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幾日,就是二十一,是寶釵的生日。寶釵今年十五歲(比寶玉大兩歲),是來賈府后的第一次生日。賈母喜歡寶釵穩(wěn)重和平,聽說了,就要替她過生日。這就少不得又要鳳姐來操辦。鳳姐想,十五歲是可以戴簪子進入成年的歲數,所以,自然過的還要隆重點兒,比往年黛玉那些小于十三的生日,過得大一點兒。那賈母也是這個意思。
鳳姐就去稟報賈母,說這生日怎么辦,無非邊謀劃邊逗賈母笑。大家聚在賈母那里說說笑笑。寶釵也在。賈母順便就問寶釵愛聽什么戲,好提前演練著,到了生日的時候做表演,另外又愛吃什么東西,生日宴會好做。寶釵深知賈母是個老年人,老年人喜歡熱鬧的戲,愛吃甜軟的東西(比如圣代冰激凌),于是就照著賈母平時愛聽愛吃的說了幾樣。賈母更加高興,于是就叫準備。
到了二十一這一天,賈府里搭了小戲臺,擺了幾桌家宴,倒并沒有請外面的親戚高朋,都是平素的自己人,吃罷飯,就看戲(不能餓著肚子看)。賈母叫寶釵先點,寶釵推入一番,于是點了一折《西游記》——賈母就喜歡猴什么的,興趣和小孩一樣,平時說鳳姐就愛說她是猴什么的,于是自然歡喜。然后賈母讓鳳姐點,鳳姐知道賈母喜歡熱鬧,另外賈母還喜歡逗笑的,所以就點了一個小沈陽的“不差錢”——但是因為當時還沒有“不差錢”,就點了一個《劉二當衣》,演一個吝嗇成性的劉二財主怎么過日子的,包括當衣服,是小丑扮的逗笑戲。賈母果然更加喜歡。然后賈母又讓黛玉點。賈母也是很喜歡黛玉的,從前,賈母是和迎春等三春住著一起的,自從黛玉來了,就叫這三春從自己的房子里搬出去,叫黛玉和寶玉一起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可見是把黛玉當作府里最喜歡的女孩了。不過,自從寶釵來了以后,賈母第一喜歡的依舊是黛玉,還是寶釵,原故事敘述者也沒有說。黛玉于是推讓,最后也點了一個。隨后,寶玉、史湘云、三春、李紈等人也都依次點了。
因為戲點的太多了,一直唱到晚上,準備散了。賈母很喜歡那個小旦還有小丑,于是把他們倆叫來,一看小旦才十一歲(能背這么多戲文?。?,小丑才九歲。大家都很嘆息,戲子們不容易啊。賈母賞賜了兩個孩子,鳳姐在旁邊還笑著說:“這個孩子扮起來的時候,活像一個人,你們看得出來像誰嗎?”薛寶釵一聽,心里知道,卻一笑不肯說。寶玉也猜著像誰了,但是也不敢說。史湘云接口說:“倒是像林妹妹的模樣?!睂氂衤犃?,嚇了一跳,忙把眼睛瞅了湘云一下,使了個眼色。眾人聽了,也都留神一看這小旦,都笑了起來,說確實像。于是大伙散了。
散了回去,史湘云收拾了準備睡,同時命丫鬟先別睡,把衣服疊了都裝箱收拾起來。丫鬟問:“什么意思啊,您是要回去嗎?”湘云說:“是的,明日一早就走。在這里呆著干什么?看著人家的眼睛臉色過,有什么意思!”
寶玉在外邊聽了這話,連忙挑簾進來,拉著湘云手說:“好妹妹,你錯怪我了。林妹妹是個多心的人,大家都不敢說,就怕她惱了(是啊,當時戲子可不像現在的演藝明星那么驕傲,而是跟男妓女妓有一比的人,說黛玉像某個戲子,還不把林妹妹氣著了)。誰知你卻冷不防說出來,她豈不生氣。我是怕你得罪了她,所以使眼色不叫你多講了啊。你現在怪我,嚷嚷著走,這不委屈了我的好意了嗎?”
湘云說:“對,我不配說她,別人拿她取笑可以,就我說了不可以。我是奴才丫頭,得罪了她,那可了不得!”
