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劉義隆的第二次嘗試

    北魏國主拓跋燾，南宋皇帝劉義隆，二人都不甘于只作偏安之主。拓跋燾的理想，是飲馬長江；劉義隆，則念念不忘封狼居胥。二者注定會再次爆發(fā)一場大碰撞。

    公元450年2月，北魏以狩獵為名在梁川（今河南商丘一代）集結(jié)部隊，劉義隆敏銳的嗅到了戰(zhàn)爭的味道，立即向國境線上的郡縣下詔：若敵兵少就登城拒守，若敵兵多就帶領(lǐng)百姓退到淮河以南。

    可惜，當(dāng)時沒有手機，更沒有微信工作群，傳到邊境的消息變幻莫測，地方長官無所適從。寶貴的撤離時間一點點被浪費，2月20日，拓跋燾的10萬鐵騎呼嘯而來，聲勢浩大，連下南宋數(shù)城，兵鋒直指淮河北岸的一處軍事要地。

    懸瓠城，今河南汝陽。

    這可是10萬鐵騎，懸瓠北方的南頓、潁川兩郡長官，不知收沒收到劉義隆的詔書，反正關(guān)于撤退部分貫徹的很徹底，二人毫不遲疑，立馬棄城而走，將小小的懸瓠城暴露在北魏的刀鋒下。

    大敵當(dāng)前，城中守將作何打算？

    很遺憾，沒有正式守將。懸瓠城雖不大，但卻是豫州的州政府所在地，既然是州政府所在地，直接的軍政長官應(yīng)是豫州刺史。時任豫州刺史，是皇帝劉義隆的四兒子、南平王劉鑠。劉鑠在哪兒？跑到了淮河南岸的壽陽。

    此時的懸瓠城內(nèi)最高的軍政長官，叫陳憲。職務(wù)？參軍，還是副的，最多副團級的副參謀長。職權(quán)？奉命代理郡守。手下兵將？一千人不到。派個團附率800壯士守個倉庫還行（致敬！），讓他們守住一座城，天方夜談。

    拓跋燾偵得城內(nèi)情報，沖淮河南岸的壽陽冷笑了一聲，一聲令下將懸瓠城團團圍定。

    1千步卒對10萬騎兵，擱誰也得尿褲子，除非有馬克沁重機槍。城內(nèi)的陳憲，卻不慌不忙，命令軍民們放下手中的活兒，都去干一件事兒。

    將城內(nèi)門板統(tǒng)統(tǒng)拆下，充軍。

    眾軍民內(nèi)心不解，都來問陳憲何意，陳憲笑笑：我自有用處。

    城外，北魏10萬虎狼之師開始攻城。攻城工具，主要是一種大型樓車，弓箭手站在樓車上，居高臨下，向城中射箭。一時間，城內(nèi)箭如飛蝗，軍民行動遭受封鎖。

    沒等陳憲解釋，軍民們就明白陳憲讓他們把門板拆下來的真正用意了。他們身背門板在城內(nèi)行走，即可擋箭雨，又可“門板借箭”，補充守城彈藥。

    魏軍狂射一陣，發(fā)現(xiàn)得不償失，停止射箭。接著，又推來了另一種大型攻城工具。

    沖車。沖車可自由滑動，一頭備有一個大鐵鉤，利用沖力將鐵鉤甩出后，鉤住城墻，然后沖車拖拽大鐵鉤，可把城墻鉤倒。

    用了十牛三虎的力量，歷時多日，北魏軍終于將城墻鉤倒一大塊。剛要準(zhǔn)備從缺口沖進去，可一看不對。

    里面，居然還有一堵墻！

    原來陳憲一邊指揮守城，一邊指揮人在城墻內(nèi)趕工期又筑了一堵墻，另外，還建了一層木柵欄做保護。

    本想速戰(zhàn)速決，一口吞下這座小城，防止南宋援軍趕到，沒成想城內(nèi)這點守軍，還能干大工程，有施工資質(zhì)沒有？北魏軍暴怒，祭起了聚眾硬攀硬爬戰(zhàn)術(shù)。

    人肉沙包戰(zhàn)開始了。魏軍先用裝滿土的蛤蟆車填塞懸瓠城四面的壕溝。蛤蟆車，是一種大型平板車，頂上蒙著牛皮以抵擋弓箭，整體外形看起來像只大蛤蟆，故有此稱。

    城外壕溝被填平，數(shù)萬魏軍螞蝗一般援城墻攀爬而上，陳憲督率軍民，用弓箭、標(biāo)槍、滾木雷石、熱油，拼死往下招呼……，。

    城外的尸體已堆積如山。城墻上軍民，死者來不及抬下去，傷者慘叫連連，生者雙頰蠟黃、雙腿灌鉛，雙方都已經(jīng)到了體能和心理的極限。

    但，有一人例外，陳憲。史載其“銳氣愈奮”，所剩守軍在其感召下，個個以一擋百。堅持到懸瓠被圍四十二天之后，南宋各地援軍紛紛趕來。拓跋燾百戰(zhàn)名將，自然不會以己疲兵與對方的生力軍對決，撤圍北還，收下了其軍事生涯中的一場恥辱之戰(zhàn)。

