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長而靜的天橋,前方出現(xiàn)一座被煙霧繚繞的宮殿,灰色全封閉的大墻不同于晶瑩剔透的靈霄寶殿,朱紅色大門上四四方方的匾額醒目的寫著“天牢”。兩名魁梧的天將手持神器把守著,門緩緩打開,素貞和許仙被押了進去,分別關(guān)在牢房的兩端,中間隔著一大段距離和蒙蒙的霧氣,根本看不見對方,光影做成的根根柵欄,將人圍困在中間,手一觸碰便感覺火辣辣的刺痛,想出去更是無門,想叫喚,嗓子仍是發(fā)不出聲音,看不見素貞,聽不到任何動靜,不知道她此刻是否安好,許仙無所適從的跌坐在地上,很快,他就被一聲叫嚷給嚇得從地上彈起。
“哎喲,是哪個不長眼的?”滿地煙霧中,冒出一個身影來,張揚著手臂伸了個懶腰,轉(zhuǎn)過了臉來,慢慢向他靠近?;璋抵幸粡埣庾旌锶l(fā)紅的面容,把許仙驚得張大嘴巴,突起眼睛,連連后退,貼在墻壁上,雙手護著胸口,大袖管兒舉起蒙住了半邊臉。突然,那人的眼睛里泛起了金光,直射許仙的全身,他忙閉上眼,把自己縮成了一團兒,難道自己進的不是天牢,而是地獄嗎?天上怎會有如此面目怪異之人。
“大活人?”
“……”聽著不太陰森的聲音后,許仙點點頭。
“哪個宮的?”
“怎么來的?”接連問出,許仙只是搖頭。
“啞巴?”許仙仍是搖頭,那人卻不耐煩了,一把抓住他擋在臉上的手往下扯,湊得更近看他,許仙想大叫,卻只能咿咿呀呀的張著嘴。似乎看出了端倪,那人松開他,朝他脖子上吹了口氣。
“啊~”許仙叫出了聲,又被一只毛茸茸的手捂住了嘴。
“不想再變啞巴的話就別出聲,讓人發(fā)現(xiàn)了,俺饒不了你。”那毛爪子挪開,許仙忙閉緊了嘴,怕自己再叫出聲來。
“說,哪個宮的?”剛松開的爪子,又一把揪住了許仙的領(lǐng)子,嚇得他撇開臉,脫口而出。
“藥師府,許仙?!?br/>
“嗯?原來你就許仙啊,凡人也能上天做神仙了,稀奇真稀奇?!币浑p賊不溜秋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幾分調(diào)侃似能將他全身百骸都看穿。
“你知道我???我能說話了?”才反應(yīng)過來的許仙,突然聽到自己聲音,有些欣喜,難道是剛才那口氣嗎?鎮(zhèn)定之下再看那人,頭戴鑲珠金頂冠,身穿紅條羅漢袍,腳踩金縷靴,四肢外露,毛發(fā)盛密,胸前掛著綠玉佛珠串,雙腕佩戴金鐲護套。這番裝扮,又在天牢,必定是哪位犯錯的仙家,豈能是妖,自己竟一時糊涂了。
“這算什么,天上地下有什么是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不知好歹的蠢貨惹惱了那玉帝老兒被關(guān)了進來,正好跟俺來湊個熱鬧呢。原來,只是個小小藥官兒,倒把俺的美夢給攪了?!狈砰_了許仙,那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橫躺著,一手支著腦袋,翹起了二郎腿,滿不在乎的看著許仙。
“請問,尊駕是?”許仙看他神清氣閑,并無惡意的樣子,便大膽詢問。
“好沒眼色的東西,這里有誰不知道俺老孫?”
“恕許仙愚鈍,還請先生賜教名諱?!?br/>
“先生?哈哈哈哈……先生?哈哈哈哈……”那人聽了不住甩手大笑,在地上打了個滾兒又馬上跳起身子,捂住了嘴四處張望。
“才來短短數(shù)十年,不認得俺也就罷了。那你聽說過西天取經(jīng)嗎?認識花果山美猴王嗎?”
