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掌柜……”,劍離天輕聲喚道,可是玉香整個身子斜依著,一雙眼眸似閉非閉,她眉毛彎彎,秋波閃閃,眼角紅暈處微微有些迷離,看來她這已是有些醉了。
“玉掌柜……”,劍離天動了動玉香胳膊,玉香這才緩緩側(cè)過身來,她神色卻還是慵懶微醉。
“小~弟弟,你想干什么?”玉香晃動了動頭,打了個酒嗝,笑著打趣道。
“我,我……”,劍離天急紅了臉,吞吞吐吐,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你要說什么啊,吞吞吐吐的,有什么害羞的嘛”,玉香一仰頭,飲下一小杯酒,湊近了劍離天些,嗔道。
“我……我想請你喝杯酒……”
“謝謝你……”,劍離天閉著眼猛灌下一杯小酒,酒氣嘶嘶燙入喉嚨,嗆得他鼻子生疼,片刻間,他直覺胸膛熱的難受,一股酒意飄飄然襲上腦海,頃刻間意識就有些恍惚了。
“謝什么呀,姐姐還不稀罕呢”,玉香俏臉含笑,借著酒意,她俏皮說道。
一雙翠月眸,盈盈而動,臉際兩朵芙蓉,倍顯嬌艷,更于那芙蓉處,散發(fā)出一縷縷清香。馨香宛如美酒,醉人心魄,劍離天聞了聞,清香如夢,讓他竟有些沉迷。
“那,你……稀罕什么?”劍離天緩過身來,神色微微有些緊張,他怯怯的問道。
“我呀,我呀……我稀罕,我在乎,我在乎的……”玉香先是撓了撓頭,尋思了會,忽然她似又是想到了什么,然后她整張臉?biāo)查g就黯淡了下來,她后面聲音低低的,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小~弟弟,你說……你是不是覺得我的身子不干凈?”玉香身子朝他欺近了些,她咬著玉唇,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定定的吐出一句話。她一雙明麗的眼睛水汪汪的,晃得劍離天一陣失神,此刻劍離天一顆年少的心也不由得隨著她顫動了起來。
“不!”劍離天搖搖頭。
“小~弟弟,你說……你是不是不喜歡沉香樓?”玉香眉宇舒展了許多,她又問道。
沉默幾許,劍離天終于點了點頭。
“不喜歡……不喜歡……”,玉香神色一滯,她臉色驟然變得有些蒼白,然后她只是茫茫然自言自語,似是失去了魂兒一般。
眼見她身子一顫,紅潤美麗的臉蛋霎時變得蒼白,那份凄涼,無以言說。可那只是一個手勢一句話啊,就傷的她體無完膚,就仿佛奪去了她的生命奪去了她的青春一般。
“可我喜歡你!”一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劍離天甚至是忘了自己的反應(yīng)時間,他根本沒有猶豫。他也許沒在考慮,也許還在考慮中。
玉香一愣,劍離天也一愣,兩人都直凝視著對方,相對發(fā)呆了許久。
“真的么?”玉香一雙美眸熱切的望著劍離天。
香風(fēng)暖暖,融體酥骨,劍離天心神不免有些恍惚,酒香襲來,他的心神更是像融化了般,如今面對著她這一雙熾熱的眼眸,他又怎么忍心拒絕。
“嗯!”劍離天沉默了會,卻還是點了點頭。
酒意依然,玉香的眼眸卻有些朦朧,她捂住嘴,蹙著眉頭,然后怔怔的看著劍離天,又哭又笑,又悲又喜,說不清是何種滋味。
“你說的是真的么?”玉香突然止住了眼淚,沉下聲來,認認真真的問道。
“真的!”劍離天忽然發(fā)現(xiàn),玉香與他是同樣的一類人兒,都是將那一縷縷刻入骨髓的痛深深斂藏在心底的人兒!茫茫人海中,能如此相遇,劍離天心底忽然有了一絲不同于以往的牽掛。
眼見劍離天眼神竟然如此堅定,他這小小年紀(jì)竟像是個大男人一般。玉香眼中忽而有了絲溫暖甚至有了絲悸動,可是,這也只是在一瞬間,旋即她便嘆了口氣,站起身子,一步步悵悵然走了開去。
那一縷單薄,清風(fēng)麗影,裊娜卻顯的有些病態(tài),她一顫一顫離去,那背影下的凄傷,永遠的印在了劍離天心底。
