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情況如何？”

    “啟稟宮主，今日公子燒已全退，傷已將近痊愈。”

    “嗯，退下罷。繼續(xù)看顧他，若有何情況立即稟報。”

    “是。屬下告退。”

    距那日后已經(jīng)三天，楚云熙一直未去看莫孤影。

    一來行至房前，他便被小云轟走，二來，他亦不知自己該如何面對莫孤影。只得每日讓暗七稟報莫孤影的情況，而他自己亦在夜深人靜之時悄悄至莫孤影的窗前看上一眼。

    那一剪情深的鳳瞳，那一滴憂傷的淚，那鐫刻著歲月的面孔，那膚若凝脂的琉璃。

    初見時的大膽，情||事時的敏感，生病時的柔弱。楚云熙，你可是淪陷了，你可是想著將他揉進(jìn)身子里，愛到骨髓里？

    楚云熙答不上來，不過幾日的相處，素來眼高于頂?shù)乃鯐σ粋€男人如此上心。

    那份感情，究竟是對肉體的沉迷，對身世的憐惜，對熟悉的探尋，還是，對愛情的淪陷。

    楚云熙不知道。他只知曉，他在乎他。

    **********

    莫孤影自那日后，便不曾言語。每日總是兩眼無神地望著窗外的風(fēng)景。

    那日他昏迷之時，迷迷糊糊地聽到楚云熙問起品芳閣乃何處之事，腦子瞬時清醒，而后聽到楚云熙言辭激烈說道他曾待品芳閣之事，竟將其誤為楚云熙鄙棄他的出身。

    被強(qiáng)迫的絕望，被忘卻的痛苦，被嫌棄的委屈，種種打擊下來，莫孤影身心俱疲，復(fù)又昏迷過去，直待小云來時方醒。

    小云看著莫孤影的樣子，又氣又急，可又想不出法子來安慰他。

    莫孤影這般情況，至第三日晚上，一個人的到來方有所改變。

    “哐啷、吱”一聲聲響，一個人從廂房的密道里走了出來。

    一身藍(lán)袍，手持金扇，樓玉茗是也。

    莫孤影淡淡地看著他一眼，又轉(zhuǎn)頭去看風(fēng)景了。

    樓玉茗行至莫孤影床前，坐到了床邊上。此時的他臉上已無平日里嬉笑的表情，而是帶著濃濃的哀傷。

    樓玉茗伸出手，欲觸摸莫孤影的臉龐，熟料莫孤影偏頭躲開了。

    樓玉茗好不尷尬，只得嘆了口氣，放下手。

    “鳳凰花開了，可花期不過短短幾月便要過去。我可算明白，世上沒有不謝的花，天地變化，四季交替，不過爭艷一個花期罷了。而當(dāng)你還等在花開的季節(jié)里時，它已凋謝，碎在地里，爛在土里?！?br/>
    一股憂傷，彌漫在空氣里，散布在煙塵中。

    “我?guī)阕吡T，離開這里，離開他。天涯海角，我都帶你去。”樓玉茗受不住這悲傷的氣息，雙手抓著莫孤影的雙臂喊到。

    “放手，你抓疼我了?！蹦掠皼]有表情的答道。

    “不，我不放！”樓玉茗的雙手越過莫孤影的手臂，緊緊地抱住了莫孤影，把臉埋在孤影的頸側(cè)，“我不再放手了，我一直等你，等你放棄，等你回頭。可這幾年來，你都不曾回頭望過我，明明我便在你的身側(cè)，可你卻離我好遠(yuǎn)好遠(yuǎn)。為何是他，為何不是我?！?br/>
    “你我只是朋友，僅此而已?！蹦掠皰昝摌怯褴膽驯У馈?br/>
    “你明知我對你的情意，我……”

    “不，我不知，亦不想懂?！蹦掠按驍嗟??！扒橐炎⒍?，不會因你遲來，而讓步?！?br/>
    樓玉茗一怔，苦澀大笑：“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好一句不會因我遲來而讓步。你既無心，我又怎作糾纏。你可知，今日你棄我，他日相見意味著什么?！?br/>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飽含情意的雙眼定定地看著莫孤影。

    莫孤影此時心里并不好受，這些年他并非未感覺到樓玉茗的情意。只是樓玉茗不言，他亦裝作不知。

    卻不想，在今晚，樓玉茗會將這腔情意赤l(xiāng)uoluo的掀出來。

    對樓玉茗他感激，卻成不了愛。如今只能絕了他這份情，斷了他這份念。他終是欠樓玉茗一份情。

    “他日相見，你我黑白兩道，不過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br/>
    “好好好，你既選擇，我何不放你。但你老實告知我，為何你執(zhí)意如此？你明知跟著他，你不會幸福。且不說他待你如何，那個溫陽他……”

