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吃過晚飯,小開與自己的母親告別。他們一起朝公社停車處走去,靈兒早已經(jīng)等在那里,她給大哥送東西,搭上了小開的車。一群看熱鬧的人站在屋檐下盯著他們。
小開和母親對望一眼,那輛紅得像血的車被一張黑色的大塑料薄膜給蓋住了,遠遠看去像極了一個蓋著斗篷被打敗的巫師。小開走過去,嘩地一下揭開那層熟料薄膜,他聽見屋檐下發(fā)出一陣噓聲。連看也不看,就將那黑黢黢的東西揉成一團,扔砸在旁邊。接著,他將車門全部敞開,開始往前走,屋檐下人頭攢動,唧唧嚷嚷。走了兩步,他停了下來,右手從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叼在嘴里,看著屋檐底下的人群。
“小開!”趙義群走過去擔憂的看著自己兒子,五官皺在了一起。
“惡作劇,我知道?!毙¢_輕輕拍拍她,微笑道,“沒事的!”
他們就那樣站著,直到靈兒和巖明從他們的屋子走出來。
趙義群兩手垂直放在身側(cè),站在壩子邊緣送他們走。他們的車子在連通公社道路盡頭轉(zhuǎn)彎向大公路開去時,看見她還在那兒站著,側(cè)影襯著屋檐下的路燈,清晰可見。
小開開著車,他轉(zhuǎn)頭看了靈兒一眼,說:“你會一直醒著吧?”
“嗯,我醒著的?!?br/>
“你這樣走一趟,就為了給大哥送東西?”
“嗯,是的?!?br/>
“你知道,我很樂意替你大哥送過去,我知道他那個地方。”
“嗯,我知道?!?br/>
此時,天空已經(jīng)完全黑下去了,難得的好天氣,天空里群星璀璨,就像大海深處的浮游生物。
“小開哥哥,真是麻煩你了?!膘`兒突然說。
小開搖搖頭,目光專注的盯著前方。
“一點也不麻煩?!彼舐暤恼f。
小開大學的時候就拿了駕照,那是他認為自己人生中做的最合時宜的一件事。他們很快就駛出了桃花村,消失在夜幕中。桃花村離城里有大概300公里路,其間有幾十公里都是山路。崎嶇蜿蜒,不太好走,他們緊靠著滿是碎石的西山山脊行駛,在平原和西山山脈的上空,一片繁星,像是印在畫布上似的。
“小開哥哥——”靈兒說。
“怎么?”
“不好意思?!?br/>
“怎么了,沒事。這就是順路?!毙¢_看她一眼,目光柔和。
“不,我不是指這個?”
“那是?”
“他們說你的車子不吉利?!?br/>
“啊?”
“他們說你的車子不吉利?!?br/>
“誰?他們是誰?屋檐下的那群人?”
靈兒點點頭,“我想應(yīng)該是楊致富說出來的?!?br/>
“楊致富?”
“嗯。他說你表哥想跟你換車?!?br/>
“他是這么跟我提過?!?br/>
“是嗎?你同意了?”
“嗯。”小開點點頭,“怎么了?”
靈兒正抬手弄掉下來遮住眼睛的劉海,聽到這里她捯飭劉海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過來,繼續(xù)弄著她的劉海,輕聲說:“沒怎么!”
車在山里穿行,過了西山鎮(zhèn)往高速公路行駛的交叉口一公里左右,他們遇見兩個年輕人。年輕人幾乎就站在車道上,向他們揮手。小開連忙減低車速。
“他們要搭車嗎?”靈兒問。
“不知道?!毙¢_繞過他們,朝高速路入口駛?cè)?。他從后視鏡里往后看,但除了黑漆漆的車道和夜色沉沉的荒原,什么也看不清。
“他們看上去很可憐?!膘`兒說。
“誰知道!”
他們繼續(xù)往前開,就在車轉(zhuǎn)過右邊彎道時,突然眼前白光一閃,耳邊霹靂一聲,車頭猛地向邊上一偏,車輪發(fā)出刺耳的尖叫。連忙剎車時,車身已一半偏出了公路,沖進了路邊的防護溝里。
“怎么了?”靈兒捂住自己胸口,顯然嚇壞了。“怎么了?”
一只大貓頭鷹貼在司機座前擋風玻璃上,玻璃給打凹了進來,碎成一圈圈的同心圓和一條條的輻射線,那貓頭鷹張大翅膀陷在中間,像是一只大飛蛾撲在了蜘蛛網(wǎng)上一樣。
小開關(guān)掉引擎,呆坐在那里盯著,那鳥的一只爪子還在顫抖著,蜷縮著,然后慢慢松了開來,鳥頭也慢慢轉(zhuǎn)過來,像是要看看車里坐的什么人。然后,才死了,不動了。
“小開哥哥——”靈兒叫他。
但他呆坐著,望著眼前的死鳥,仿佛沒有聽到靈兒的聲音。
“小開哥哥——”靈兒又叫了一聲。
此時,小開才回頭看她,“是一只鳥?!彼蜷_車門,走下車來。
那貓頭鷹軟綿綿的,一動也不動。鳥頭扭到一邊,無力地垂著。身子摸上去還是暖和的,羽毛蓬松著。小開把它從擋風玻璃上拉下來,提到路邊,輕輕的放在草堆堆上。然后他折回到車上,打開后備箱,從里面掏出一個鐵棍子,那是阿波羅放到他車上的。接著,他又走了回去,就在那路邊用鐵棍子敲了敲。然后開始挖土。
靈兒見狀,也打開車門,走了出來。她幫著他一起將那只貓頭鷹埋在了路邊。然后他們回到車里。
小開坐到車上,開了燈仔細端詳著擋風玻璃,看能不能繼續(xù)開下去,還是得把玻璃整個敲掉。還好,看得見路。他發(fā)動車子,把車調(diào)到公路上。靈兒一直注視著他。
“怎么了?”他問。
“沒怎么?”靈兒答道。
過了片刻靈兒又問:“你沒事兒吧!小開哥哥!”
“嗯,沒事?!?br/>
“那是只貓頭鷹。”
“我知道?!?br/>
“你不用太難過——”
“我沒有為那只貓頭鷹難過?!?br/>
“那是怎么了?”
小開默不作聲。
靈兒挪動了一下屁股,靜靜的坐著,望著車外往后飛馳而去的夜空。
小開偏頭迅速掃了她一眼,就那么一眼就足以讓他為她迷倒,靈兒真是一個美人兒。他清了清喉嚨說:“嘿,我沒事兒。也就是回這趟家,勾起了亂七八糟的心事,沒別的。
“嗯?!?br/>
“有些事情,想也沒用?!?br/>
“嗯,是的?!膘`兒轉(zhuǎn)過頭看著小開,“你剛剛為什么不停車。”
“我為什么要停車?!?br/>
“他們也許需要幫助?!?br/>
“也許?!?br/>
“那又為什么?”
“我曾經(jīng)有一個朋友,因為路上搭陌生人被搶劫,差點丟了性命。”
靈兒坐著,望著窗外。
“真的嗎?搭車的人是搶劫犯?”她說,“可這是在西山?!?br/>
“那里都一樣?!?br/>
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