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玲玲為此憂郁了好幾天。

    好像已經(jīng)知道了源頭, 但是又完全無從下手, 畢竟她又不是什么心理醫(yī)師，貿(mào)然挑明還不知道會引出什么后果。

    說不定還不如現(xiàn)在呢，至少目前這兩個人格都是穩(wěn)定可控的，看上去也沒有什么危險性。

    她想來想去，覺得自己一定是因為太閑了。

    人生在世，難得糊涂, 知道多了未必是好事。

    已經(jīng)過上了準(zhǔn)豪門闊太太生活的朱玲玲決定為自己找點事做。

    她從廢棄雜物的最底層找到自己的畫夾和工具, 擦去灰，放在書桌前攤開。

    四年的大學(xué)生活她也攢下不少稿子, 不過設(shè)計這行很吃靈感和天賦, 所以朱玲玲很有自知之明地放棄了。

    她的品味是最普羅大眾的類型，之前學(xué)校里教授不止一次說過：“琳娜你的作品很漂亮，但是獨特性不夠，沒有讓人，你知道，就是那種wow, 眼前一亮的感覺?！?br/>
    聞言，朱玲玲扭過頭，看看旁邊同學(xué)的成果, wow, 豹紋和斑馬紋混拼, 胸前開了兩個大洞, 里面襯卡其色的皮革, 一邊無袖，另一邊長袖，上面綴滿鉚釘……她再看看自己的雙層薄紗抹胸小禮服，瞬間就領(lǐng)悟了自己大概真的不是吃這碗飯的料。

    但是現(xiàn)在不一樣了，她不需要靠這個吃飯，純粹是來打發(fā)時間。

    本以為這么久沒拿筆會有些不習(xí)慣，結(jié)果沒想到，靈感井噴，她埋頭就是吭哧吭哧畫了一整天。

    下午五點鐘的時候，手機(jī)響起。

    她一只手接起，另一只手在上色，嘴里還咬著一根藍(lán)色的彩鉛，含糊不清地說：“喂？”

    那邊頓了一下，“是我?！?br/>
    “哦，哈事？”她聽出了夜寒時的聲音。

    “出來么？”沒頭沒腦的一句。

    “嗯？”她沒聽明白，“干啥？”

    “出去玩，門口等你?！?br/>
    通話結(jié)束，朱玲玲茫然地看了看手機(jī)屏幕，沒聽錯吧？他居然會對她說“出去玩”三個字？

    三秒鐘后，她跳了起來，急急忙忙地沖到衣柜前找衣服。

    收拾完了下樓，在走廊里碰見宮南溪，說起來也奇怪，朱玲玲在這里住了這么多天，一次夜寒亓都沒見過，他好像根本沒住在這里，反而是宮南溪這個未婚妻，每次用餐時都能遇到。

    宮南溪朝她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淺淺一笑：“不在家吃飯？”

    “不了，”朱玲玲端莊地理了理小裙子，禮貌頜首。

    “你這是和誰有約？”宮南溪意味深長地問，“阿時知道嗎？”

    “當(dāng)然，”朱玲玲一副驚詫的樣子，“你在想什么？我當(dāng)然是和阿時出去約會啦，家里閑雜人等太多，他臉皮薄，總不大好意思。”

    被劃入閑雜人等的宮小姐嘴角抽了抽，“……哦?！?br/>
    朱玲玲假笑道：“不好意思，我趕時間，回頭再聊。”

    宮南溪：“玩的愉快。”

    “謝謝，”朱玲玲一撩頭發(fā)，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噠走了。

    朱玲玲上了門口停著的黑色賓利，涵涵坐在夜寒時的腿上玩手機(jī)游戲，頭也不抬地說：“媽咪，我們等了你二十七分鐘。”

    語氣平淡，表情匱乏，和某人十分相似。

    朱玲玲掏出小鏡子最后檢查自己的妝容，說：“女人出門都是這么麻煩的，誰讓你們不早點通知我?！?br/>
    “臨時決定的，抱歉，”夜寒時開了口。

    “為啥突然就決定要出去？”朱玲玲合上鏡子，懷疑地瞅他。

    夜寒時好像噎了一下，才說：“明天是六一，你忘了嗎？”