    懸瓠城之戰(zhàn)，是南北大戰(zhàn)的前奏，雙方都抱著試試的態(tài)度，來了個開胃小菜，類似于后世蘇日之間的張鼓峰和諾門坎戰(zhàn)斗。戰(zhàn)后，劉義隆對此戰(zhàn)涉及的南宋文武官員，基本都是處罰，有一人例外，那就是陳憲。

    創(chuàng)造了足以比肩希臘波斯溫泉關(guān)之戰(zhàn)（斯巴達300勇士）、唐睢陽保衛(wèi)戰(zhàn)（張巡）的輝煌防守戰(zhàn)績的陳憲，從至多是副團級的副參軍，一躍成為龍驤將軍，第三品、正軍級。同時兼汝南、新蔡雙郡守，副省級，郡政府所在地仍設(shè)在他以命相守的懸瓠城?？礃樱糯奶岚?，沒有任職年限限制，也沒有破格提拔最多不能越兩級的規(guī)定，而是注重實績。

    懸瓠城守衛(wèi)戰(zhàn)，宋軍以1000兵力防守四十余天，成功擊退攻城的數(shù)萬北魏軍，創(chuàng)造了世界守城戰(zhàn)史上的奇跡。這件事兒大大提升了一個人的信心。

    劉義隆。劉義隆由此信心大振，認為所謂的北魏鐵騎不如此，450年7月，他下了一道極其提振南方軍民士氣的命令。

    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這是要逆襲北魏，開始第二次元嘉北伐。

    檀道濟此時早已被冤殺14年，宋軍缺乏統(tǒng)軍大帥，宋文帝劉義隆對北伐大軍做了如下安排：

    1.東路軍由江夏王劉義恭坐鎮(zhèn)彭城（徐州），由蕭斌率沈慶之、申坦等將，以王玄謨部為先鋒，從江蘇走水路入山東。

    這個蕭斌，是劉裕繼母蕭文壽娘家的人，善良的蕭文壽把劉裕拉扯大，劉裕稱帝后尊其為皇太后（這才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蕭太后，比遼國的早），蕭家子弟也都飛黃騰達。

    2.西路軍由劉義隆第六子、隨王劉誕坐鎮(zhèn)襄陽，主將為柳元景，猛將薛安都為先鋒，從襄陽北上入河南。

    3.梁坦、劉康祖等幾路偏師做策應(yīng)。

    西路軍進兵河南，沿路中原人紛紛響應(yīng)，攻城略地，進展很快。柳元景先是攻克了弘農(nóng)（今河南三門峽西南），再進兵關(guān)中，以薛安都率軍攻陜縣。

    薛安都猛將一枚，殺得性起，扔下頭盔、脫下鎧甲，只著短衫，手持長矛身先士卒，應(yīng)者披靡，身被數(shù)創(chuàng)仍死戰(zhàn)，長矛折斷換矛再戰(zhàn)，并親自刺死魏軍主將張是連提。宋軍士氣大振，一舉攻克陜縣。

    河?xùn)|（今運城）薛氏，歷代出猛將。這個薛安都，有個六世孫比他還有名，三箭定天山、平遼東、征高麗。對，就是大唐一代名將，薛禮、薛仁貴。

    陜縣拿下后，柳元景軍進攻潼關(guān)，北魏潼關(guān)守將棄城而逃，宋軍兵不血刃拿下了這個長安的門戶。

    西路軍進展順利，中路的梁坦、劉康祖等軍也攻下長社，進逼虎牢，劉宋北伐形勢一時大好。

    可是，偏偏東路軍出了問題。

    東路軍走黃河直入山東，連得樂安等數(shù)城。主將蕭斌命先鋒王玄謨進攻滑臺（今河南滑縣東）。

    王玄謨，太原王氏，早年投靠劉裕。本次北伐，王玄謨已62歲。史上出征老將做先鋒的，并不少見。后世太平軍的“飛將軍”曾天養(yǎng)，年近70了還拉風(fēng)的親自單騎沖鋒陷陣，雖然由此當(dāng)場掛了，但證明老年人戰(zhàn)力不是問題。然而，人隨著年齡老化，往往會增加一個缺點。

