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昊養(yǎng)生精是云峰集團的支柱產(chǎn)品之一，在江南省有很高的知名度、美譽度，作為中藥保健藥品，歷經(jīng)二十多年而不衰，這在國內(nèi)市場并不多見。

    幾十份禮品，總價值近萬元。紀小川當(dāng)然知道這些禮品決不是李德民自己掏腰包買的，因為包裝盒上蓋有“禮品，非賣品”的字樣。雖說李德民此舉帶有宣傳企業(yè)產(chǎn)品的性質(zhì)，但由此也可看出，李德民在公司的面子不小。

    在紀小川的心里，同學(xué)聚會，某個意義上說，也是展示人生是否得意的一個平臺。李德民如此客氣，自然也有在同學(xué)面前擺臉的意思。紀小川心里好奇，過了二十年，在李德民的這班同學(xué)中，事業(yè)有成的會有多少人呢？

    在車里剛坐穩(wěn)，紀小川就迫不及待地嚷著讓李德民繼續(xù)昨天的故事。昨天，李德民的故事還沒說完，就匆匆開會去了，讓紀小川很是遺憾，惦記了一晚上。

    李德民呵呵笑道：

    “小川，昨天我們講到哪了？”

    紀小川說：

    “講到不讀書就找不到老婆?！?br/>
    司機一聽，呵呵笑了。李德民的臉色，卻頓時變得凝重起來，默默地望著窗外，一時沒有出聲。紀小川心里不由一沉。他能夠感覺，那也許是李德民心中的一段痛苦往事。

    過了一會，李德民側(cè)著身子，看著紀小川，說：

    “小川?。∧莻€時代的大學(xué)生，可比現(xiàn)在的大學(xué)生貴重得多。不要說是本科生，就是大專、中專生，單位都當(dāng)寶貝看待，也是女孩子青睞的對象。說起來不怕你們笑話，我在家待業(yè)時談了一個女朋友，她人長得挺漂亮的。高挑的個子，一條又粗又長的辮子，眼睛大大的，笑起來有臉上有兩個圓圓的酒窩……”說著說著，李德民的眼神變得迷離起來，眼前出現(xiàn)了一座礦山的影子……

    李德民眼前的這個礦山，坐落在云濱市西南寧常縣的一個山谷里，距縣城有20多公里。煤礦的規(guī)模，在南方算是中等規(guī)模，有上千名礦工。李德民的父母都在煤礦，但母親沒有正式工作，是一個居委會的主任。

    在全家四個孩子中，李德民排行老二。高中畢業(yè)后，李德民在家待業(yè)時，結(jié)識了一個剛剛頂職參加工作的女孩。女孩名叫向麗平，父親曾被打成右派，當(dāng)時剛剛評反。向麗平比李德民小一歲，人長得很漂亮、很清純。

    也不知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李德民發(fā)現(xiàn)自己喜歡上了向麗平，而向麗平似乎也有這個意思。一種朦朧的愛意，在兩人四目相對時表露得明白無誤。但在兩人一年多的相處中，誰也沒有向前跨出一步。

    一年后，李德民參加了工作，單位是相距70多公里外的另一個國有煤礦。報到后，李德民參加了單位組織的脫產(chǎn)文化補課。說起來，這種文化補課，雖說是當(dāng)時國家的一項強制性政策，但單位并不太重視，管理比較松散，學(xué)員有很多自由支配時間。

    有一天下午，李德民從外面回到寢室，心里感到很驚奇。因為寢室里那兩個平常最不愛做作業(yè)的家伙竟然趴在床上，認真地寫著什么？

    出于好奇，李德民便走了過去?？蓻]等李德民靠近，這兩個家伙就慌了神，急忙把課本藏了起來。李德民一見，感覺不對，便強行奪過了一個家伙的作業(yè)本。展開一看，就看到了這樣一行字：親愛的小花……李德民的心猛烈地跳了起來，一下子就想到了向麗平。