酒,沉醉,劍離天生平第一次豪飲,不為別的,就為這萍水相逢的離別。
依稀中,劍離天朦朦朧朧聽到有人在喚他。
“弟弟,女子香是藥香么?”輕輕一句,春風(fēng)過水,悄然無痕,柔柔的拂動在劍離天耳旁。
劍離天努力的睜開醉眼,迷迷糊糊中看清了那道清麗的身影。他努力的想要站起來,可根本沒有了力氣,他想要開口說幾句,卻只是動了動干裂的嘴唇,喉嚨里發(fā)不出任何聲音,最后他只是努力的眨了眨眼睛。
玉香湊在他耳畔,噥噥低語,可他卻沒有聽的分明。
“弟弟,等你長大了,回來娶我好么?”玉香凝望著劍離天,俏臉生霞,如同一只熟透的海棠果。
劍離天腦海里豁然一震,他頓時清醒了幾許。眼前這個女子,比他年長的女子,竟然要托身與他,他心里驀然間恐慌了起來。
“弟弟,以后帶我離開沉香樓好不好?”玉香一雙眼睛充滿熱忱,充滿期待,不過,眼見劍離天無動于衷,她眼底的那份希望漸漸的暗淡下來,最后那一彎秋水竟也失去了往日的靈動。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搖搖頭,喃喃自語,兩行清淚滑落,如同晶瑩的珍珠。然后,她好像想到了什么,連忙止住淚,她雙眸深深的凝望了劍離天一眼,從懷里掏出一把翠色小刀,將它輕放在劍離天手中,攢緊。
“弟弟,女子香可是是會害人的……”,最后一句溫柔,她站了起來,默默離去,只留下一道孤零零的背影,柔弱,凄傷……
晚霞通明,點點殘陽,照徹著天宇,飛鳥啾啾回巢。只有那一行人,依舊行走在路上。
劍離天醒過來時,夜已朦朧,在他身上,披上了厚厚的長褂子,外面,火焰通明,隔著火光,他依稀見到了人影。揉了揉朦朧的眼睛,他站起身子,正要出去,卻突然發(fā)覺在他手心里多了點東西。
那是一把翠色小刀,翠色嫣然,玉質(zhì)刀柄,刀身瑩瑩閃閃,夜色下散發(fā)出柔柔清輝,皎潔而美麗。
一斷記憶猛然襲來,如同滔滔浪潮,澎湃著他的心!記憶的閥門打開,沖撞著他的心,劍離天定定看著刀身半餉,在他心中,又激動又沉痛又有種難以言語的遺憾!
刀身之上,“翠玉香”三字,一筆一劃中,娟秀清婉,字里行間似乎有著的無窮深意,劍離天看著這幾個字,仿佛依稀見到了她那張明媚鮮妍的笑臉,此刻在他心底,突然間泛起一絲絲痛楚……
仰望星空,明月高懸,劍離天一個人走到個僻靜的地方,深深的凝望夜空,他在思索,思索自己的未來。
從來也沒有像這般,他竟對前路有些彷徨有些懼怕,竟然會有了一絲絲的患得患失,是因為心頭多了些牽掛么?還是因為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青原一幕幕,痛入他骨髓,繼承著嚴(yán)父期望的他,勢必是要將劍影兒護送到昆山劍宗??墒?,以后呢?以后他又該怎么辦?這些,他父親卻沒有與他說明,他也不知曉未來會是怎么樣。
“上路吧……”,許久,劍離天終于長長嘆了口氣,輕輕收起那把翠玉刀,然后放在自己懷里,將它永遠的珍藏。
火光陣陣,笑語歡聲,鄭小小正扯著只燒雞,大口大口的咽下。
“鄭兄如此‘大量’,當(dāng)真難得,難得……”,一旁方問天看的是嗔目咂舌,未曾想“一代高手”鄭小小的私生活竟然如此隨意。
“看來高手在民間……”,方問天一陣感嘆,要是平時,遇上這種人,他怎么也不會將他與高手聯(lián)系在一起。原本在他眼里,高手必然是那種信步閑云風(fēng)輕云淡有著大家風(fēng)范的,可是,自從他離家遍地尋師,卻還沒真正遇見如他想象中的高手。最后,他終于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去了金玉樓……
