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鐵子來敲門的時候，其實(shí)心里就覺得格外忐忑了。

    倒不是因?yàn)榍懊娴氖虑橛卸啻?，而是因?yàn)閷こＷ约叶贍敽投倌棠淘谝惶幍臅r候，他都不樂意打擾的。

    只因?yàn)檫@兩個人總能把任何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日子，過的火熱溫馨。

    即使鐵子還年輕，并不太懂得他們到底在做什么，但是鐵子起碼知道二少爺不喜歡別人擾了他們。

    要不是因?yàn)榍懊娲叩募?，鐵子萬不敢過去敲門的。

    果然，等門推開時，看到的就是祁昀淡漠的神情，以及冰冷的雙眼。

    這種表情鐵子已經(jīng)許久沒見到過了，自從祁昀娶了葉嬌之后，身子好了，臉色也好，沒了黑眼圈和青白臉色的男人儼然是富貴公子一般的清俊。

    只是此刻，鐵子恍惚中覺得自己又見到了那個陰沉沉好似鬼魅一般的男人……

    祁昀并沒有收斂自己的壞脾氣，因?yàn)樗X得自己有理由不高興。

    任誰在已經(jīng)衣衫半解情到深處時被打斷都有理由生氣。

    這讓祁昀的聲音也有些干巴巴的：“說?！?br/>
    鐵子半點(diǎn)不敢懈怠，立刻回答：“二少爺，是前面有人傳話來說是七叔公來了，帶了不少人，大少爺偷偷傳話來讓二少爺過去瞧瞧?！?br/>
    這句話，鐵子說的干脆利落，而且把里面的人透了個清清楚楚。

    目的只有一個——

    二少爺您可聽清楚了，不是我成心搞事情，而是前頭他不太平??！

    不管是算在七叔公頭上，還是算在大少爺頭上，反正別算我頭上就行了！

    祁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而后回身合了門，進(jìn)了內(nèi)室。

    只是一切的煩躁都在看到笑盈盈地瞧著自己的葉嬌時化成了一汪春水。

    葉嬌打了個哈欠，攏了一下衣裳，這會兒正系帶子呢，見他回來，就直接伸出手：“你幫我，我瞧不見?！?br/>
    祁昀忙上前幾步，側(cè)坐在床邊給她系著頸子后面的帶子，嘴里道：“嬌娘莫急，晚上我們繼續(xù)?！?br/>
    葉嬌則是扭頭去看他，眼睛干凈的像是春天剛破冰的溪水：“不行，我答應(yīng)旭寶晚上要陪他困覺覺的?！?br/>
    祁昀臉不紅氣不喘的回道：“他晚上有事，來不成了?！?br/>
    “什么事兒？”小人參不明白，旭寶一個軟乎乎的小不點(diǎn)兒，晚上還能有什么大事兒？

    祁昀淡淡道：“娘想他了，晚上要抱他去睡，”聲音頓了頓，“還有寧寶和如意，娘都要好好看看的?！?br/>
    聽了這話，葉嬌就點(diǎn)點(diǎn)頭。

    如今已經(jīng)進(jìn)了深秋，天氣越發(fā)涼了，對大人當(dāng)然沒關(guān)系，可是孩子畢竟年幼，天冷的時候少抱出去才好。

    特別是自家新出生的這兩個小家伙，比尋常孩子早出生，本就略小些，即使身子沒有大礙，但是柳氏次次瞧著都心疼，一口一個心肝寶貝肉的疼，自然是不肯讓他們天冷時候還要來回跑。

    若是想了，就讓人裹嚴(yán)實(shí)了抱過去睡一晚上，第二天正午時候再送回來，這也是尋常事兒了。

    只是往常柳氏都會提前一天和葉嬌說好，這么突然倒是沒有過的，小人參不由得多問了句：“娘什么時候說過？我怎么不記得?！?br/>
    祁昀笑著親親她：“娘同我說的。”

    當(dāng)然，祁昀不會告訴自家娘子這是自己臨時起意胡謅的。

    雖然現(xiàn)在還沒說，可他等會兒再去和柳氏商量也是一樣的，什么時候說不是說呢？

    等帶子系好，祁昀又幫著她把自己剛剛脫掉的衣裳穿回去。

    祁二郎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就當(dāng)是給晚上做準(zhǔn)備了，但畢竟是將近一年未曾親近，難免臉上帶出了些不樂意。

    葉嬌其實(shí)也是想的，只是她倒不急，只管慢悠悠地穿好衣衫，攏了頭發(fā)，這才問道：“相公，鐵子找你何事？”

