的問題，他年幼的時候天真爛漫，四處游玩，克拉克卻不一樣。

    這個可憐的孤兒，他長大的過程就是理解自己的怪異的過程，從剛有記憶起，他就不斷地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格格不入，時間不斷加深這樣的認知，每過一天，他對自己和這個世界的不同就了解得更深一分。

    長大以后，這種孤立感更是加深到了極致，他不僅在地球上孤立無援，在整個宇宙中都是如此，他獨一無二，孤苦無依，沒有族群的保護和約束。

    ……那是多么深切的，多么根植于心底的孤獨啊。

    或許是因為他們確實是同一個人，在觀察另一個自己長大的過程中，卡爾覺得自己也跟著對方長大了一回。

    克拉克對地球誠惶誠恐的愛他也漸漸明白了，克拉克怎么能不愛地球？這是他唯一的、僅有的家園，是茫茫宇宙中唯一他能夠把握住的東西。

    他已經(jīng)失去了一個星球，他已經(jīng)失去了一切。

    他不能再失去第二個星球和他第二個一切。

    然而地球在宇宙中是如此脆弱，守護著地球的人類又是如此易于毀滅。

    明白這些以后，卡爾就知道克拉克其實并沒有浪費自己的頭腦和智慧了，他做的每一項很小的善事都有其存在的意義，真正的大事，那些政治、制度方面的東西，不是超人插手的范圍。

    他把它們留給人類。

    可在了解到克拉克如此熱愛地球，熱愛到有些偏執(zhí)以后，卡爾心里又有了隱憂。

    這份龐大的孤獨在鼓勵克拉克成為超人保護地球的同時，也有可能讓他瘋狂和墮落。

    沒有人能夠抵抗發(fā)瘋的超人。

    好在很久以后他心里的這份隱憂都沒有實現(xiàn)，他陸陸續(xù)續(xù)又見到了不少別的平行世界的超人，這些超人幾乎都有一個“克拉克·肯特”的地球名字，一對溫柔善良的養(yǎng)父母，是一個小鎮(zhèn)男孩，長大后進入大都會當了記者，愛上露易絲·萊恩。

    那些克拉克性格會有微小的差別，但他們總是在打擊犯罪，解救他人于危難之中。

    卡爾沉浸在這些經(jīng)歷里，一開始還只是充滿好奇地旁觀，看著看著就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終于有一天，他試探著問管家：“亞歷山大，既然我擁有這么強大的力量，是不是能夠為人們做些什么？”

    管家反問他：“您指的具體是？”

    “我可以解救那些被關在實驗室里面的變種人，或者在變種人的變種能力剛出現(xiàn)的時候直接把他們帶到x教授的學校?！笨柫⒖陶f。

    這是他一直在考慮的。

    不知道為什么，卡爾所看見的別的世界里全都沒有變種人，不過他也不怎么吃驚，畢竟平行世界的可能性是無限的，沒準在某一個世界里沒有超人更沒有氪星，或者降落在地球上的氪星遺孤沒有擁有超能力。

    再怎么不可思議，這都是平行世界里都是有可能發(fā)生的事情。

    “要想抵抗全世界的政府和地下組織，您還太弱小了。”管家毫不留情地說。

    卡爾頓時啞口無言，其實和他看到的那些世界里的超人相比較，他已經(jīng)非常強了，現(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能夠在太空中將一顆恒星拖離軌道，他的最快速度接近光速，目前人類最先進的儀器也無法捕捉到他的足跡，而這是多數(shù)平行世界里的超人全盛時期都做不到的事情。

    但在管家口中他還是不夠強。

    他清楚管家的意思并不是他做不到，而是他無法承擔這么做的后果，他這樣明目張膽地解救變種人，又展現(xiàn)出這種很像變種能力的力量，只會更引起世界對變種人的恐懼和警惕，現(xiàn)在變種人和普通人之間微妙的平衡就會被打破。

    “我可以不做任何偽裝，用真面目示人?！笨柡苈卣f，“這樣，那些目光都會對準我，對變種人的影響就不大了。相對于他們得到的幫助，這點損失他們可以承受?！?br/>
    就像超人。他太強了，所以他從不掩飾真實的自我，他暴露自己的面孔，讓眾人看到他的表情，看見他的善良溫和。

    超人才是真正的氪星遺孤，那個小鎮(zhèn)男孩只是一個偽裝，“克拉克·肯特”就是超人的面具。

    而在這個世界，“卡爾·艾爾”將變成超人的面具。

    ——也或許不是“超人”？誰知道這個世界的人會給他取一個什么外號。

    管家并沒有繼續(xù)否定卡爾，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年輕的主人，然后問他：“您準備好面對這個世界了嗎？”

    卡爾笑起來，藍眼睛里閃著光：“這種事哪里有準備的時機？”

    “人們需要我的時候，我就必須要去啊?！?br/>
    話說出口，卡爾就忍不住一愣。

    這句話聽起來真的非?！俺恕薄?br/>
    卡爾并不覺得溫柔善良不是好的品質，可是克拉克這樣浪費一個天賦卓絕的大腦讓他十分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