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縣書科二試的卷子陸續(xù)送達(dá)，由天院院卿負(fù)責(zé)批閱。要知道，每一位院卿的實力，那都是舉人之上。拉到疆場上，對付北蠻百余巫士綽綽有余，這些大家對于蘇云來說，還是太過于遙遠(yuǎn)了。

    正如劉義山所言，書道路難，非大氣運(yùn)、大毅力、大智慧者不可取。

    “陳院卿，今年情況如何？”

    潁州二陳，別說在潁州，就是在寧國書壇，都有不小的地位。當(dāng)然，比較其兄，這位“小陳”陳愈就稍顯遜色，不過在這潁州天院，也為列三大院卿之中，地位超然。

    “不容樂觀?！?br/>
    “為何？我聽今年巡卡的幾位老夫子所言，能夠在蟬衣紙上結(jié)字成功的有不少啊，為何不容樂觀？”

    陳愈起身，指了指歸類的考卷，說道：“按照往年規(guī)矩，凡留痕跡者，定丙等；可結(jié)字者，定為乙等；順理成章者，定甲等?？蓮呢曉喝淼囊辉嚿习裾咧校梢业戎藘H五人，甲等之人，無一人?！?br/>
    “這么慘烈？今年一試這門檻可把得有些嚴(yán)了！何人主審？”

    “韓正元?！?br/>
    “我就知道是這個死老頭子！不行，我得找他說理去，這般刁難，青黃不接的，等到秋闈，我潁州天院豈不后繼無人了？”

    陳愈攔住同僚，說道：“貢院、天院同氣連枝，你這樣氣勢洶洶地去要人，你讓太守大人如何看？”

    “愛怎么看怎么看！這根本就是要絕我天院后路！他們?nèi)迳圃?，我天院可插手一絲一毫？”

    “一鳴，你越說越過了?！?br/>
    “陳師，這……這不是個辦法啊，每年都被掐死在一試，多少書道天才就此隕落，泯然眾人？雖說如此取仕，舞弊是少了，但也不能因噎廢食啊?！?br/>
    陳愈看向窗外，喃喃道：“要理論，我們也得站穩(wěn)自己的腳跟，這樣才有底氣去爭個所以然來！去，把所有的二試卷子都提過來，老夫就不信了，今年找不出一張甲等的卷子，來打韓老兒的臉！”

    “好！陳師，我這就去提來?！?br/>
    過了好些時候，門外才傳來動靜。

    “陳師，今年考書科之人不少啊，估計得有兩千吧？這么多人，韓老兒就放過來二十人，真是過分至極！”

    陳愈回過神來，搖頭道：“你當(dāng)經(jīng)義考啊，整個潁州加起來有二百人就不錯了。”

    錢一鳴取來封了火漆的木箱，皺眉道：“不對吧，方才我抬了下，這里邊的卷子沉得很，分明有上千張的分量?！?br/>
    陳愈眉頭一皺，喃喃道：“沒道理啊，打開我看看。”

    由于這些考卷都是沒過一試的，為了省些工夫，自然是將一試不過的應(yīng)試者考卷封存了，也就沒有圈閱的必要，只是今年一試實在太嚴(yán)格了，陳愈才命人取來調(diào)閱。

    “你看看，陽縣柴家的后輩，家學(xué)筆法已經(jīng)初窺門徑，在蟬衣紙上能夠洞悉書理，這樣的人才，居然被拒之門外，真是可惜啊?！?br/>
    “陳師的意思，這柴安的卷子可定為甲等？”

    陳愈捋須道：“甲等么，倒也行，不過乙上至少算是了。還有這張，這張，這些若不是一試不列，今年我天院又多十來位童生，可惜啊?！?br/>
    “陳師……”

    “怎么？”

    錢一鳴陷入了沉默之中。

    “怎么了？”陳愈又喊了一遍蹲在箱子邊的錢一鳴。

    見到錢一鳴不說話，陳愈便走過去，然而僅僅是驚鴻一瞥，陳愈方寸大亂，臉上陰晴不定，聲音低沉地說道：“一鳴?！?br/>
    “??？嗯？”

    “備車！上貢院！此卷不列，天理難容！今日就算動粗，也要討個公道來！”

    ……

    ……

    “陳院卿行色匆匆，這是去干什么??？”

    “不清楚，不過瞧這態(tài)勢，應(yīng)該沒什么好事?！?br/>
    陳愈坐上馬車，錢一鳴也跟了上來。

    “走，去貢院?！?br/>
    馬車疾馳，朝著貢院氣勢洶洶而去。

    錢一鳴再一次展開那張考卷，喃喃道：“陳師，可曾看得出，此人筆法師承何人？”

    陳愈盯著卷上古樸的字跡，喃喃道：“沒想到我潁州竟藏龍臥虎，此人如果老夫所料不錯，已有花甲之年了吧。至于筆法師承何人，瞧這結(jié)字的方式，應(yīng)該不屬當(dāng)世顯學(xué)的幾大筆法之列?！?br/>
    “總得有個出處吧？”

    陳愈思索片刻，說道：“或許師承碑宗吧?！?br/>
    “碑宗之人？那豈不是……”

    “師承碑宗，老夫又不是說他就是碑宗的人。碑宗筆法至剛至陽，霸道無比。不過此人筆法古樸沉拙，比起碑宗那些筆法，倒少了那一份戾氣。”

    錢一鳴點頭道：“能在蟬衣紙上破法立意的，這估計連剛晉升的秀才都做不到吧，此子，不，此老絕對是高人啊?！?br/>
    陳愈鄭重地點頭道：“不錯。這位蘇老，改日定要去拜訪拜訪?！?br/>
    錢一鳴聽到陳愈居然提出要去拜訪，更為吃驚了，堂堂潁州天院院卿，要去拜訪一個無功名在身的白丁，這若是透露出去，估計會震驚潁州書壇吧。

    “蠶無二設(shè)，燕不雙飛，字字珠璣，好一個蘇云！”

    錢一鳴書道尚淺，還看不出此中奧義，只知筆力渾厚，紙重百斤，此乃高人所作，“請陳師指點?！?br/>
    “此人結(jié)字慣用橫勢，你看這每一個字的主筆，都以‘蠶頭起筆，燕尾收筆’，除主筆之外，所有筆劃干凈利落，墨韻積蓄一筆而貫徹，實在是高明?。　?br/>
    錢一鳴忿忿道：“可惜這樣的佳作，若不是陳師有心查閱，就要明珠蒙塵了?！?br/>
    陳愈神情凝重。

    “二位大人，貢院到了?！?br/>
    陳愈寬袖一揮，案上的考卷飄然而出。

    車夫脖子一縮，感受到那紙書卷上傳來的威壓，眼中露出了一絲驚恐。

    “陳師……”錢一鳴有些啞然。

    然而話音未落，在陳愈的墨韻催使下，蘇云的考卷猶如一方重器，狠狠地砸在了貢院的銅鈕朱門上。

    轟！

    貢院大門應(yīng)聲倒下，揚(yáng)起一陣輕塵。

    院門的幾個青衣差吏錯愕地看著朱門之上的那方蟬衣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