    貪財。人老了貪財，是民間根據(jù)生活經(jīng)驗總結(jié)出的規(guī)律，到底什么原因，老王也不得而知，可能是在身體日漸虛弱的情況下依靠財富的增長而增加心理上的安全感吧。

    滑臺城小兵少，本不難攻，王玄謨部將見滑臺城內(nèi)茅屋很多，建議用火箭展開火攻。但，王玄謨卻否決了這個可行性極強的方案。

    因為，他想進城擄掠財物，你們都燒完了我搶什么。

    結(jié)果滑臺攻了幾個月也沒攻下來。等王玄謨再想用火攻時，城中軍民已經(jīng)挖好了地洞，并撤除了屋頂上的茅草，想火攻也不行了。

    貪財已經(jīng)夠拖后腿的了，王玄謨偏偏還有一個更致命的缺點，多疑。他對加入北伐軍的中原義軍不信任，同一族類，北伐鮮卑人，有啥不信任的？可王玄謨偏偏就是疑神疑鬼，弄得軍心渙散。

    450年10月，拓跋燾親自率大軍強渡黃河來救滑臺。魏軍兵強馬壯，士氣高漲，王玄謨軍軍心渙散，兩軍一相接，王玄謨即畏戰(zhàn)先逃。宋軍大敗，損兵萬余人，兵器糧草盡數(shù)丟失。

    拓跋燾又命魏軍用鐵鎖封鎖黃河，宋軍水軍拚死突圍，方才逃脫。

    拓跋燾又順勢包圍彭城，遭到宋軍頑強抵抗后，拓跋燾擔(dān)心重蹈懸瓠城之戰(zhàn)覆轍，率軍繞開彭城，到了盱眙城下。遭到抵抗后，又繞開盱眙，直抵長江北岸的瓜步（今江蘇六合），已與劉宋隔江相望。

    東路軍慘敗，北魏軍直逼江淮，宋文帝劉義隆震恐，急命西路軍班師回救。西路軍無奈放棄戰(zhàn)果，回軍救援。

    敵軍已反攻至本土，宋軍拼死集結(jié)兵力封鎖了長江，拓跋燾見這種對峙也沒什么實際意義了，飲馬長江后北返。

    北魏軍返回北方的途中有個小插曲。

    大軍經(jīng)過盱眙時，拓跋燾突發(fā)娛樂精神，依仗自己兵多，派使者進盱眙城，向守城的宋將臧質(zhì)索要幾壇美酒，想就著美味的盱眙龍蝦喝喝。

    臧質(zhì)欣然答應(yīng)，爽快的給了使者幾個酒壇子帶回去。

    拓跋燾拍開酒壇的封泥，正要一仰脖子痛飲，一股腥躁味直沖腦門。

    原來，壇子里裝的，是盱眙牌尿黃大曲。

    差點被尿嗆著的拓跋燾肝肺俱炸，喝令大軍立即攻盱眙城。月余，未攻下，只得放棄率軍北還。

    上次是懸瓠城，這次是盱眙城，拓跋燾輸了個別場戰(zhàn)斗，但取得了戰(zhàn)略上的勝利。

    可是，盱眙索尿事件雖然小，但是，老王認為，就是這次事件，直接導(dǎo)致了北魏帝國一個極其重要人物的身首異處。至于這名重臣的身死的內(nèi)容，在后文會有專述。

    宋文帝劉義隆發(fā)動的這次大規(guī)模北伐，至此以失敗而告終?！霸尾莶?，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辛棄疾的《永遇樂》又為這段北伐歷史做了最好的注解。

    拓跋燾率軍直抵劉宋的戰(zhàn)略要地江淮地區(qū)時，劉義隆面對一江之隔的勁敵，看著鮮卑士兵耀武揚威的追殺宋兵，長嘆一聲：檀道濟若在，豈使胡馬至此！

    機器崩潰了，才想到被辭退技術(shù)干部的可貴。此時，一代名將檀道濟，已冤死14年了。

    檀道濟冤死706年后，一名與檀道濟命運神似的戰(zhàn)神，也被冤殺。此人就是，躍馬河朔、長驅(qū)伊洛、收建康、復(fù)襄陽、克洞庭，威名戰(zhàn)功暴于南北的民族英雄--岳飛。

    縱觀二人一生，有諸多神似之處：

    1.檀道濟所效力的朝廷國號宋，岳飛效力的朝廷國號也叫宋。

    2.檀道濟、岳飛保衛(wèi)的國家均是偏安江南的政權(quán)。

    3.檀道濟、岳飛均是威名戰(zhàn)功暴于南北，內(nèi)戰(zhàn)內(nèi)行，外戰(zhàn)打北方的游牧民族更內(nèi)行，均為北伐名將。

    4.二人均打過一場頗受爭議的水上內(nèi)戰(zhàn)。檀道濟是率水軍拿下了荊州的謝晦，謝晦本是其同盟者，故此戰(zhàn)的意義頗有爭議。岳飛則是率水軍在洞庭湖鎮(zhèn)壓了鐘相、楊么領(lǐng)導(dǎo)的農(nóng)民起義。