    當(dāng)天晚上，李德民依葫蘆畫瓢，給向麗平寫了一封長長的求愛信，終于捅破了隔在他與向麗平之間的一層薄紙。之后，兩人就進入了熱戀之中……

    “這就是我的初戀?！?br/>
    說著這里，李德民停了下來，似乎還沉浸在美好的回憶之中，有點戀戀不舍，實在不愿意回到現(xiàn)實世界中來。過了好一會，李德民才接著說：

    “唉，其實，我們之間真正開始談戀愛，并沒有多長時間，信倒是寫了不少，見面卻沒有幾次，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想不起當(dāng)時兩人具體談了些什么？

    “幾個月后的一天，我又收到了她的一封信，開始還很興奮，可打開信一看，心就涼了。其實，她也沒有明說絕交，說得很委婉。她只是說，我們年齡還小，要學(xué)習(xí)文化什么的。但我明白，她是嫌我沒讀什么書，不會有出息。說起來，當(dāng)時也是血氣方剛，一氣之下，我就把她寫給我的所有信件和照片寄回給了她。說，不談了，我要讀書?！?br/>
    至此，李德民嘎然而止，仰天長嘆了一聲。他的雙眼，失神地望著小車的頂棚，一口接一口地吐出濃濃的煙霧。

    紀小川默默地看著李德民，知道他深深地陷入了痛苦之中。看得出來，李部長對那個初戀的女孩，至今還有深深的眷戀。這種失戀的滋味，紀小川懂，就像是一個深深的創(chuàng)傷，表面上看似乎已經(jīng)愈合，但傷口上的那層表皮，其實非常脆嫩，如果不經(jīng)意間碰了一下，仍然會很疼。紀小川至今偶然想起林曉珊時，心里也還有針扎一般的感覺。

    過了好一會，紀小川試探地問了一句：

    “李部長，你恨她嗎？”

    李德民一怔，夾著香煙的手指抖了一下，終于回過神來，說：

    “不不，不是恨，是內(nèi)疚。其實，正是因為她的離去，我才真正動了讀書的念頭，也才有了今天。你不知道，我離開礦山后，同一批參加工作的，就有三個犧牲在井下。我也是命大，在礦山時，曾經(jīng)兩次摸到了閻王的腳，但被閻王踢了回來。

    “后來聽說，我們分手后，她先后找了幾個男朋友，但對她都不好。唉，真是應(yīng)了那句古話——紅顏命薄！”李德民感慨不已，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把身子坐正了。

    紀小川不知該說什么，因為受李德民的情緒感染，他的心也疼了起來，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車廂內(nèi)一時很安靜，車輪輾過路面的沙沙聲，清晰地傳了進來。

    如此過了好一會，李德民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轉(zhuǎn)過身子說：

    “好了，小紀，不說這些了。今天的聚會，還不知有多少人會生出什么感慨，說出多少悲歡離合的故事呢？二十年、二十年了！真沒想到，時光這么快就過去了！想起來，人生真的像做夢一樣。夢醒時，已是滿頭華發(fā)！”

    與李德民的感嘆不同，紀小川現(xiàn)在并沒有光陰似箭的感覺。相反，紀小川卻有一種度日如年的苦惱。這一點，李德民已經(jīng)從紀小川那不以為然的眼神里看到，心里不由感嘆：人?。∧贻p時最慷慨、最不當(dāng)一回事的，也許就是時間。

    李德民知道，很多時候，年輕人總是感覺時間富余得很，揮霍起來，根本就沒有珍惜的概念，顯得很瀟灑、很豪放，既令人羨慕，又令人挽惜！

    也許他們還沒有意識到，其實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就是時間。但這個覺醒，許多人一定要等到上了年紀，一定要等到生命的夕陽升起來時，才能幡然醒悟。

    不同年代的人，心境自然不一樣。在很長的時間里，李德民和紀小川都沒有再出聲，在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咀嚼著各自已經(jīng)過去的歲月中的酸甜苦辣……

    “嘎吱——”

    一聲車輪與地面劇烈摩擦的聲音突然響起，把李德民從沉思中驚醒了。抬頭一看，就見一臺紅色的摩托擦著車身快速駛了過去。接著就見司機把頭伸了出去，對那個開摩托車的青年人暴躁地罵了一句，想找死?。?！可摩托已經(jīng)駛遠了。

