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天階涼薄,月弦如勾,星辰探出夜幕斑駁稀疏。
今夜,似格外清明。
霍然間,千騎鐵騎踏破了沉寂的夜色,向谷外奔騰而去。
扶嬴穩(wěn)立于淮水畔,神色幽深。
遠(yuǎn)遠(yuǎn)的,谷中似一瞬充斥了遍野的錚鳴。
刀戟揮斬,與開戰(zhàn)的吶喊交織,在深邃的谷道中壓縮繃緊,聲聲撞破胸膛令人窒息。
深谷那方,一具具破碎的血肉摔進(jìn)河床,鮮血一時滌染了整段淮水。
紅水淘淘,鐵蹄踏踏。
濃重的血腥氣味彌漫在濕濁的空氣之中,嗆進(jìn)口鼻,攪得胃里翻江倒海。
劉道澄率兵,一路披荊斬棘,扶搖直上。
不出幾刻,淮水河上已是堆尸如山,不斷滾落的尸體似快要阻地淮水?dāng)嗔鳌?br/>
愈是靠近大帳,劉道澄亦是不敢松懈,盡管一路斬殺過來,他也多多少少負(fù)了些傷。
握了握染血的戟身,他的眼中更是射出凜凜的寒光。
此刻已經(jīng)橫渡了淮水,將士們士氣數(shù)高漲。
凌厲的眼神皆是想將秦人殺之而后快。
震天的殺伐聲貫入扶嬴的耳中,她亦是繃緊了身的肌膚。
稍待,秦人壁壘支離破碎。
洛澗大捷的消息傳來,即刻便在三軍之中激起萬丈豪情。
“大人,苻堅隨幾個侍從逃了,看方向是奔去了壽陽。”
她心知此刻不可能傷到苻堅分毫,便也不甚在意。
“水路上的援軍可到了?”
“回大人,已于半柱香前抵達(dá)壽陽城外?!?br/>
她將目色一沉,凜然道
“即刻出兵,直搗壽陽!”
“是!”
傳令官迅速離開,她復(fù)轉(zhuǎn)身望向壽陽的方向。
抬眼,那方城池的上空接天處火光沖天,亮如白晝。
遙遙相隔幾里,她仍能感受到戰(zhàn)火喧囂的炙熱。
衣袖中是一雙攥緊的手,邊聲不消,她便難以平復(fù)眉心的褶皺。
而此刻,與那人隔開山重水復(fù),感受著自胸腔中傳來怦然的心跳,她喃喃低語。
“謝沉檠……”
期間,傳訊兵時刻向她傳達(dá)著壽陽城下的情況。
當(dāng)聽到兩軍交纏,我軍身陷囹圄時,她也是緊張地攥濕了衣襟。
東晉此番絕不可輸,而他也絕不能有事。
最終,此間浩劫終于在魚白翻天之際,有了定論。
東晉三軍振奮砥礪同心,在生死時刻扭轉(zhuǎn)乾坤,將前秦逼出壽陽。
就連傳訊兵的語氣都帶著踔厲的欣喜。
“大人,壽陽已奪,我們大勝!”
聞此訊,她愣住一瞬。
隨即繃急的神經(jīng)總算是稍稍松懈下來。
經(jīng)過這一夜的煎熬,她身都透著細(xì)密的汗珠。
晨風(fēng)漫過四肢百骸,瞬間也是涼得徹底。
“大人?”
