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珺想要查驗上官律的尸身，這話自然是不能直接同玄金山莊的人言明的。好在如今時候已經(jīng)不早，到了大家用暮食的時辰，靈堂應該沒有多少人。

    陸卿云因為好奇，也答應了跟他們同去。

    等到了靈堂，果然見到里面只有一個仆人在看守，他跪在靈堂前，一把一把地將黍稷桿扔進面前的火盆中。

    日薄西山，靈堂中也逐漸昏暗了下去。

    “陸姐姐?！笔挰B拽了拽陸卿云的袖子，小聲說：“你能不能幫我把他引出來？”

    “為何？”

    “我總不能當著人家的面去扒上官莊主的衣衫呀?！笔挰B對陸卿云露出了一個天真可愛的笑容，成功地讓宋縣令在一旁打了個寒顫。

    “如今玄金山莊的人認定了霍青竹是兇手，不會輕易答應讓我驗尸。”蕭珺繼續(xù)說。

    陸卿云定定地看了會兒蕭珺，然后才開口，“行吧，我?guī)湍阃弦槐K茶的時間。”

    “多謝女俠！”蕭珺重重一抱拳，然后拉著宋縣令躲到了一旁。

    陸卿云見他們躲好了，又往靈堂走了幾步，然后大叫一聲——

    “?。　?br/>
    這一聲慘叫把里面的仆從嚇得一激靈，回過頭，見到陸卿云單膝跪在靈堂外，滿臉痛苦。

    問天劍派跟玄金山莊來往頻繁，陸卿云與上官禾更是熟識，所以玄金山莊的仆從也認得她。

    “陸女俠，你怎么了？”仆從見狀，連忙跑了出來。

    “我……”陸卿云捂著丹田，此時已是一臉冷汗，“我好像內(nèi)力錯亂了?！?br/>
    那不就是走火入魔？

    仆從心里一驚，走火入魔可不是小事！仆從身在武林世家，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于是立刻扶住陸卿云。

    “帶我去……找上官師妹?！标懬湓破D難道。

    “是，是是是。”仆從連連點頭。

    另一邊，宋縣令摸著下巴，低聲感嘆：“這位陸女俠看起來人模人樣，沒想到也有兩幅面孔呢！”

    “也？”蕭珺冷眼看向宋縣令，“另一個兩幅面孔的不會是說本官吧？”

    宋縣令的手僵在了下巴上，不敢吭聲。

    好在蕭珺沒有深究，低聲道：“干正事。”說完，矮身溜進靈堂。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宋縣令只覺得蕭珺的身法奇快，他才剛跨過門檻時，她已經(jīng)站在了棺木旁邊。

    “裴大人，您，這是要親自驗尸？”宋縣令看到蕭珺已抬起上官律的胳膊，打量著霍青竹刺出的傷口，脫口道。

    “現(xiàn)在才問這個問題，是不是太晚了些？”蕭珺頭也不抬，回道。

    此時天已經(jīng)暗了下去，靈堂中只剩下兩盞燭火，一明一滅，看起來很是可怖。

    宋縣令走到棺材旁邊，看向棺材中的上官律。

    他是個國字臉，五官端正中帶著豪邁，那兩條手臂一看就是常常掄錘打鐵的，粗壯有力。

    可惜，如今他安靜地躺在棺材里，無一絲氣息。

    “別看了，人已經(jīng)死透了?！笔挰B掃了一眼宋縣令，說。

    “哎，人死如燈滅?！彼慰h令想起霍青竹對上官莊主的形容，感嘆一聲，“我們能做的也就是找出殺他的兇手，還他一個公道了?！闭f完，他看見蕭珺湊近了傷口，仔細地看著手臂上那條傷口。

    “這好像是反手劍造成的。”蕭珺的語氣不是非常確定。

    “裴大人還能從傷口看出招式不成？”宋縣令驚奇道。

    “尋常的劍傷應該是前窄后深，這個卻前深后窄。”蕭珺說：“所以我才猜測霍青竹用了反手劍。而且他剛才不是說過，傷到上官莊主的那一招，是他轉(zhuǎn)守為攻，若是反手劍，也說得過去?！?br/>
    “反手還是正手，有什么區(qū)別嗎？”

    “自然是有區(qū)別的。”蕭珺放下上官律的左臂，繞到棺材另一邊，抬起右臂，“若霍青竹是清白的，我們或許可以以此事證明。”

    宋縣令：麻煩裴大人您多說幾句。

    未等他開口，卻見蕭珺瞳孔一縮。

    “怎么了？”宋縣令連忙問。

    “宋大人，你看這里?！笔挰B指著上官律右手上的一個小傷口，說。

    宋縣令看去，發(fā)現(xiàn)那個傷口雖然幾近結(jié)痂，卻仍有些發(fā)黑。

    “這……”宋縣令明白了。

    而這時，仆從也回到了靈堂。

    “你們是誰？你們要對莊主的尸身做什么？！”