寶玉說:“我是為了你,我反弄出不是來了。我真沒有不好的心思,否則,我立刻就化成灰,叫千人萬人踹踐?!?br/>
湘云說:“大正月里,少胡說八道。這些惡誓,說給那些小性的,動不動就愛惱的人去吧,給她們留著吧!別叫我啐你?!闭f著,就轉去了賈母房的里間,自己忿忿地躺著去了。
寶玉弄了個沒趣,就又轉過頭去找黛玉。剛到了黛玉房間門檻,就被黛玉推了出來,把門關上。寶玉不明不白,一聲聲在外面叫“林妹妹”。黛玉總是不理。后來沒聲音了,黛玉以為他回去了,于是過來開門(黛玉喜歡開著門,好通空氣吧)。結果一開門,一看,寶玉還在那兒垂頭喪氣地站著呢。黛玉沒辦法了,也不好再關,于是反身回到床上躺著。
寶玉于是隨進來,問:“你怎么了,好好得就生我的氣了?”
黛玉說:“我原是給你們取笑的,拿我和戲子比著逗樂?!?br/>
寶玉說:“我沒有比啊,也沒有笑啊,你為什么惱我?”
黛玉說:“你還想比?你還想笑?你沒有比也沒有笑,比那些比了笑了的還厲害呢!”
寶玉也沒法分辨,說不出啥來。
黛玉又說:“這個倒可以原諒你。再有你為什么給云兒使眼色,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她跟我開玩笑,她就自輕自賤了?她是公侯的小姐,我是貧民的丫頭,她跟我開玩笑,我要回嘴她幾句,就惹得她這小姐沒面子了?所以你使眼色,是不是這么想的!這倒也是你對她的好心,可惜那人家又不領情,一樣生氣了。于是你就拿我說話,倒說我小性子,愛惱。你怕我惱了她?我惱她,與你有何相干?她得罪了我,又與你何干?”
寶玉于是明白了,自見剛才勸湘云的話,她都聽見了。于是寶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只覺得兩面都不討好,兩邊都落了埋怨。于是想說兩句,但是覺得人的年輕只有一次,何必忙著為自見解釋。于是干脆不說了,閉著嘴,轉身就出去了。用自己的惱怒,表示和選擇解決問題的辦法。掉頭回自己房了。
黛玉看他走了,而且是賭氣走的,一言不發(fā),于是自己更加生氣了,氣道:“你這一去,最好一輩子也別回來,也別再說話?!闭f完,就忿忿地繼續(xù)躺著。
寶玉也回來躺著,瞪著眼,瞅著房頂,第一次覺得了女人工作不好搞,也沒有意思。襲人看到了,忙過來替他打岔調解情緒,說:“今天看戲,寶姑娘說,過兩天還要花錢,還請大家看戲呢?”
寶玉說:“她請不請,跟誰有什么相干。”
襲人見他這副腔調,于是笑著又說:“你這是怎么了,姐妹們今天都很高興,你倒怎么又不高興了?”
寶玉說:“她們姐妹們愛高興不高興,跟我沒關?!?br/>
襲人說:“她們高興,你也高興,這不最好?”
寶玉說:“我跟她們有什么關系,我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薄@是今天新聽到的一句戲詞,寶玉感覺到了無聊,想脫離了婦女組織,或者說,他覺得自己并沒有跟女孩們相互融洽,苦心都白費了。孤孤單單。說到這里,寶玉就不由自主地流下了委屈和孤單的淚水。為自己婦女工作搞得不好感到了非常冷清凄涼。襲人見他哭了,也不敢再多說。寶玉見襲人也不理,于是哭得更賣力氣,哭完了,就想做個誓言和總結,于是爬起來,拿筆寫了四句禪語,說: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
是無有證,斯可云證。
無可云證,是立足境。
意思是,總是有你和我和他,就總得不出結論。要什么都沒有了,才能把事情看穿和做好。
寫完,又怕妹妹們一旦看了不明白,就又寫了一首詞,作為解釋,寫道:
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肆行無礙憑來去,東茫茫著甚悲愁喜,忿忿說甚親疏密。從前碌碌卻因何,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
意思是,有你我和她,反倒總弄不明白。要什么都不管,才好。我不再跟你們一起摻合,再不理你們了,才解決問題,也才自在。想想從前的折騰,真是無趣。
寫完,又自己念了一遍,方才覺得解脫了,決定以后再不摻合,這才滿意地上炕睡去。
那黛玉怕寶玉生氣走掉,心中終究不自安,于是又晃晃地走到寶玉的房中看動靜。襲人說:“他已經睡了?!摈煊衤犃耍谑蔷陀只厝?。襲人說:“他還寫了個這東西,我也不懂,姑娘你看看是什么意思?”