那士兵見她似乎在抖,便詢問著喊了句。
“無事”
她舉了舉微僵的手示意。
士兵的腳步聲漸遠(yuǎn),她咽下喉頭晦澀的滋味,卻是怎么也邁不開腳步。
“阿扶”
忽而,一道溫柔款款的聲音從她身后傳來。
她的氣息在瞬息間變得凌亂,眸光輕輕浮動。
尋聲回眸,一步開外處他渾身的血跡先一步闖入了眼底。
“你……”
瞧她眼中似有些擔(dān)憂,他淺淺笑道
“無事”
乘著朦朦的晨光,她的眼開始順著他的面頰慢慢游弋。
一寸一寸,她仔細(xì)描刻著那人清朗的眉眼,輕抿的薄唇。
最終,粼光停留在了他深邃的墨眸之中。
他渾身上下皆著鮮血,藍(lán)衣凌亂卷皺,微微沾濕的發(fā)絲輕貼著白皙的側(cè)頰。
可他唇角微彎,笑容似春日里能融冬雪的暖陽,她看得癡了。
許久,她緩緩朝他抬起手,手心中正躺著一枚潔白的玉佩。
“這個,你可是忘記了?”
瞥見她手心玉佩的瞬間,他的一雙夜眸中也是閃過怔色。
驀地,他將同著玉佩和人,一道扯入懷中。
再次撞進(jìn)這個混雜著殺伐氣息的懷抱,她竟覺得是如隔世。
但那堵厚實的胸膛卻又使她一瞬感覺恬蕩無憂。
終于,連幾日來懸著的心似也找到了安身之處。
“阿扶,讓你久等了。”
他低緩的聲音自頭頂而來,她輕眨了眨眼。
“我甘之如飴。”
她鄭重回道。
他似沒料想到她的回應(yīng),垂首盯住懷里的人。
她亦從他懷里揚起臉,憂忡問道
“你的傷,可還好?”
“我沒事了,阿扶不必再介懷?!?br/>
他還是不想將那日雨夜的事說給她聽。
在他心中,她知不知道都無妨。
正像他說過的,她什么都不必知道,也什么都不需要為他做。
反正,他同樣是甘心如芥。
“抱歉,我當(dāng)時……”
“我都知道?!?br/>
他淺笑。
“什么?”
她微愣。
他復(fù)笑道
“我都知道,以后年年我都會陪著你,不再許你做傻事,傷害自己?!?br/>
“你怎么……”
“阿扶,你聽好,以后我便是你的倚賴?!?br/>
輕輕地,他微闔了眼,一個淺淺的吻落于她的額頭。
頃刻,她的雙目微張,臉頰又泛起了紅暈。
末了,他瞧著她粉糯的耳根,又生了戲謔之心。
“阿扶眼下這般模樣,倒是快讓我忘了還你玉佩的那日,可是叫我好生傷心?!?br/>
“嗯?”
他的話鋒轉(zhuǎn)得太快,她一時還沒反應(yīng)過來。
“你與那溫憐大人并肩而坐,還將頭都靠在了人家的肩上,我可是會吃醋的?!?br/>
他瞇著狹長眼來審視她。
她卻是絲毫不退卻,也板起臉。
“不知你與劉姑娘抱在一處時,可也是將心比心?”
“嗯?”
這次換他愣住。
“幾日不見,阿扶可是長進(jìn)了啊?!?br/>
從前這樣揶揄她,她還知羞,甚至氣急敗壞,總之模樣十分有趣。
可眼下竟是學(xué)會了倒打一耙,說出的話讓他一瞬語塞。
“天地良心,我可是清白之身?!?br/>
他立即豎起三根手指,向她保證。
她從他身前退開,仔細(xì)打量他臉上的表情。
“此話當(dāng)真?”
“自然是真真切切,不敢有半句欺瞞?!?br/>
聞言她似唇線淺彎,眼中有了笑意。
“我與兄長只是……”
“阿扶不必解釋,我都相信?!?br/>
“你信?”
她似乎對他的話半信半疑。
他不著痕跡地又將她拉進(jìn)臂彎,慢慢解釋。
“我與阿扶經(jīng)歷這么多的誤會,現(xiàn)在既已準(zhǔn)備釋然,我又怎么會再去計較?!?br/>
“你,不吃醋了?”
他笑著搖搖頭。
“并不是不會吃醋,只是以后我篤定阿扶心屬于我,就絕不準(zhǔn)再因誤會而險些錯失了你。”
這一次,他是當(dāng)真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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