    ……是嗎？

    朱玲玲掏出手機(jī)，哦喲，果然已經(jīng)是五月的最后一天了，時間真是流逝得悄無聲息。

    “那為啥不是明天出去呢？”她把手機(jī)和鏡子一起扔回包里。

    這回夜寒時沒說話。

    “人多，”涵涵給了答案，然后從手機(jī)屏幕上移開視線，老氣橫秋地說：“媽咪，我們呆會兒要去游樂園，你確定你這個造型合適？”

    朱玲玲：“……”、

    她哪知道啊，還以為是跟夜寒時去哪個酒店豪宅參加高級宴會那種呢，特意換的淑女小禮服配高跟鞋。

    這下可尷尬了。

    “那……我就不進(jìn)去了，在外面等你們……”她訕訕地說，穿這樣進(jìn)去不方便玩不說，還一定會被當(dāng)成稀奇物種圍觀的。

    父子兩都沒什么反應(yīng)，好像都默認(rèn)了似的。

    朱玲玲心里有點酸溜溜的，一手拉扯大的男款小棉襖這么快就叛變了，兩個沒良心的，還一家三口咧。

    結(jié)果到了游樂園附近，司機(jī)把車停穩(wěn)，朱玲玲故意扭頭看向另一邊，夜寒時卻說：“下來?！?br/>
    朱玲玲沒什么反應(yīng)。

    夜寒時站在另一邊的車門前，彎下腰，說：“玲玲，下來?！?br/>
    朱玲玲愣了愣，回頭。

    他這是第一次喊她名字吧？還挺自然？

    “下來，”他扶著車門，重復(fù)了一遍，沒有任何不耐煩，臉上似乎還帶著微不可查的笑意。

    朱玲玲暈頭轉(zhuǎn)向地就下去了。

    走下車被晚風(fēng)一吹，瞬間清醒，她說：“我不去啊，剛剛不是說好了？”

    涵涵仰著小臉說：“媽咪你是不是失憶了？沒有人跟你說好呀，我和爹地都不同意。”

    朱玲玲風(fēng)中凌亂了，原來不說話=不同意？這是什么魔鬼邏輯！

    她很不服，還想再辯駁兩句，夜寒時卻在這時把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腕，往下一帶，就穩(wěn)穩(wěn)地牽上了手，拉著她往入口處走去。朱玲玲頓時就驚得忘了自己要說什么。

    夜總?cè)ツ亩际遣挥门抨牭?，他們一到門口，被一位等待已久的經(jīng)理熱情地引了進(jìn)去，拐了兩道彎，來到一間看起來像是休息室模樣的房子。

    “夜總，夫人，衣服已經(jīng)備好了，還有鞋，”經(jīng)理一指茶幾。

    朱玲玲趁機(jī)甩開了夜寒時的手，走過去拿起一套，還是未拆封的，粉藍(lán)色，裝在透明塑料袋里，上面印了游樂場的標(biāo)志，大約是運動衫之類。

    “謝謝，”夜寒時平靜地說。

    “不客氣，那你們玩，我就不打擾了，”經(jīng)理笑著離去，臨走時輕輕關(guān)上了門。

    房子里只剩下他們?nèi)齻€人。

    夜寒時緩步走過來，拿起最大的那套，眼睛看著她問：“穿的慣嗎？”

    開玩笑，他一少爺都能穿，她還有什么穿不慣的。朱玲玲嗯了聲，左右瞧瞧，好像沒有更衣室小房間之類的存在，也沒有任何能遮擋的……這怎么換呀？

    夜寒時像是看出了她的意思，拿著衣服走向另一邊，然后背過身，一邊脫衣服一邊說：“你換完說一聲?！?br/>
    朱玲玲忙撇開視線，臉有些燙，兇巴巴朝涵涵說：“你也不準(zhǔn)看！順便監(jiān)督，把你爹地看好了?！?br/>
    涵涵已經(jīng)自己脫了上衣，正準(zhǔn)備套那件兒童版的運動衫，慢吞吞地說：“哦?！?br/>
    朱玲玲勉強(qiáng)躲在沙發(fā)一側(cè)，拆開袋子，掏出衣服抖了抖，原來女款下身還是個很短的裙褲，有點像網(wǎng)球服那種，她不自覺地看了眼對面那個方向，好奇男款是長褲還是短褲，結(jié)果正好看見夜寒時光裸著上半身，背部肌肉線條流暢，在燈光下泛著蜜色的光澤……

    “媽咪，你偷看爹地！”涵涵的聲音清脆響亮。

    夜寒時動作一頓，朱玲玲鬧了個大紅臉：“……臭小子，你把頭給我轉(zhuǎn)過去?！?br/>
    換完衣服，三個人已經(jīng)整齊的像是“吉祥三寶”一家了。