    “我不喜那個家?！币痪洳淮钸叺牟逶掜懫稹?br/>
    “你要對付莫府？”多年朋友間的默契，樓玉茗很快便理解了。

    “是……我沒有選擇，我必須這么做?！蹦掠暗难壑蟹浩鹆藲⒁?。

    “為何是他，我一樣可助你。”樓玉茗不死心的問。

    “因為他是楚云熙，而你是樓玉茗?！?br/>
    因為他是楚云熙，他是行云宮宮主，他是黑道。而你是樓玉茗，是“南府北樓”的牽機(jī)樓主，是白道之首。樓玉茗，這個理由可足夠，可會讓你死心離去，再不想起我這傷心之人。

    “哈哈哈哈，好好好！”樓玉茗連說三個好，大聲地笑道：“莫孤影，我自是瀟灑之人，當(dāng)斷則斷。今日是你棄之，非我強(qiáng)求。來日敵對，莫怪無情?！闭f罷，樓玉茗轉(zhuǎn)身運起輕功，飄然而去。

    “待夕陽西下之時，我便代你去落霞山看望一眼。是了，忘了告與你知，行云宮昔日叛變之人，與莫裘天私有往來?！蹦┝?，樓玉茗的一句話破風(fēng)而來，轉(zhuǎn)瞬即逝。

    只余樓玉茗遠(yuǎn)方的吟唱：“君斷情路我亦已，何愁知己無酒迎?！?br/>
    樓玉茗，你本是瀟灑自在之人，只因我而困在了這座牢淵里。然我早已困在以情為鎖，以愛為牢的深淵里，掙脫不能，如今你且代我去追逐那片自由罷。

    莫孤影看著那遠(yuǎn)去的藍(lán)色身影。他知曉，樓玉茗的轉(zhuǎn)身離去，代表著他們情意的斷裂，將來可能的敵對，尚有也許此生不再相見的決然。

    “轟”地一聲，房外的庭院里一棵大樹突然傾倒，震得房子都顫抖起來。

    莫孤影被嚇了一跳，從樓玉茗離去的惆悵中驚醒過來?！霸趺椿厥拢俊?br/>
    “方才，宮主來過?！本艅Φ穆曇暨m時響起。

    莫孤影的身子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啞然地問：“他……來了多久？”

    “……從牽機(jī)樓樓主進(jìn)屋伊始?！?br/>
    莫孤影聽罷已是全身發(fā)抖，直冒冷汗，顫抖著問九劍：“他……怎會在此？”他又聽去了多少。

    “這幾日公子入睡后，宮主都會來看望您。屬下不敢驚擾公子，故一直未稟報此事。屬下知罪，還請公子責(zé)罰。”

    “與你無關(guān)，只嘆我等功力不夠，未有察覺罷了。只是他為何會來？”莫要告訴我真相，我害怕，我不敢聽。

    “宮主心掛公子，又憂您不愿見他。故每日皆讓七墨稟報您的情況，而后夜里待您入睡后又前來看望公子?！?br/>
    “那……溫陽每日均送藥來……”

    “亦是宮主授意?！?br/>
    莫怪，一向不喜他的溫陽會日日送藥而來，莫怪，每日夜里總感覺到一道熾熱的目光。

    想罷，莫孤影仿佛用光了全身的力氣。

    他蒼白著臉，癱軟在床上，閉上眼。

    楚云熙，你為何如此，為何在我對你死心時你卻用你的溫柔來打動我?？尚ξ揖贡荒泓c滴的溫柔打動，原來我還是做不到。

    我以為我可以放了你，放了我自己。可追逐了六年，我已沒有放手的力氣。

    今夜，你聽到了多少，可是聽到我對樓玉茗的敷衍之語，憤怒而去，可是疑我懷著私心接近你、利用你。可我怎能告知你，我不曾害你，不曾利用你，亦不曾恨你。

    這一份情，我早已種在心底，拔之不去；這一份愛，縱是被你傷過、痛過，我也依然愛你。

    罷既已種下苦果，我又何必自作高義，便讓我傾盡所有，轟轟烈烈地愛你，為你，助你。

    **********

    楚云熙快步走回自己的廂房，一腳踹開了房門?？吹阶郎系牟鑹?，隨手拿起，將壺里的清水傾倒在自己的頭上。

    楚云熙不喜受束，從不盤發(fā)結(jié)發(fā)，任由一頭張狂的黑發(fā)披散。此刻壺中冰冷的水淋到頭上，順著長發(fā)滴滴濺落，水滴的聲音在沉寂的屋里流動著。