“西天取經(jīng)?您是……斗戰(zhàn)勝佛?”在天上,聽素貞講起過那孫猴子的事情,坊間傳言到也不是空穴來風。自取經(jīng)歸來后玉帝為了安置他而特地賜封的法號,讓他潛心修行,不再生事。那猴子返回天庭后倒也低調(diào)安分,時常會去佛祖座下聽講經(jīng),只是仍不喜歡受天規(guī)約束,神出鬼沒、各處混跡,惹點小禍也是常有的事,眾仙家不想惹他又愿與他為樂,因此人緣出奇的好,只要不犯大錯玉帝也就既往不咎了。許仙上天后,也只是聽說,從未親眼見過本尊?,F(xiàn)在,那猴子正湊近了臉,閃著深邃如烈焰的眼睛盯著許仙。
“算你還有點見識?!睂O猴子坐回原地,許仙理了理衣襟,恭敬的站在一旁。
“小神不知圣佛在此,多有驚擾,還請圣佛……”
“好說好說。看在你明日要離開天庭,本座就不與你計較了。”
“不知圣佛為何在此?”
“你又為何在此?”
“小神……犯了天規(guī)?!?br/>
“剛來就敢犯天規(guī),看你弱不禁風的,膽子到是不小?!?br/>
“實在是迫于無奈,并非有意觸犯?!?br/>
“你六根不凈何以得道,打下凡間是遲早的事。”
“一切都是許仙的過錯,只求上天能饒過我的結(jié)發(fā)妻子?!?br/>
“難咯?!?br/>
“圣佛,可有辦法救她?”聞聽斗戰(zhàn)勝佛法力高強,許仙忽在心中燃起了希望。
“沒有?!笨吹皆S仙失望的表情,孫猴子暗中偷笑,臉上卻正經(jīng)勸道:
“把你貶回人間,已經(jīng)是開恩輕罰了,你就收了心回到原來的地方好好過日子去吧。記住,紅顏禍水,多想必會喪命?!?br/>
“不,她不是禍水,她是我的結(jié)發(fā)妻子,我的恩人,是為我吃盡苦頭、受盡委屈的娘子。就算成仙也不能忘本,我許仙發(fā)過誓,對她永世不負?!狈路鸨皇裁醇づ?,許仙突然憤慨起來,對著孫猴子大聲回道。
“克~”孫猴子臉色突變,沖著許仙齜牙咧嘴的發(fā)出怒喝。
“狂什么?動了凡心你還有理了?信不信本座現(xiàn)在就把你一棒子打下人間,叫你再也見不到白素貞?!币宦暣蠛?,把許仙生生的給震住了,一時呆若木雞的看著孫猴子,身子慢慢的滑坐在地上。
‘白素貞,自你下凡報恩起,在人間闖下不少禍端,水漫金山,誤傷生靈,雷鋒塔下二十年,也未能將你的凡心去除,姑念你虔心向佛,修行不易,文曲星登科有功,才恩準你返回天庭,沒想到你又生事,屢犯天規(guī),如此目無法度,實難饒恕,判廢除道行,除去仙籍,遁入六道輪回,以證天威?!竦鄣脑捬元q在耳,刺傷在心,如此嚴酷的懲罰,素貞即使有千年道行,怕也是承受不住的,加上日后未知深淺的折磨,等于要了她的命,這該如何是好,誰能能救救可憐的娘子。
“素貞,我還能再見到她嗎?娘子,你在哪里?”許仙不知素貞在什么方向,試著扯開嗓門叫喚,可聲音立刻被光影柵欄彈了回來,根本傳不出去,他又試了幾次,還是徒勞無功。
“別浪費力氣了,這里是天牢,喊破嗓門兒都沒用。要不是看在觀音菩薩的面上,俺才懶得搭理你?!睂O猴子正襟危坐,閉上眼打坐。
“觀音菩薩?”許仙忽然想到了什么,迅速坐到一邊,用力撕下一片白色內(nèi)衫,咬破了手指,血滴在了布上,他正要書寫,孫猴子偷瞄一眼,拔了猴毛變出毛筆丟給了他。許仙愣了愣,立刻拿起,伏在地上寫了起來。手指的血順著筆桿流下,融進了筆尖內(nèi),混著墨汁印在布上,幾行工整的小楷在落尾處花了,血淚參半,模模糊糊的是一個‘枝’字。許仙將布疊起抱在胸口,閉上眼深深地鼓起勇氣。
