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精疲力盡地在墻角半躺下來,閉著眼睛,抹掉額頭的汗水。此時他多么希望立刻回到他租住的小公寓,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現(xiàn)在像是鋪滿天鵝絨一樣充滿吸引力。
經(jīng)理看見他這副累得脫力的樣子,罵道:“那邊不是有凳子坐?”
“坐著不如躺著舒服?!彼緡伒馈?br/>
經(jīng)理便不再理會了。鉛字版雖然已經(jīng)排完,但還得檢查有沒有錯漏,需要集中精神。
保羅的脖子和右手酸脹得厲害。印刷工坊剛剛接了一個大單,有人要印一本書。他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不是因為感興趣,只為了干活。因為他的工作,就是按照書稿的內容,把活字一個個排好。這本在他看來很是無聊的文集,按照作者的要求,還要有插畫;版畫工正在忙著按照原畫雕版。
“有沒有錯?”眼瞅著經(jīng)理把鉛字版看完,他深吸一口氣問。正確率越高的,他今天的工錢也越高。
經(jīng)理白了他一眼:“著急什么,才粗粗看了一遍?!?br/>
又仔細看了兩三遍,果然挑出幾個拼錯的詞。
保羅垂頭喪氣。只好安慰自己,連著排了一個早上,眼都花了,出錯也沒辦法。
經(jīng)理已經(jīng)走到壓印機旁,沖著一個工人吼起來:“輕點,別把紙弄破了!”
總有一兩個毛躁的新手,不曉得對待寶貴的紙張要小心翼翼。鉛字可以重復使用,墨水則非常便宜,只有紙張是真的很貴,通常由作者或者印書人自己按照印量提供,所以壞一張少一張,工坊就得照價賠一張;這筆開銷自然會落到弄壞紙張的工人頭上。雖然經(jīng)理罵罵咧咧態(tài)度不好,卻是出于一片好心。
這位經(jīng)理比一年前的那個強多了,保羅想。
他12歲起就在這家工坊給前任經(jīng)理當學徒,那時的老板也不是現(xiàn)在這位。
最開始生意非常地好,仿佛一夕之間所有巴黎人都學會看書了一樣,印刷量幾乎是每個月都在翻倍。印東西來錢快,看在眼里的人多了,像是蒼蠅聞到臭雞蛋,工坊的數(shù)量也在以差不多相同的倍數(shù)增加,很快就超過了印刷量。
生意漸漸變差,但也還能維持下去。三年前,老板在賭場輸了個精光,工坊瀕臨破產(chǎn)。
保羅一點也不傷心。
父母為他湊錢,讓他當上學徒,是指望將來有一門手藝;但隨著保羅年歲漸長,他已經(jīng)看得很清楚了:他的師父根本沒打算讓哪個學徒繼承他的衣缽,而只是將他們當做不需要付工錢的廉價工人而已;否則怎么會一直只讓他們做最重復最無聊、完全不需要動腦的活兒?
為了不讓父母擔心,在寄回家的信里,他什么也沒提,只說一切都好。
如果說學徒生涯里他有什么收獲的話,那就是學會了認字和寫字。有一次抽空回家,他曾經(jīng)興致勃勃地想教他們也習字,但他們總說腦子笨,學不了,怎么勸都沒用。直到現(xiàn)在,他們還是要請附近教堂里的神父幫他們讀信。
沒想到情況很快有了轉機;工坊被一位大老板給買了下來,而經(jīng)理也換成了現(xiàn)在這位;至于工坊里的工人,新老板說了,以自愿為原則,去留都由自己決定。
保羅決定不跟師父一起離開,留下來說不定會有別的機會呢?
