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斷沉思了少頃，前往長門山的路線較長，恰好途經(jīng)豐都城，思量一番，他決定先行前往豐都城。

    搜魂陣隸屬消耗品，使用過一次便徹底作廢，那些昂貴的材料亦將一概耗盡。

    不惜將大半身家悉數(shù)砸入陣法，由此可見寧長生對結(jié)丹法的渴望之重。

    只不過這份渴望并非起于純粹的貪婪。

    雁斷窺探過寧長生的記憶，知道這位師兄著實算得上命運多舛。

    幼時父母雙亡，流落街頭蒙受同齡暴打叫罵，少時被收養(yǎng)。

    被收養(yǎng)那天，寧長生原以為自己終于等到了否極泰來，卻發(fā)現(xiàn)不過是山窮水盡無路處。

    他的繼父有斷袖之癖，且性格粗魯。寧長生的整個少年時期，是被囚禁如困獸般承受著日復(fù)一日辱虐的黑暗時光。

    爾后他艱難逃離魔爪，拜入了常山閣，天賦尚佳的他修行之路順風(fēng)順?biāo)c嬌俏師妹喜結(jié)連理，本是終歸苦盡甘來……

    誰曾想，道侶卻被游歷至常山閣的結(jié)丹尊者看中，強行擄了去。

    而寧長生對于結(jié)丹法的執(zhí)著渴望，正是起于對那名結(jié)丹尊者的深深憎恨。

    不過，寧長生的命運何如，于雁斷而言無關(guān)痛癢。

    雁斷理解寧長生的苦難，但這并不代表他會同情寧長生。

    同情一個企圖傷害自己的人，即是傷害自己。

    修士最不能有的便是同情。

    沒有律法束縛的修真界，任何多余的惻隱之心，或許就是自己的墓志銘。

    自儲物戒換了一身嶄新的灰衫，最后深深看了眼地面上的一層灰燼，雁斷喚出了長劍，化作流光遠(yuǎn)去。

    他御劍之時帶起的陣風(fēng)，拂過發(fā)白的骨灰，幾縷被卷上半空，最終零零散散落了滿地，被染著血跡斑駁的灰衫覆下遮蓋。

    塵灰歸泥土，恩怨盡消逝。

    夜幕星河燦燦，豐都城內(nèi)人聲鼎沸。

    雁斷于城外收起長劍，踏入了這座軟紅十丈的悠久古城。

    城內(nèi)的燈紅酒綠，繁華至極，卻與一身灰衫、冷然沉默的雁斷格格不入。

    若非此處交易閣比宗門劃算安全，雁斷也不愿踏入這窮奢極欲之處。

    頗負(fù)盛名的交易閣背后，乃是一名結(jié)丹尊者。閣內(nèi)向來不會強買強賣，或是覬覦客人財物。在南國修士間信譽上好，各個大城均有其分閣。

    雁斷輕車熟路地穿過人潮，最終在一座古色古香的亭臺樓閣之前停下。

    樓閣華而不奢，典雅大氣，其上龍飛鳳舞三個燙金字：交易閣。

    雁斷昂首瞥了眼交易閣三字，揮袖踏入其內(nèi)。

    方入主廳，便有小廝走上前來，臉上掛著如沐春風(fēng)的微笑，禮貌詢問道：“客人您好，請問買或是賣？”

    “先賣后買?！?br/>
    雁斷應(yīng)了一聲，取出寧長生的儲物戒，抹除印記，遞了過去。

    他將陣圖陣盤和靈石早先取出，其余用處不大的東西，包括寧長生的靈劍，悉數(shù)放置于儲物戒內(nèi)。

    修士所用的靈器威力，大多取決于修士本身修為，寧長生的靈劍，雁斷也發(fā)揮不了幾分威勢，留它無用。

    一般來說，除非低階修士所持靈器的前任主人境界極高，否則所持高階靈器發(fā)揮的威勢，大抵只比原先強過一星半點罷。

    “您稍等片刻。”

    小廝接過儲物戒，示意雁斷進二樓偏房歇息。

    “無妨。”雁斷擺手謝絕。

    小廝也不強求，拿著儲物戒回了柜臺，探查儲物戒的同時，算盤打得啪啪響。

    交易閣的一樓分為三廳，雁斷所在乃正中央用于招呼客人的主廳。

    盞茶功夫，小廝的算盤聲停了下來，“儲物戒內(nèi)所有物品，給您算價兩塊靈石可好？”