    5.二人均被朝廷冤殺于本國首都。檀道濟在建康臨刑怒投幘于地，并說：乃復(fù)壞汝萬里之長城！岳飛在臨安臨刑前激憤的寫下了“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6.與檀道濟同時被殺害的有檀道濟的十一個兒子，及薛彤、高進之等左右心腹大將。與岳飛同時被害的，也有岳飛的長子岳云，及心腹大將張憲。

    7.二人被害的原因，除功高蓋主外，都有干預(yù)皇位繼承的因素。檀道濟是廢掉宋少帝的主謀之一，岳飛則因干預(yù)宋高宗立皇儲的事，觸怒過宋高宗。

    8.檀道濟被害時，北魏諸將彈冠相慶：道濟已死，吳子輩不足復(fù)憚！岳飛被害時，金國人亦彈冠相慶，慶幸宋軍已不足慮。

    9.檀道濟被害后14年，劉宋王朝宋文帝進行了北伐，以失敗而告終。岳飛被害后20年，南宋王朝宋孝宗也進行了北伐，亦以失敗而告終。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歷史的某種循環(huán)，又是這么的令人感慨與無奈。

    劉裕英明神武一生，心狠手辣一時，光皇帝就殺了六個，堪稱“六位帝亡完”，年59歲就去世了。沒想到，這竟是劉宋王朝10位皇帝中最高壽的，其身后的9位皇帝子孫的壽限：

    1.劉義符被廢皇團所殺時，年18歲；

    2.劉義隆被兒子劉劭所殺，年46歲；

    3.劉劭被弟弟劉駿所殺，年29歲；

    4.劉駿善終，但也不過年34歲；

    5.劉子業(yè)，與北齊高洋堪稱皇帝中的荒淫TOP2，荒淫程度更甚于高洋。這位小哥17歲時，就已經(jīng)跟自己姑姑、阿姨、姐姐、妹妹、嬸嬸等一干親屬女人胡亂搞在一起，寫其生平都會覺得污了老王的筆墨，所以不再詳寫。

    史官故意夸大對其抹黑？后朝史官抹黑一個皇帝的動機，一般都是在當(dāng)朝皇帝指示或默許下而為，為的是證實改朝換代的必要性。例如，隋煬帝楊廣，南征南朝的戰(zhàn)略總指揮官，可謂才華橫溢、英明神武，登基后為了帝國邊境的安全，常年對高句麗用兵直到國家財政被拖垮，導(dǎo)致民變迭起，由此死于權(quán)臣宇文化及之手。可是，取而代之的唐朝史官，卻給其辦理了一個殺父殺兄、淫繼母、害忠良的昏君大套餐。而劉子業(yè)，不是亡國之君，后世史官沒有故意抹黑他的動機，所以，其荒淫生平記載的可信度極高。萬幸，此子死于劉義隆兒子劉彧之手，年17歲。

    6.劉子勛，剛登基沒多久也死于劉彧之手，年10歲。

    7.連殺兩位同宗皇帝的劉彧，善終，但也年僅33歲。其屠殺宗室的行為，最終便宜了權(quán)臣蕭道成，為其建立南齊鋪平了道路。

    8.劉昱，登基時10歲，被蕭道成宰時，只有14歲。其名字中的“昱”，與父親劉彧的“彧”，及曾祖劉裕的“?！?，現(xiàn)代的發(fā)音完全一致，很有意思。

    9.劉淮，蕭道成立其為皇帝，僅過3年，就被蕭道成所殺，年僅12歲。南宋滅亡，南齊建立。

    劉裕屠滅司馬氏，辛辛苦苦建立的劉宋王朝，僅存在了59年，此時劉裕就是活著，也不過116歲。其身后的9位皇帝子孫，只有兩位善終，平均壽命不到24歲。

    加上劉裕在內(nèi)，10任皇帝沒有一位活到現(xiàn)在普通人的退休年齡，有意思？

    然而，不管怎么說，劉宋是魏晉南北朝中第一個由寒門庶族建立的王朝，這一時期出現(xiàn)了“寒門掌機要”的政治局面。文化上，也涌現(xiàn)了謝靈運、鮑照、劉義慶、范曄、裴松之、祖沖之、何承天等一干文化大家，和《世說新語》、《后漢書》、《三國志注》、《大明歷》、《達性論》等經(jīng)典典籍，建康文學(xué)史論也在此時期發(fā)展到巔峰。

    說完南北軍事對峙與沖突，我們再來看看融合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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