很快,他就因為識字而被換到了排版的崗位上,再也不用重復千篇一律地撲墨、壓印工作了。
本來排版也未必需要認字――只要對照原稿形狀,不知道怎么念也無所謂――原先工坊里就是這么安排的;不過新經(jīng)理說,會拼寫的人更不容易出錯,能提高效率;結果真的像他說的那樣。
“上帝啊,算我求你,”經(jīng)理雙手叉腰,沖著一個一臉睡意的新手喊,“皮特,行行好,用用你的腦袋,別把手指往絞盤靠。你絕對不會想看到斷掉一截血肉模糊的手指,因為我見過,所以我知道。”
――他總是有吼不完的事。
這位頭發(fā)半百的先生精力充沛得不像是那個年紀的人。保羅很是好奇,他見過那位新老板嗎?
不是會時不時來查看工作情況的那位老紳士,而是真正的老板。他曾經(jīng)無意中聽到兩人的談話,用“她”和敬稱來稱呼老板,所以那一定是一位出身高貴的女士。
或許還跟新王后關系密切――他這么猜,是因為一年以來巴黎最流行的“王儲妃南巡故事”是這個工坊首先開始印刷的。雖然都是沒有經(jīng)過國王批準的一本本薄薄的小冊子,卻不妨礙人們傳閱的熱情。
工坊每次只印一篇短篇,故事比他原先聽過的還精彩曲折,用詞用句簡單易懂,還有那么些顏色――要想賣得好,你總得加點露骨的描寫――但是,當然這些污穢的東西絕對跟王儲妃無關。
工坊從來不會為同一篇短篇印第二版,而是用另一個新故事接替――這些故事都是那位老紳士帶來的。
“再印會虧本的?!苯?jīng)理說。
翻印這種小冊子非常容易,不過幾天,你就會發(fā)現(xiàn)盜版到處都是。
后來干脆出現(xiàn)了模仿的故事――放在后世,就是山寨――同樣以王儲妃(現(xiàn)在是王后了)一行人在各地巡游時發(fā)生的事為主線,情節(jié)更粗糙,語言更低俗,描寫更露骨,甚至不避諱王儲妃。那些寫王儲妃同維耶爾神父、或者博伊隊長(有時是三人一起)花式滾床單的小冊子賣得尤其好;保羅看到的時候氣得想要撕爛本子。
哪怕他也會津津有味地看其它船g戲段落,但涉及到他心目中正義善良智慧化身的女神,就是不行。
“別發(fā)呆了!快來倒水!”經(jīng)理喊道。
他抬頭一看,有客人上門了。他忙送上水,躲在門后邊偷看。
從穿著打扮,他猜測是一位貴族或者中產(chǎn)階級的仆人。他提著一個小手提箱子,從里面拿出一沓不太厚的稿紙。
“我可敬的女主人想要印一本書。”
猜對了!但該不會又是一本無聊的文集吧?最好是詩集,字數(shù)少些。
經(jīng)理更關心的是專業(yè)問題:“萬分榮幸為您和您的女主人服務!請問要印多少?”
“50本?!?br/>
這個數(shù)量相當少。經(jīng)理不得不告訴對方,印刷費會更貴一些。
耳濡目染的,保羅也知道一點。這種情況通常是作者想要少量印一些,拿去分發(fā)給親友,或者在是沙龍里傳閱,都的只是為了收藏,有的則是為了先聽取他們的意見,進行修改后再正式印刷。
等拿到稿件,他才發(fā)現(xiàn)這是
“《貞德的冒險:尚貝里謎案》?難道是歷史
――不是。
原來它寫的是,貞德被污蔑成女巫燒死后,上了天堂;神仁慈地賜予她一個愿望,貞德表示,希望能再一次守護法蘭西。于是上帝讓她帶著記憶降生在某個不可考的年代的一個大貴族家中。帶著前生的愿望,她帶著忠誠的侍女、勇敢的侍衛(wèi),與不放心她的家庭教師一起,踏遍法蘭西各地,路見不平時拔刀相助――
保羅至少讀了三遍。不只是因為文辭優(yōu)美,也不只是因為前所未見的破案情節(jié),更是因為這太明顯了:雖然用的是貞德轉生的名義,但原型是誰,連猜都不用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