    待水淋畢，甩手將茶壺摔了出去，聽著陶器碎裂的聲音，楚云熙感到一絲快感。

    此刻他只想殺人。

    聽到聲響的墨夜和溫陽趕來，只看到負(fù)手背對著他們，濕著發(fā)的楚云熙。

    他們倆面面相覷，好強(qiáng)的殺氣，好狂的怒氣。

    “墨夜，本座命你派天羅十人，刺殺牽機(jī)樓主樓玉茗。”

    天羅地網(wǎng)，乃是行云宮負(fù)責(zé)刺殺和打探消息的部門。這部門里許多人均是從楚云熙奪權(quán)時便跟著他了，當(dāng)年隨著楚云熙攻上蒼茫山，血洗行云宮，而今留下的俱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此刻，楚云熙竟派十人前去刺殺樓玉茗，可見對樓玉茗的忿恨程度。

    “是，屬下遵命?！蹦箾]有問宮主原因，因為不必，殺人無需要理由。

    “且慢！”待墨夜拱手即將出門安排之時，楚云熙制止道。

    “宮主尚有何吩咐？”

    “留他一條小命，半死不活即可?！背莆蹰]了閉眼，凌厲的殺氣收斂了許多。

    “屬下領(lǐng)命?！北M管心里很疑惑，墨夜還是應(yīng)下了。

    “退下罷，讓本座靜一靜?！?br/>
    “屬下告退?！?br/>
    “樓玉茗，本座之人豈是你能染指的，你非但抱他，還妄想將帶他走，休想！本座縱是死也絕不放他離開，他只可是本座一人的！”楚云熙陰狠的目光里射出一股殺意。

    看到樓玉茗抱著莫孤影的時候，楚云熙幾乎便要沖上去殺了樓玉茗。但他生生地忍了下來，只有緊握的拳頭昭示著他的怒氣。是以，他讓墨夜去刺殺樓玉茗，去絕了那人的念想。

    但若是樓玉茗死了，那人會很傷心罷，他是怕慘那人絕望的神情了。

    罷且留樓玉茗一條性命，若是重傷而死，便與本座無關(guān)了。

    楚云熙復(fù)又想到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人兒，他氣不打一處來。想到自己被他那般利用，自己只是氣憤，卻舍不得打他、罵他，反倒把氣往自己肚里憋。

    楚云熙第一次想要逃避，若是自己輕功不穩(wěn)，讓他們發(fā)現(xiàn)，會不會他便聽不到他們的對話，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可將莫孤影帶回來的人是自己，強(qiáng)行索要莫孤影的是自己，什么都是自己。

    若是沒有遇上，那便好了。

    楚云熙一拳狠狠地捶上桌子，桌子瞬時四分五裂。

    心里有個聲音道：殺了他吧，殺了他，你便不會痛苦，不會難受，一切皆會重新來過，你仍是那高高在上的宮主。

    是的，殺了他，沒有他，一切都會回到原點。

    拔劍，劍的冷光射出，劃破空氣。

    可他死了，自己便再也見不到那雙溫柔而深情的鳳瞳了。

    收劍，一氣呵成。

    不如將他狠狠地壓在身下，讓他哭泣，讓他呻||吟。

    可那柔弱的身軀怎經(jīng)得起自己的暴行。

    楚云熙心里矛盾糾纏，不如先去看看他罷。

    **********

    細(xì)細(xì)碎碎的呼吸聲從屋里傳來，安靜起伏的身軀昭示著主人已經(jīng)入眠。

    楚云熙一直站在窗外，他縱橫江湖，心狠手辣，何時碰上過如此尷尬的情況。莫孤影仿若無事的在休息，而自己在這一腔怒火無處可發(fā)。

    夜里起風(fēng)了，稀稀疏疏地，搖曳著斑駁的樹影，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楚云熙便是這么一直站在莫孤影的房外，靜靜地看著莫孤影的背影。

    月光為一身黑衣的楚云熙籠下一層銀光。他站在那里，仿佛天地間只此一人，傲然而獨立。他是天生的王者，無論站在何處，均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氣勢。然則此刻看來，他是那么的憂傷，仿佛一頭受傷的雄獅，在狂妄的背后，渴望的乃是一腔柔情。

    他卻不知，莫孤影并未入睡。

    莫孤影躺在那里，睜著茫然的雙眼，似要透過世間的煙塵看到那最單純的一面。本是朋友，轉(zhuǎn)瞬已成路人；本是情人，轉(zhuǎn)眼已是陌路。世間萬般情思，說不通，道不明，只嘆唯“惜緣”罷了。

    莫孤影搖搖頭，罷，睡罷，一覺醒來都忘了罷。

    不過是一扇門的阻攔，他們一人在外邊，一人在里邊。

    不過幾步之遠(yuǎn)，心卻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他不知，他在看他；他不知，他在想他。

    他們都不知，他愛他，他在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