    祁昀雖然剛剛只聽鐵子略說了兩句，可是已經(jīng)知道了大半，一邊幫自家娘子挽發(fā)一邊道：“是七叔公來了，想來沒什么正經(jīng)事兒，打發(fā)了便是了?！?br/>
    七叔公？

    葉嬌眨眨眼睛，有些驚訝。

    小人參對于尋常事情或許知之甚少，好在記性不錯。

    她是記得的，在當(dāng)初成親第二天磕頭認(rèn)人的時候，自己只認(rèn)了爹娘和兄嫂、三弟，旁的并沒有其他親眷了。

    那時候祁昀同她說的是自家人口簡單，沒有宗族，親戚也就少，只是如今這七叔公不知道是從何而來。

    祁昀看出了她的好奇，也不用葉嬌開口問，就回答她道：“分過家的，自祖父那輩就分了家，各不相干，平素就算有聯(lián)絡(luò)也不曾見面，七叔公一家子更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脾氣。這次只怕是聽說咱家得了金匾，又知道三弟中舉，這才來的。”

    這話說的極不客氣了，葉嬌便道：“聽著像是……對，打秋風(fēng)。”

    祁昀笑了起來，低頭在她的額頭親了一下，溫聲道：“對的，就是打秋風(fēng)，嬌娘記得很好，用的也好，分毫不差呢?！?br/>
    小人參樂呵呵地接受了他的夸贊，眼睛則是看了看門上映著的鐵子的影子，嘴里問道：“既然有事，你趕緊去才是?！?br/>
    “不急?！?br/>
    “為何？”

    “既然是來找好處的，他們定然不樂意隨便離開。爹脾氣和緩，不樂意撕破臉皮，若不是逼急了，只怕只樂意當(dāng)個和事佬的，娘和大哥平時都有主意，但是對爹極尊敬，爹說什么他們都聽，倒不如晚點(diǎn)過去?！?br/>
    家里的親戚多了，若是好，那是福，若是壞，就是禍。

    祁昀想得明白，七叔公這一家子是絕對不能處的，且不說說貪心小氣，光是他家那幾個混不吝的孫輩，攤上誰都會像是腳底黃泥似的，甩不開洗不凈還白惹了惡心。

    以前就沒少因?yàn)樗麄內(nèi)堑溑牡教幯肭笥H戚幫忙，祁父脾氣好，幫過兩次，可哪次都是幫忙了還要落埋怨，左右不是人。

    平時就罷了，可是如今大哥莊子還要接著做，三弟要科考，自己來年也要進(jìn)京，方方面面都要謹(jǐn)慎些才行。

    若是如今應(yīng)承了這門親戚，回頭真的有事找上門，到時候耽誤自己和大哥都好說，但要是耽誤了三弟科考，只怕是后悔都沒處哭。

    說道理，已經(jīng)分家，各不相干。

    說情誼，寡淡了這么久早就形同陌路，祁家以前困難時也沒見誰接濟(jì)。

    說法律，分家文書在那里擺著，任誰都挑不出錯處。

    祁昀并不是那種和稀泥的好脾氣人，本就是斷了的親戚，傻子才續(xù)上。

    只是拖一拖才能讓前頭多亂些，這樣祁父認(rèn)識到了這門親戚不能認(rèn)到時候自己再去勸也能容易些。

    祁昀便與葉嬌又膩糊了一陣，這才披了斗篷離開。

    葉嬌從不擔(dān)心祁昀的事情，在她心里，相公無所不能，自然不用什么擔(dān)憂的。

    等祁昀走了，葉嬌便起身，拿著一個布包走到了外間屋的書案后坐好，將布包打開，從里頭拿了一本書出來瞧。

    一邊瞧一邊在心里跟《花陣六奇》做著對比。

    好不好看，清不清楚，費(fèi)不費(fèi)勁兒，小人參都細(xì)細(xì)考量，神色格外專注。

    就連捧著茶盞進(jìn)來的小素都沒發(fā)現(xiàn)自家二少奶奶再看“閑書”，小心翼翼的將茶盞和點(diǎn)心放到桌上，又小心翼翼的退出門，生怕弄出聲響來擾了她。

    不過沒過多久，小素又推開門道：“二少奶奶，董娘子來了。”

    葉嬌順手把書合上撂到一旁，笑著道：“快讓春蘭進(jìn)來。”

    而后董氏就帶著笑容走進(jìn)門來。

    董氏也有好一陣子沒見葉嬌了，之前葉嬌懷了雙子，董氏是陪著她生產(chǎn)的，可是等葉嬌坐月子的時候，董氏就不太上門，生怕給葉嬌過了寒氣。

    如今葉嬌身子康健，龍鳳胎也熬過了最前頭的這個月，她這才趁著祁家給三郎慶祝中舉的事情過來瞧瞧。

    葉嬌同她坐到桌前，小素奉了茶上來，董氏倒也不客氣，喝了茶吃了茶點(diǎn)，這才道：“可算有口飯吃了，你是不知道前頭有多鬧騰，忙的我一口都沒吃上?！?br/>
    可剛一說完，董氏就在心里后悔。