“別過來,俺沒說要幫你?!闭l知,那孫猴子先一步洞悉了他的心思,一口回絕。
“圣佛誤會了,小神只是想懇請圣佛將此書信呈于菩薩,她看了自會明白?!痹S仙恭敬的雙手平舉,呈于孫猴子面前。
“無用的書生,就憑這幾個字能改變玉帝老兒的旨意?”孫猴子一掃那白布,又閉了眼靜坐著。
“小神不敢奢望,只是懇請菩薩念在當年于紫薇仙有點化之恩的份上,能成全許仙最后的心愿,還望圣佛相助,小神與紫薇仙永遠感激在心?!痹S仙雙膝跪地,抬起手再次鄭重的奉上,并叩首致謝。
“呔,俺老孫受不起這大禮?!睂O猴子一個騰空飛躍,就竄到了半空中,許仙抬起頭看著他,雙手抬得更高。
“還你一根毫毛,從此咱們互不相欠。用時吹口氣,能否如愿就看你的造化了,本座去也?!币魂嚱鸸怙w滅,瞬間就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了,低頭見自己兩手空空,便立刻明白了,許仙對著上空喊道:
“多謝圣佛!”
錢塘許府
“娘,不好了。”曉柔帶著佑榛急匆匆的推開了碧蓮臥室的門。
“怎么了?”正拆下發(fā)釵的碧蓮,準備就寢。
“心果不見了?!?br/>
“不見了?怎么會不見了?什么時候的事?”
“晚飯后,就一直沒見過她?!?br/>
“是不是跑出去玩了,還是在哪個地方睡覺?”
“不會的,她從來不會隨便出去,自從榛兒回來,她們每晚都一起睡的。方才我替榛兒梳洗,也沒見她進屋來。問了丫頭婆子,都說沒見過她?!?br/>
“這就奇怪了,她也沒到我這兒來過。榛兒,你有沒有見過心果呀?”碧蓮問著孫女,榛兒搖搖頭,小眼珠子四下轉(zhuǎn)悠,一副知情難言的樣子。
“告訴奶奶,到底有沒有見過?或者她有沒有跟你說過要去哪里?”
“沒……沒有。”榛兒唯唯諾諾的往后退。
“榛兒,小孩子不許說謊,告訴娘,心果在哪里,我們好去找她回來,再晚了出了事,那可怎么辦呢?”曉柔拉著榛兒好聲勸說。
“她……她不會回來了。”
“什么?不會回來,這到底怎么回事?”碧蓮看著孫女隱約感覺心果的失蹤非同尋常,心中有股不祥的預感。
“心果說,她要去找她的爹娘,不能回來了,叫我不要告訴你們,是怕你們會擔心。”
“她什么時候跟你說的?”
“吃晚飯前呀。”
“那你怎么不早點告訴娘呢?”
“心果說,不能跟你們說,不然她就走不了了?!遍粌阂荒槦o辜的樣子,眼里已有淚光閃動。
“娘,你快派人去把心果找回來好不好,我很想她。”榛兒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曉柔摟著她安慰道:
“好,娘會想辦法找她回來,你先跟徐媽媽去睡覺,好嗎?”
“不嘛,我也要去找心果?!?br/>
“榛兒乖,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晚了,你不睡覺哪有力氣去找呢?奶奶答應(yīng)你,一定會把心果找回來的,快去吧?!?br/>
“嗯,一定要找她回來哦?!?br/>
“好。”老媽子帶著榛兒回屋了,曉柔和碧蓮兩個面面相覷,一時沒了頭緒。
“娘,要不要派些人到外面去找找?”
“嗯,盡快去找。可是,這天大地大的,去哪里找呢?”
“總是個孩子,天又黑了,走不遠吧?!?br/>
“可是,她畢竟不是普通人,會用走的嗎?”一句話,讓婆媳兩都不知所措了。
“突然間的要去找爹娘,是不是回天上去了?”