    蕭珺依舊站在棺材旁邊，目光穿過明滅的燈火，幽幽看過來，“去通知主家，就說萬卷樓裴小雋……”頓了頓，繼續(xù)以清冷的聲音說道：“發(fā)現(xiàn)了上官莊主之死的疑點。”

    *

    闖入靈堂可不是小事，仆從連忙前去通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人就都到了靈堂，蕭珺一看，還是白日里的那些人。

    當日上官律宴請霍青竹時，出現(xiàn)在晚宴上的，同樣也是這些人。

    “裴姑娘！”谷正業(yè)面帶薄怒，質(zhì)問的聲音震得蕭珺耳朵疼。

    “師叔，稍安勿躁。”上官禾雖然臉色同樣不怎么好看，但到底相對平靜些，她看向蕭珺，問：“裴姑娘真的查出了有什么不妥？”

    蕭珺先端端正正給眾人行了個禮，姿態(tài)甚為謙恭，“私自檢查上官莊主的尸身，是我的不是，在此給夫人和小姐賠不是了。”說完，她直起身子，又道“可若不探查明白，在下實在無法安心。上官莊主為人慷慨豪邁，即便只見過一面，卻也叫我心向往之，故而在下實在不忍心他死得不明不白。”

    蕭珺的一番話說得在場眾人神色各異。

    宋縣令自從眾人進屋就一直縮在一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時聽了蕭珺的話，不由得在角落里呲了呲牙，他也是頭一次見到有人把陰陽怪氣說得這么誠懇謙恭。

    靈堂里除了他和裴大人二人以外，都是上官律親近之人。結(jié)果卻叫裴大人說出了“不忍他死得不明不白”這樣的話。

    她罵誰呢？就是說這些莊主親近之人讓他死得不明不白唄。

    果然，蕭珺這話讓聽眾心里不舒坦了，上官律的二徒弟程不歸立時說：“裴小雋，你什么意思？”

    這時，一直不曾出聲的上官夫人開口了，她的聲音雖然略帶沙啞，卻并不難聽，反而帶著一絲溫柔，“裴姑娘可是認為……兇手不是位姓霍的小郎君？”

    “怎么可能？！”谷正業(yè)雙目瞪得渾圓，投向了上官夫人，“不歸明明查出了他劍上有毒！證據(jù)確鑿，不容狡辯！”

    蕭珺發(fā)現(xiàn)了，這位谷師叔是認定了霍青竹就是兇手。她沒理會他，而是對夫人點頭道：“對，霍青竹并非殺人兇手?！?br/>
    語氣是不容辯駁的堅定。

    就在谷正業(yè)又想反駁時，蕭珺又說：“當然，我知道此等血仇，肯定不能空口白話。我自然會證明給你們看?！?br/>
    “好，裴姑娘，你來證明?！鄙瞎俸痰溃骸叭粲欣碛袚?jù)，我們自然不會為難霍青竹?？扇舨荒堋視心阒牢覀冃鹕角f也不是好惹的。私闖靈堂此等行為，我們必然會問責萬卷樓?！?br/>
    “上官小姐明理?！泵鎸ι瞎俸痰耐{，蕭珺沒有半分怒色，而是認真道：“定不會叫上官小姐失望?！闭f完，蕭珺欠了欠身子，問道：“霍青竹既然是當事人，不知可否將他也帶來此處？”

    “自然可以?！鄙瞎俸陶f完，就派遣仆人去牢房將霍青竹提來。

    不一會兒，霍青竹被仆人帶了來。

    他好像是被人從睡夢中叫醒的，雙眼還有些倦意迷茫，腦袋上絆著幾根稻草，看著不比叫花子好到哪里。

    他看看玄金山莊的人，又看看另一邊的蕭珺，很有眼色地沒有出聲，心中卻興奮了起來。

    他倒也沒有蕭珺想得那么沒心沒肺，被捆起來還能悠閑度日。實際上，他這幾日幾乎從未入睡，一直在回憶莊主死那日的場景，想找出兇手。但無奈，他平日里只對與武學相關(guān)的東西才感興趣，蕭珺所說的什么神色有異，什么行為有異這種事情，他根本看不出來。

    說來也不知道為什么，他一看見蕭珺那張總是不怎么高興的臉，心一下子就定了。盡管她連個笑模樣都沒有，還對他滿臉的嫌棄，但她說會還他清白，他就知道她肯定能還他清白。他們離開牢房后，多日不睡的霍青竹立刻被困意包圍，竟然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現(xiàn)在他控制著自己不去看蕭珺，心中卻在快樂高呼。本以為最快明天才會被放出來，結(jié)果她速度竟然這么快，看來今晚就可以離開那個牢房了！

    “霍青竹已經(jīng)帶來，裴姑娘，你可以開始證明了。”大師兄蔣南望說。

    “好。”蕭珺掃了一眼霍青竹，然后看向玄金山莊的眾人，說：“在這之前，我還有三個問題想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