    “可以?！毖銛鄰纳迫缌鞯攸c點頭。

    撇過寧長生那樣獲得奇遇的修士不談，普通凝靈初期的修士，身家財富基本在兩塊左右。

    寧長生的財富加上搜魂陣材料價值，之所以遠(yuǎn)超過兩塊靈石，蓋因其機遇所得。

    接過小廝遞來的儲物袋，神念探入查看后，雁斷滿意地將儲物袋收入儲物戒。

    儲物袋及儲物戒均是自成空間，用于存儲物品。

    不同之處在于儲物袋屬于單次消耗品，物品放入取出一次后，便失去效用。

    儲物袋可以存放入儲物戒，本著財不外露，免遭覬覦的原則，譬如交易閣這類規(guī)模較大的商家，基本都采用這種方式支付。

    當(dāng)然，在南國使用儲物戒的前提，是販賣物品的價值必須高于百枚靈丹。

    “客人，您需要買什么？”小廝繼而禮貌地問道。

    “丹藥?！?br/>
    “客人，丹藥在三樓，您請?！?br/>
    雁斷順著主廳最里側(cè)的樓梯上了樓，三樓未至，沁人心脾的藥香已撲面而來。

    值得一提的是，交易閣三樓不僅販賣成丹，在客人提供藥材并繳納足夠煉丹費用的情況下，亦會為客人煉制丹藥。

    因為藥材由客人提供，因此煉制的丹藥比成丹價格低廉。

    “客人，您需要點什么？”

    才上三樓，便有小廝迎上來，禮貌地招呼道。

    “一顆穩(wěn)脈丹。”

    穩(wěn)脈丹與通脈丹作用相近，但穩(wěn)脈丹的效果更加持久溫和。

    先前雁斷殺死妖蛇奪下的靈草，便是穩(wěn)脈丹的一味主藥材，寧長生口中的馨蘭草亦是。

    原本按照他的想法，是想找齊通脈丹的藥材，由交易閣煉制。

    如此一來，雁斷只須繳納煉丹的費用即可。

    像穩(wěn)脈丹這種較低階的丹藥，交易閣承諾僅需提供一份藥材便可成丹。

    但如今，他無須再費勁心思找尋藥材。

    只要你有足夠的財富，各種效用的丹藥應(yīng)有盡有。

    小廝聞言微微一愣，似是有些稀奇，隨即笑道：“好的客人，穩(wěn)脈丹每顆一塊靈石?！?br/>
    穩(wěn)脈丹屬低階丹藥，但因其兩味主藥材罕見，因而價格高昂。

    有誰愿意砸錢買一枚效果甚微的丹藥？

    沒有在意小廝的驚異神色，買下穩(wěn)脈丹后，雁斷詢問了小廝幾句話，并未再多停留，出了城御劍極速前往長門山。

    夜色已深，掩住了雁斷臉上的陰暗之色，高空罡風(fēng)撲面，御劍四年之久的他，竟是再次感受到了一陣滲人的寒意。

    五年之前，雁斷初入常山閣數(shù)月，晉升煉氣二層，為購得價格較宗門低廉的通脈丹，他不遠(yuǎn)千里御劍去了趟豐都城。

    御劍術(shù)屬入門法術(shù)，初入煉氣一層的修士便可修行，御劍高空。

    當(dāng)時在豐都城交易閣三樓，他注意到通脈丹方的價格，思量再三最終敲定，買了張丹方。

    固脈丹的原材料比較低廉，若是根據(jù)丹方自行煉丹，可以省下一大筆靈丹。

    但事實證明，雁斷并沒有煉丹的天賦。

    他原以為是自己搞錯了丹方上的藥材，故而導(dǎo)致煉丹屢試屢敗。

    那張丹方有些年頭，上有一味藥材字跡模糊，最終他換了一味與字跡相近的藥材，機緣巧合下得到了吞靈丹。

    吞靈是雁斷給丹藥取的名字，因其吞入或吸入體內(nèi)所產(chǎn)生的效果，可以將靈力變得不受操控，成為失去威力的“死靈”。

    靈力猶如被吞噬了靈魂，故名吞靈。

    自從他發(fā)現(xiàn)了吞靈的效果之后，吞靈丹都是他自己煉制，這種丹藥他是當(dāng)作底牌的，怎能交由他人煉制。

    吞靈效果詭異，成丹率極低理解，煉十?dāng)【拧?br/>
    然而通脈丹成丹率是很高的，雁斷卻仍是煉十?dāng)【拧?br/>
    由此雁斷放棄了對通脈丹的煉制，轉(zhuǎn)而花費不少時間致力研究吞靈，盡管總歸沒什么具體成果。