    朱玲玲不好意思再跟夜寒時對視，匆匆瞄了一眼他的下半身，是一條很肥大的白色短褲衩，長度在膝蓋那兒，畫風(fēng)相當(dāng)搞笑，朱玲玲極力忍住抽搐的嘴角，咳了一聲道：“好了，我們走吧?！?br/>
    三個人出門而去。

    天已經(jīng)徹底黑了下來，夜空中只有一彎明月，但游樂場里還是燈火通明，人山人海，正值六一前夕，園子里已經(jīng)布置了許多卡通布告牌和氣球，到處都是一家三口，熱鬧非凡。

    過山車就在入園的第一站，朱玲玲和涵涵每次來都是必玩的。

    鐵軌在他們頭頂上空交錯纏繞，像一條漆黑的巨蛇，一陣呼嘯風(fēng)過，乘客的尖叫聲響徹天際。

    夜寒時站在入口處閃爍的燈牌前，看著不遠(yuǎn)處，朱玲玲已經(jīng)帶著涵涵排在了隊伍的末尾，朝他招手。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走過去。

    “要喝可樂嗎？我去買。”

    “你是想被可樂洗臉嗎？”朱玲玲翻了個白眼。

    夜寒時：“……”

    “等會再去，你快站我后面，不然等會我們都不能坐在一排了，”朱玲玲催促道。

    夜寒時稍稍停頓了一下，沉默地走到她身后。

    “我說，你不會是害怕吧？”朱玲玲問。

    夜寒時說：“沒有?！?br/>
    朱玲玲：“你別硬撐，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別把心臟病什么的嚇出來了多不劃算?！?br/>
    夜寒時用舌尖頂了下上顎，垂下眸子，沉默半刻，緩緩搖頭。

    朱玲玲指了指旁邊，說：“要不你就跟涵涵去坐兒童過山車吧，那個比較平緩。”

    夜寒時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只見排隊的人在入口處分成兩撥，一撥是清一色的成年人，往左，去坐刺激驚險的云霄飛車，一撥是小孩，中間間或插了幾個大人，往右，去坐兒童版過山車。

    他再往那兒童版的過山車一看，五彩繽紛的小車在軌道上滑動，像一條毛毛蟲，速度還沒他平時開車的速度快，一群小屁孩系著安全帶在里面哭鬧嚎叫……夜寒時眸光閃了閃，說：“不用了?！?br/>
    朱玲玲勸不動他，只好算了。

    排了十幾分鐘，到了大人和小孩分開的路口，朱玲玲對涵涵揮揮手：“出口見啊，寶寶?！?br/>
    “媽咪加油，”涵涵站在一群同齡人中間，動作神態(tài)卻活脫脫像個小大人，“爹地也加油。”

    夜寒時朝他點點頭。

    兩人根據(jù)工作人員的安排入座，扣緊安全鎖。

    夜寒時坐得筆直，雙手用力抓著兩旁的握手，指尖泛白。朱玲玲用指腹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說：“你在抖?！?br/>
    夜寒時轉(zhuǎn)過臉看她。

    朱玲玲忽然伸手，“工作人員！”

    一個穿工作服的大男孩很快走了過來，朱玲玲剛要說話，被夜寒時一把握住了手。

    “沒事，”他鎮(zhèn)定地對那男孩說。

    男孩低頭又檢查了一遍他們的安全鎖是否扣緊，說：“好的，你們別緊張，馬上就要出發(fā)了哦?！?br/>
    “嗯，謝謝，”夜寒時說。

    等男孩離開，朱玲玲低聲說：“你真的不用勉強(qiáng)自己，這是很危險的。”

    夜寒時淡淡搖頭，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兩旁的紅燈閃爍，車體慢慢向前蠕動，開進(jìn)隧道，頭頂?shù)臒艄舛枷Я耍淼览镆黄岷?，緊張的驚呼和笑聲此起彼伏，朱玲玲感覺手被用力的捏了一下，她艱難地動了動手指，他很快放松了力道。

    朱玲玲找到他的指縫，把手指穿過去，兩人掌心貼著掌心，十指相扣。

    “別怕，”她說。

    他低低嗯了一聲，手心冰涼。

    真是的，怕就怕啊，干嘛非要逞這個強(qiáng)呢？

    過山車提速沖出黑暗的那一刻，朱玲玲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