黛玉看了,明白是寶玉一時的氣話,覺得可笑又可嘆,于是對襲人說:“沒關系,這沒什么。”于是,拿著那詩,自見回房,叫了湘云一起看。明日又喊來寶釵看。
黛玉說沒關系,沒什么,那意思是,寶玉不會是真的不再管我們也不再摻合了,因為若真的是這樣的,他也不會寫出來。寫出來,說自己再不摻合婦女工作了,說明他還是沒放得下。真放得下,連寫都不必寫。
寶釵看了那詩,笑著說:“這人悟了。都是我不好,昨天看戲,我還給他講,戲文里有一句‘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惹出了這麻煩了。這些禪語、悟道什么的,最不好了,把一個人的性子給帶歪了。寫了這瘋話,都是我那戲文搞的。我倒成了罪魁了?!闭f完,就把詩撕了,命丫鬟快燒了。
黛玉說:“其實用不著撕,你們跟我來,等我去跟他說幾句,保證他以后再不起這類心思?!?br/>
于是三人一起到寶玉的屋子里來。一進來,黛玉就笑著說:“寶玉,我問你:最貴重的是‘寶’,最堅硬是‘玉’,那你叫寶玉,你有何貴重的,有何堅硬的?”寶玉一下子,就也說不出來。黛玉這話大約意思是,你想問題還不夠。如果寶玉回答,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也不搞婦女工作,也不摻合了,我這樣就最貴重,最堅硬(再也不用向你們低三下四地求情了),這樣我就最自在,誰也奈何不了我。但是,寶玉沒有能這樣說出來。三個女孩就都拍手笑說:“呵呵,這樣魯鈍,這都答不出來,還想著參禪寫禪語詩呢?”
黛玉又說:“你那詩最后說,‘無可云證,是立足境’,這固然好了,但是還不夠好,我給你再加一句:‘無立足境,是萬干凈’?!?br/>
寶釵說:“這才是徹底悟了。從前,大師神秀說: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慧能當時正在廚房碾米,聽了說:還不錯,但是不夠好。又說: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菩提樹不是樹,鏡子也不是鏡子,把什么都不當作什么,什么都不是什么,什么都是無,這樣才啥塵埃都沒有。)于是五祖就把衣缽傳給了慧能,當了六祖。這就是剛才林妹妹補的那句的意思和境界,你都沒理解,還要丟開手了不管了,不摻合了,悟了,是嗎?”
“無可云證,是立足境”,只是說一切都當作無,這樣好解決問題,而黛玉加上“無立足境,是萬干凈”,則推波助瀾,說“有立足境”——一切都是無,因此好解決問題——仍然是不夠好的。最好是,連立足境都沒有,那才是最好的——‘無立足境,是萬干凈’。你想著怎么才能通過把你我她一切都當作無,以便容易自足容易解決問題,仍然還是存著追求和欲望。其實,連立足境都沒有,連解決不解決問題都根本不管了,才是最干凈。猶如神秀通過擦拭來保證自己主動,不如連主動不主動都不管了,什么都是無一物,才最好了。
黛玉說:“你剛才答不上來,就算是輸了。以后再不許參禪了。(不許不管我們婦女工作了。)連我們你都比不過,還參禪呢?!?br/>
寶玉憋了個大紅臉,心想:“原來她們比我研究學習的還深,她們還沒打算撒手頓悟啥都不管了。那我還不如她們呢,何必再追逐參禪自尋煩惱呢?”于是寶玉說:“我也沒參什么禪啊,不過是一時寫兩句玩笑的詩罷了。”說完,四人重新和好如初。
這次,寶玉因為沒搞好婦女工作,惹得湘云和黛玉都惱了,通過寶玉自己硬作出煩惱(也確實煩惱),并且寫詩發(fā)出宣言表示自己被傷害了,以后我心灰意冷躲開了,再不關心你們了,我當精神上的和尚去了,頓悟去了,來表達自己被傷害后的后果,終于討得了小姐妹們的柔情關心,趕緊勸他不要當和尚,終究嘻嘻哈哈再次復好。唉,只是人生男女多煩惱,都是自找的,而且?guī)妆橄胩颖?,又卻想不深,也做不到。
那么,賈寶玉要繼續(xù)陪著大家(主要是女的)渡過美麗時光,做好女子工作,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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