金玉樓中臥虎藏龍,倒是讓他大開眼界,眼見鄭小小從容戰(zhàn)退追影,又是點到為止,不肯傷人,仁義風(fēng)范更是令他這讀書人大為嘆服。因此,他便死皮賴臉的跟了上來,不多時他便與鄭小小打成一片,稱兄道弟。柳叢云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枯燥的路上多一個人也多一分樂趣。
“哥哥,你醒了!”劍影兒眼睛一亮,歡呼雀躍沖了上來。
“影兒,別鬧了,哥哥頭有些痛”,劍離天搖了搖頭,說道。
“哦,哥哥,你喝點水吧,醒醒酒”,劍影兒點點頭,然后從席上罐子里倒出一杯水,遞給劍離天。
清水潤喉,劍離天吐出幾口酒氣,胸膛不似剛剛那樣堵著,頭腦也清明了許多。
“這位是?”眼見鄭小小身旁多了個青年人,劍離天問道。
“少俠,不才方問天,與鄭兄平輩論交,愿追隨少俠,一同赴往京都”,方問天早早站了起來,恭敬的朝劍離天行了個禮。
“這……”,劍離天朝柳叢云看去,只見他微笑的點點頭。
“少主……”,鄭小小語氣中帶有懇求。
“好吧,我是劍離天,以后,大家相互照應(yīng),就不必拘于虛禮了”,劍離天答道。
“謝少主!”方問天改口答道,從鄭小小等人口中,他已經(jīng)知曉劍離天在這隊伍中的分量。
“小小,你身體怎么樣了?”劍離天忽然想起鄭小小還受過劍傷,忍不住問道。
“少主,我已經(jīng)沒事了……”,鄭小小抹了抹嘴邊的油膩,答道。
“看他那一副餓死鬼的樣子,還能有事兒?”柳叢云諷刺道,鄭小小臉色刷的一下紅了。
“老前輩,這是說的哪里話,鄭兄這是心懷坦蕩,有真性情,倒不似那些裝模作樣之輩”,方問天連忙出來辯解。柳叢云心頭一愣,沒想到還有人頂撞與他,不過一看方問天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自己又不好擺譜,只得冷哼一聲,就此作罷。
“方兄,你是讀書人?”眼見方問天說話文鄒鄒的有棱有角,劍離天不由問道。
“寒窗十余載,未取功名,真是枉為讀書人……”,方問天噓噓長嘆,望著遠方,他的思緒便回到從前……
他家里也算殷實,雖不是富甲一方,卻也能夠豐衣足食呼喚奴婢。家里老父供養(yǎng)與他,他得以心無旁騖的學(xué)習(xí),他也算爭氣,不出十歲便通曉詩書,到二十就已經(jīng)精研玄奧,筆力縱橫,幾乎窺探天人。原本是前途在望,可是,朝堂的一道命令徹底讓他的希望歸于破滅。
“強耕戰(zhàn),禁技巧,抑工商”,便是這么一道命令。他家里原本就是以經(jīng)商為生,老父積攢了許多財富,一夜之間就被查抄大半,驚懼之余,他父親染上重病,不出一年便撒手人寰。服孝過后,門庭漸漸冷落,偌大府邸,只依靠著出租幾個店面,出租數(shù)畝田地過活,生活日益艱難。
雖然腹有詩書,他卻等不到推薦,只因自己的出身在商家,那是地位偏于末端的存在。他四處求助,卻依然因為自己的身份而被拒絕,到后來,尚武風(fēng)潮的興起,他終于拋卻了詩書,棄文從武!
二十歲拜師,幾乎失去了強筋健骨的最佳時機,可他不屈,倔強的訪名師,行天涯路,權(quán)只當(dāng)作是磨礪己身。
劍離天漸漸了解了他這些往事,拍了拍他肩頭,并不說話,而后拿出一壺酒,讓他們又一陣痛飲。不過,劍離天卻喝的少,那一刻的醉酒,已讓他留下許多遺憾,可若是他不醉卻,卻不知曉會不會有更多的遺憾,望著方問天酒后狂言,鄭小小嬉笑怒罵,他笑了笑,獨自一人坐在車架上,凝望月空,陷入沉思。
“漫漫長路,可是不是還有些牽掛?”柳叢云也望著天際,喃喃說道。
“那不是我的依宿……”
“坎坷路途,是不是還有些遺憾?”柳叢云飲下一口酒,緩緩嘆道。
“那不是我的寄托……”
“未來迷惘,是不是還有些難以忘懷的過去?”
“那不是我的過去……”
“那不是……那不是……”,劍離天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最后他眼底竟忽然沁出一滴滴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