    但吞靈的效果被他摸清，那種詭譎的藥效足以讓他恐懼，也足以讓敵人恐懼。

    自那之后，雁斷的修行生活就是煉制吞靈成丹，接取修真聯(lián)盟懸賞的邪修，用吞靈陰死邪修，獲得懸賞靈丹。

    隨后積攢靈丹，用于購買兄長所用通脈丹、煉制吞靈的藥材以及靜修之用，往復(fù)循環(huán)。

    以他的修煉天賦，能在五年時間達到煉氣八層，吞靈起著很大的作用。

    若非吞靈作為底牌，他也無法在南國低階修士懸賞圈子小有名氣，任務(wù)完成率超過九成半，更不可能賺取足夠的靈丹用于靜修。

    而寧長生先前擊碎成粉末的丹藥，便是吞靈。

    實際關(guān)于吞靈的效果，正如雁斷在寧長生骨灰前所言那般，欺騙了他。

    吞靈的作用只會持續(xù)十息時間，且不會隨靈力運轉(zhuǎn)而加劇，所謂的加劇不過是寧長生的錯覺。

    這種丹藥最大的弊端在于它所產(chǎn)生的功效，不會隨修士的靈力增加而增加。

    正因如此，雁斷在未領(lǐng)悟殺伐之道，境界較低時，吞靈是他最大的底牌。

    對低階修士而言，吞靈足以將之體內(nèi)大半靈力化為“死靈”。

    一旦中招，體內(nèi)靈力匱乏，加之心生恐懼，實力大打折扣，雁斷用吞靈，幾乎無往不利。

    但隨著雁斷修為不斷提升，吞靈的效果也逐步變得微不足道。

    因此在一段時間內(nèi)，雁斷幾近沉寂下去，接取任務(wù)次數(shù)明顯遞減。

    直至一年前，他悟得一絲殺伐之道，方再次崛起。

    但不可否認(rèn)的是，吞靈對他的修行協(xié)助頗多。

    雁斷從未聽聞有關(guān)吞靈的傳言，甚至他翻閱的各種書籍中，也沒有關(guān)于類似吞靈效果的記載。

    故而雁斷對最初賣給他丹方的小廝印象很深。

    之前幾次去交易閣買丹藥和藥材，他還奇怪那天賣他丹方的小廝去了哪里。

    今天他突然記起，便隨口一問，卻得知那名小廝早已失蹤。

    他失蹤那天，恰好是雁斷購買丹方那天。

    詭異的吞靈，離奇的失蹤，巧合的時間

    想到這里，雁斷遍體生寒，靈力運轉(zhuǎn)抵御罡風(fēng)，卻依舊周身有些發(fā)冷。

    墨色的夜空中，皎月高懸天穹，流云散盡而月華灑落。

    雁斷昂首凝視著皎月，總覺得那是一只屬于不知名存在的眼睛……

    與此同時，此方之外彼處，晚庭湖畔。

    紫裙少女立于湖邊，嬌美如畫，她凝視著湖面波光粼粼，眸光流轉(zhuǎn)間，眼若秋水，動人心弦。

    身旁的勁裝青年，挺鼻薄唇，望之儀表不凡，但在他的灰褐星瞳中，卻藏著濃濃的邪淫之色。

    “婉兒，怎么了？”

    青年見紫裙少女望著湖面怔然出神，一臉關(guān)心地溫聲問道。

    “嗣源，我沒事，只是有些疲累……”

    紫裙少女秀眉微蹙，忍著心底的惡心欲吐，輕聲道。

    “那咱們回去吧?！鼻嗄昀钏迷催B忙說道，他眼底的邪色此時更重了。

    “嗯……”

    紫裙少女強行壓下幾欲脫口而出的拒絕，輕點臻首。

    不知從何時起，這種偽裝自己，欺騙男人的手段，令她感到了深深的厭惡。

    能被她誘引上鉤的修士，都是邪淫之輩，死不足惜，但心底這份突如其來的厭惡，絕不會是起于愧疚。

    少女沉思駐足，落于青年的身后，仿佛心有所感，她回首湖面遠(yuǎn)端，那方山脈在月華中，顯出模糊的輪廓。

    遠(yuǎn)方月華落于山，那山名為長門山。

    “雁斷，你還好嗎……”

    少女輕咬丹唇，滲出幾縷嫣紅，明凈清澈的美眸之內(nèi)，愧疚、痛苦、悔恨相交融，終是化作了眼底的追憶與眷戀。

    那一劍，未曾斬了她的情，卻碎了他的心，也悔了她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