    不知不覺間，奔馳車就到了先春路的云濱賓館前。李德民對紀小川說：

    “好了，我們先說到這里吧，前面就到職工大學(xué)了。”

    先春路45號，曾經(jīng)是云濱市職工大學(xué)的校址。現(xiàn)在的門庭，是一所職業(yè)學(xué)院。這里距云濱賓館不遠，只有百十米距離。李德民他們到達時，職大舊址前，已經(jīng)停放了一輛帕薩特，一輛桑塔納。在那棟灰色的樓房的臺階上，稀稀拉拉站著十多個男女。

    李德民一打開車門，那群男女就歡叫著快步迎了上來。李德民上前一一與他們握手寒暄，場面很是熱鬧，也有點混亂……

    紀小川一直跟在李德民的附近，不斷變換角度，用鏡頭定格李德民與同學(xué)重逢時的瞬間。鏡頭移動中，就看見一個頗有風(fēng)姿的女人向李德民迎了過來。

    快到李德民身邊時，女人夸張地叫了一聲：

    “德哥，你可想死老妹了！”說著，就張開雙手朝李德民撲了過來。

    撲過來的女人，緊緊擁住了李德民，情緒有點激動，引得周圍的同學(xué)一陣哄笑。紀小川連續(xù)按動快門，定格一個個鏡頭。

    鏡頭里的女人，三十七八歲的模樣，氣質(zhì)不錯，滿臉紅潤。紀小川想，這可能就是他們班上最小的那個女孩，而且似乎對李德民有一種特殊情感。

    李德民有些尷尬，拍著女人的肩膀打趣道：“噯噯，薛麗，太夸張了吧！要親熱，你也挑一個清靜一點的場地啊，沒看見別人的眼珠都要掉出來了嗎？！”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叫薛麗的女人卻并不在乎，反而伸出嘴，做出要親李德民的樣子。李德民慌忙躲閃，周圍的同學(xué)更是樂不可支……

    熱鬧之間，薛麗突然看到不遠處有個年輕人正舉著相機，鏡頭對著自己，臉一紅，便松開了擁抱李德民的雙手，輕聲地在李德民的耳邊問道：

    “哎，德民，你身后那個很帥氣、很陽光的小伙子，是你兒子吧？”

    李德民一怔，回頭看著紀小川，呵呵笑道：

    “你說他?。课铱蓻]有這個福氣，他是我們公司辦公室的秘書，姓紀，我請他來給我們拍照的?！闭f完，李德民對紀小川招了招手，叫道，“小紀，過來認識一下薛姨?！?br/>
    紀小川走過來，恭敬地叫了一聲：

    “薛阿姨好！”

    薛麗樂得眉開眼笑，說：

    “好好，這孩子嘴真甜！”接著就是一句，“喲，好英俊的小伙子！”說完，薛麗把一張艷麗的小嘴湊到了李德民的耳邊，輕聲說，“呃，德民，小紀長得跟你年輕時簡直一模一樣，讓人一看就像父子一般，不會是你養(yǎng)在外面的兒子吧？”

    李德民知道，薛麗的話，看似玩笑，實則帶有質(zhì)詢的味道。想想也是，如今，一些手里有點權(quán)、兜里有點錢的男人在外面包養(yǎng)情婦養(yǎng)私生子的情況并不鮮見，薛麗有如此聯(lián)想也不奇怪。但薛麗顯然忽視了紀小川的年齡。

    李德民笑著一把推開了薛麗，笑道：

    “說什么呢！我是哪樣的人嗎？”

    然而，李德民嘴里雖然這樣說，眼睛卻不自覺地看了紀小川一眼，感覺似乎還真是有點像，腦子里頓時就閃現(xiàn)了一個女人的影子，卻也是一閃即逝。又說，“是嗎？我家的丫頭可不太像我，我要有這么一個兒子就好了！”

    薛麗大聲打趣道：

    “嗨，這還不好辦，你把小紀招做女婿啊！女婿半個兒?！?br/>
    說著，薛麗和李德民哈哈笑了起來。紀小川被羞得不好意思，訕訕地笑著，舉起相機，裝著取鏡頭悄悄往旁邊溜去……