    她說話直爽，嘴上沒個把門的，剛剛方勵還叮囑她不要告訴葉嬌祁家七叔公上門的事情，怕她擔(dān)心，誰知道董氏一個不小心就說吐嚕嘴了。

    不過小人參剛就聽祁昀說了，也就沒問，只管笑瞇瞇的也捏了一塊放進(jìn)嘴巴里。

    滿口甜香，味道極好。

    董氏忙換了話題：“我之前聽我相公說，你和二少爺要一起進(jìn)京了？”

    葉嬌點(diǎn)了點(diǎn)頭：“嗯，年后去，我大哥入了春要成親了，我和相公一起去?！?br/>
    “小少爺和姑娘呢？”

    “帶旭寶，先不帶寧寶和如意?！?br/>
    董氏聞言，猶豫了一下后道：“不是我多嘴，嬌娘，這帶誰不帶誰本就不該是我管的事兒，只是我見過不少孩子，知道這孩子心性，這般大點(diǎn)兒的若是你不帶著，以后怕是忘性大就不記著你了，左右從現(xiàn)在數(shù)還好幾個月呢，你們又不急，還是帶上的好。”

    葉嬌并不知道這些，但是董氏既然說了，她便記下，軟聲道：“等相公回來我就跟他說說這事兒，”聲音微頓，“其實(shí)我也舍不得他們?！?br/>
    這話在董氏看來正常，畢竟為人父母的，誰能舍得親生孩子？

    到底是身上掉下來的肉，寶貝還寶貝不過來呢。

    可是這話從小人參嘴里，卻是頭次說的。

    她成人以來，在乎的幾個人里最親近的便是祁昀，而祁二郎日日守著她護(hù)著她，從不曾走遠(yuǎn)，小人參自然不懂得什么是分別之苦。

    葉大郎又是個從一開始就在外奔波的，葉嬌看信都比看他次數(shù)多。

    只是孩子不同，或許小人參體會不了所謂的無形中的母子深情，可是她看著幾個小團(tuán)子，心里說不疼惜才是假的。

    更何況這是自己疼得厲害才生出來的，自然是要自己好好玩……不，是自己好好照顧才對。

    她身側(cè)不缺婆子，又不是無人照顧，帶在身邊似乎也沒什么不好。

    正想著，葉嬌的眼睛不經(jīng)意間看到了董氏的衣裙。

    董氏并不像是尋常女子哪般含蓄內(nèi)斂，卻是個很愛干凈的，這衣裳一點(diǎn)贓污都不會有，總是收拾得干干凈凈。

    可是現(xiàn)在瞧著卻有一塊褐色的痕跡，從膝蓋一直到腳踝，一大片，像是茶水潑上去了的。

    葉嬌不由得道：“春蘭，你這是怎么了？”

    董氏低頭瞧了瞧，而后臉上就露出了莫名的神色。

    似生氣，似氣惱，最終都化成一腔無力，董氏輕輕嘆了口氣道：“這是沈家大姑娘潑的，我和她素來不和，偶有口角也正常，這次不過是一言不合，就被她故意打翻茶盞潑了裙角?！?br/>
    心里則是咬牙，那沈大姑娘也不知道發(fā)什么癲，讓她遭了災(zāi)。

    她在閨中時候，和這沈大姑娘是有齟齬不假，但次次都是因?yàn)樗w揚(yáng)跋扈欺負(fù)旁人，自己瞧不過去才和她起口角，哪兒知道這個人一朝翻身就來找自己晦氣。

    當(dāng)真倒霉。

    葉嬌則是“咦”了一聲。

    她可是知道董氏的脾氣的，尋常最是潑辣不過。

    若是有人招惹了她，莫說是什么沈家姑娘，就算是貴女又如何，照樣不會忍氣吞聲，起碼會跟自己念叨一下的。

    誰知道這次她能忍到現(xiàn)在呢。

    葉嬌便問道：“這是誰?。俊蹦X袋里過了過，實(shí)在是不知道誰家姓沈的，莫不是什么祁昀沒和自己提到過的官宦人家？

    董氏努力克制住自己翻白眼的沖動，壓著聲音道：“最近不是在給皇帝遴選美人充盈后宮么，這沈家大姑娘不知道家里使了什么法子，被推舉上去，明年就要進(jìn)京了，這種要當(dāng)娘娘的，我有氣也只能往肚子里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