“不會,你祖母親口囑咐我要照顧她的,就是讓她留在咱們這兒了。我這心里七上八下跳的厲害,別是出什么事了?!?br/>
“不會吧,爹和固安他們都已經(jīng)快回來了,有眾多人馬保護,不會有事的?!?br/>
“我擔心的不是他們,心果口口聲聲說要去找爹娘,萬一有個好歹,我怎么跟娘交代呢?再說了,她要找的不就是你祖父祖母嗎,難道會是他們有什么事?”碧蓮想起素貞臨走前的囑咐,說要去辦重要的事情,還沒與許仙同行,還將這個家托付給她,顯然一副臨別交代的樣子,當時她就覺得心里不安,又不好多問,如今心果也走了,難道真有什么嚴重的事情發(fā)生嗎?想著想著,她一手扶在梳妝柜上,卻不小心將剛摘下的發(fā)釵碰落在地上,她驚得低頭一看,正是當年素貞與姣蓉指腹為婚時贈予的信物。她忙撿起拍了拍,合在掌心中默念: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保佑我公婆平平安安,保佑心果早點回來,菩薩保佑。”
“娘,祖父祖母不會有事的,您別多想了,我先派些家丁去附近找找看,或許心果沒有走遠,您早點休息吧?!?br/>
“好,有消息就來告訴我?!?br/>
“知道了?!睍匀岱鲋躺徤洗簿统隽宋葑?,可碧蓮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怎么也無法入睡。便起來,點燃了香燭,跪在觀音佛像前,誠心禱告,一跪就是大半夜,支撐不住了才停下休息。直到第二天早上,婆媳兩也沒等來心果的消息,家丁找了一夜也沒找到她,看來人已不在錢塘,別無他法,唯有祈禱她平安無事。
天牢
“官人,官人?!卑雺舭胄阎?,似有人在叫喚,許仙睜開眼睛,看到了素貞。
“娘子!”他激動的拉著素貞雙手,只見她一身白衣輕紗,如同初見那時那樣笑意淡淡,盈盈如水的眸子里閃動著無限柔情,那樣深深的看著自己。
“娘子,你沒事吧?我已經(jīng)求觀音大士讓我們在一起,你別怕,為夫不會拋下你一個人?!?br/>
“官人,有你這句話,就足夠了。我是來見你最后一面的,答應(yīng)我,要回到人間,和仕林一起好好的活著,為妻來生再與你相會。”
“不,娘子,你不要走,我們是生生世世的夫妻,要同生共死,誰也不能把我們拆散?!痹S仙緊緊抓著素貞的手不放,卻見素貞淚眼朦朧,不斷的搖頭。
“官人,你我塵緣已盡,我要走了,你多保重,來生再見。”
“娘子,不要走,你回來,等等我?!比螒{他怎么叫喊,手一空,素貞已漸行漸遠,他趕緊追上去,卻被光影柵欄彈倒在地,渾身刺痛。
忽然,許仙睜開了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靠在墻邊如同剛進天牢那會兒,四周空無一人,光影柵欄閃動著,地上的煙霧消失了,怎么回事,剛才明明看見了素貞,他掀開外袍,翻了翻,內(nèi)衫完好無損,不是撕了寫了書信嗎,這似真似假的狀況,難道是在做夢?他的視線落在咬過的手指上,并沒有受傷的痕跡,心中越發(fā)疑惑。突然,有什么從手中掉落,撿起一看,是根猴毛,斗戰(zhàn)神佛?一切都是真的,就算是夢,他也曾經(jīng)來過。許仙十分肯定,看看天外泛白,已近行刑之時,娘子,娘子,你千萬要等著我。
“許仙,時辰到了,該送你回人間了,快出來。”此時,兩名天將候在牢外,光影下柵欄間出現(xiàn)了一扇門,許仙走了出去。
“請問神君,紫薇仙子呢?”
“已經(jīng)去了南天門了?!?br/>
“糟了,來不及了。”許仙想起斗戰(zhàn)勝佛的話,迅速拿著猴毛,對著它吹了口氣,瞬間人就跟著消失了。
“怎么回事,人呢?”兩名天將看著莫名,又措手不及。
“一定去了南天門,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